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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卷五:砒霜雪 2 叶问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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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五·砒霜雪
第二章雪粉三钱
晒网场中央摆着一张矮桌。
桌是旧的,四条腿有两条垫着石头,桌面上一道裂,裂缝里塞着干掉的鱼胶。桌上放着一个藤篮,篮里铺着蓝布,蓝布上摆着东西。
那东西用一个个小竹筒装着,筒口塞着软木,木塞上贴一小片红纸。竹筒排得整整齐齐,一列十个,共三列,三十筒。
三十筒。
桌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妇人。她蒙着脸,一块灰蓝色的粗布从鼻梁底下兜过去,在脑后打了个结,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短袄,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腕子一直划到肘弯——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豁开过。
她不说话。她只是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桌前那一张张脸。
人已经围了三层。外圈的人踮脚,内圈的人跪着,最里面几个干脆趴在地上,把头往桌腿上顶。
“我要一筒。”有人喊。
“我要两筒!”
“我先来的!我天没亮就来了!”
“我的腿——我的腿昨夜抽了一宿,我受不了了,给我一筒!”
妇人抬了抬手。
人群静了一瞬。
“三钱银子一筒。”她说。声音不高,可是很清楚,像一根线从嗓子里抽出来,直而不断,“不赊,不换,不讲价。”
“三钱!”有人尖叫起来,“三条船的网也换不来三钱!”
“那就别买。”妇人说。
“你——你心是石头做的?!”
“是。”妇人说。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开始骂,骂得很脏。骂到一半,那人自己先哭了——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求你……”他说,“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三个。你先给我一筒,我明年打上鱼,加倍还你。”
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起来。”她说。
那人不起来。
“你起来。”她又说了一遍,“你这一跪,我就知道你明年打不上鱼。”
那人终于爬起来,抹着脸退到一边去了。
交易开始了。
第一个买到的是一个老妇。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揭到最后是一小堆碎银和几枚铜钱。她数了三遍,数得极慢,数完,把银子推过去。
妇人收了银子,从篮里拿起一筒,放到桌上,推过去。
老妇没有立刻拿。她先把那筒捧起来,捧到眼前,隔着竹筒看,好像那筒里装的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然后她拔开木塞。
一股极细的白气从筒口飘出来。
老妇低下头,凑近那筒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笑了。
叶问药站在人圈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个老妇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唇哆嗦着,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把竹筒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那筒,一瘸一拐地走了。走的时候脚步竟然比来时快些。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渔民。他付了银子,接过筒,当场就拔开了塞子,把筒口对准自己的嘴。
旁边有人拉住他。
“别在这儿吃!”那人说,“回家吃!回家躺好了吃!”
“我等不及了。”
“你等不及也得等!你当着这么多人吃,算什么!”
那渔民愣了愣,把筒放下,用木塞塞回去,塞得极紧,又用手心压了压,才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叶问药的目光一直跟着那筒。
三十筒,半个时辰卖空了。
最后一筒卖出去的时候,妇人把藤篮收起来,篮底只剩一张空荡荡的蓝布。她把蓝布抖了抖,叠好,放进袖里,转身要走。
叶问药横出一步,拦在她面前。
“我要一筒。”
妇人抬头看他。
这是叶问药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井水上头没有一丝波纹。可他看得出来,那不是天生的静,那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的静——井底下有东西在动,只是浮不上来。
“卖完了。”她说。
“明日还有?”
“明日没有。”
“后日呢?”
妇人看着他,没回答。
“你是外乡人。”她说。
“是。”
“外乡人买它做什么?”
“我听说这东西好。”叶问药说,“听说吃了不痛。”
妇人沉默了片刻。
“你痛吗?”她问。
“我不痛。”
“那你买它做什么?”
“我想知道,”叶问药说,“一个不痛的人吃了它,会怎么样。”
妇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
“会死。”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会下雨"。
“我知道会死。”叶问药说,“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从吃到死中间,那一段是什么样的。”
妇人终于抬起眼,正眼看他。
那一眼很长。叶问药能感觉到她在打量他,从头到脚,从他背上那个旧青囊,到他腰间悬着的那面小铜盘,到他手指上被针柄磨出来的茧。
“你是郎中。”她说。
“是。”
“郎中不该问这个。”她说,“郎中该问怎么让人活。”
“我正是在问怎么让人活。”叶问药说,“所以我得先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妇人不再说话。她侧身要走。
叶问药没有再拦。
“明日午时,”他在她背后说,“我在澳口的礁石上等你。你不来也行,我会自己去。”
妇人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然后她走了。
人散尽之后,晒网场上留下一地的脚印和几只被踩烂的鞋。叶问药走到那张矮桌前,蹲下身,从桌面的裂缝里刮了一点东西出来。
是一点极细的白粉。
他把它捻在指腹上,凑到鼻下。
没有气味。或者说,气味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一丝极淡的、凉而刺鼻的香。
他把那点粉抹在舌尖上,只抹了针尖那么一点,然后立刻吐掉,用海水漱了三口。
舌上先是一凉。
凉得像真的含了一口雪。
然后,是麻。
那麻是从舌尖往舌根爬的,爬得很慢,但爬得极稳,爬到后来,整个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叶问药把海水吐在地上,站起来。
他明白了。
这叫砒霜雪。这也不叫毒。
这叫"先给你尝一口甜头,再把你整个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