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卷五:砒霜雪 1 叶问药·十 ...
-
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五·砒霜雪
第一章咸风扑面
叶问药走到海边的时候,天正在下盐。
不是雪。是海风把浪头打碎了,碾成极细的白沫,随风刮进岸上的一切缝隙里。屋瓦上、窗棂上、晾着的破网上、人的眉毛上,都薄薄地结着一层白。远远看去,像谁把整个村子埋进了一场永远不化的小雪里。
他站在高坡上,看了很久。
那村子叫蟹壳澳。名字是渔民起的——澳口弯进去,两道礁石钳住海面,形状像一只翻过来的蟹壳。澳里泊着几十条船,船身陈旧,桅杆歪斜,像一群老马低着头站在冰水里。
照理,这样的村子该是有声音的。补网的女人骂孩子,晒场的狗追鸡,酒棚里输钱的汉子拍桌子。可蟹壳澳没有声音。
叶问药听见的只有风,和风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咬牙的声音。
他下了坡。
进村第一户,门开着。一个老汉坐在门槛里侧,背抵着门框,两条腿直挺挺伸在屋外的日光里。那双腿不成样子——膝盖肿得像扣了两只碗,小腿细得只剩一把骨头,脚踝处又鼓起一块,把皮肤撑得发亮。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头已经被他咬得稀烂,木刺翻起来,扎进牙龈,他也不松开。
叶问药在他面前站住,问了句什么。
老汉慢慢抬眼。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可瞳孔缩得很小,像两粒被火烤过的黑豆。他看了叶问药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那不是笑,是牙齿露出来了。
“走吧。”老汉说,“这儿没药。”
“我是来看病的。”
“这儿没病。”老汉说,“这儿只有痛。”
叶问药蹲下来,三指搭上老汉的手腕。指下脉象沉迟而涩,像一条在冰下勉强流动的河。他又看了看那双腿,皮色青暗,按之陷而不起,是湿毒入络、寒凝骨缝的相。这不是什么绝症,是风痹,是长年在冷水里泡出来的、在海风里吹出来的病。痛是真的,痛得钻心也是真的,但它不该要命。
“你这腿痛多久了?”
“十二年。”老汉说,“头三年还能下海。后六年在岸上补网。这三年,我连门槛都出不去。”
“怎么不治?”
老汉又把嘴咧开一次。
“治什么治。”他说,“治好了好去受下一场痛?”
叶问药没接话。他从袖里摸出针囊,抽了一根一寸半的毫针,在老汉膝眼上比了比。
老汉忽然把腿抽了回去。动作之大,几乎把他自己从门槛上掀翻。
“别碰!”
“我只是——”
“你别碰!”老汉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塌下去,变成一种急促的、漏风的气声,“你要是把它按住了,它待会儿就要加倍地讨回去。你不碰它,它自己会走的。”
叶问药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这是什么话。这不是医理,这是刑理——一个人在酷刑之下待得久了,会开始相信施刑者的规矩。他会算计:几点钟挨打,几点钟停;怎样挨得轻,怎样挨得重;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了要加刑。他会努力做一个"好囚徒"。
蟹壳澳的人,已经在用囚徒的心思,对付自己的腿。
叶问药把针收回针囊,站起身。
“老丈,”他说,“痛不是债。它不会讨回去,它只会赖着不走。”
老汉不答。他把木棍重新塞进嘴里,咬住了。
叶问药继续往里走。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沿着澳口弧线挤成一团。他一路看过去,看到的都是腿。门槛后伸出来的腿,窗下搁在矮凳上的腿,墙根下蜷着的、抱成一团的整个人。有人把膝盖抵在石头上,用石棱顶着,身子一晃一晃,像在磨。有个妇人把两条小腿浸在屋前的咸卤水盆里,泡得发白,泡得发抖,还泡着——因为冷到极点,痛就会钝一点。
一个都没哭。
哭是要力气的,也是要指望的。蟹壳澳的人已经连指望都省了。
走到村中央的时候,叶问药看见了那面墙。
那是一堵土坯墙,正对着澳口,墙皮被盐风啃得坑坑洼洼。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有字,是用炭写的,写得歪扭,却写得极用力,笔画都划进木纹里去了:
痛者不死,何待人杀。
八个字。
叶问药看着那八个字,站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绝境。他见过旱到裂开的田,见过瘟疫里整条街的门板,见过山匪过后的焦村。那些地方的人,求的是生。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往有活路的方向挪一挪。
可这里不是。这里的人不挪了。他们坐在原处,把"痛"和"活"画上了等号,然后得出结论:既然活着就是痛,那不如死了干净。
这不是绝望。绝望是一种情绪,情绪会过去。
这是一种算计过了的、冷静的、已经落定的东西。
叶问药伸手,在木板上摸了摸。炭灰沾了他一指。
“谁写的?”
背后没人应。他回头,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角,正拿一块碎瓦在地上划。划的不是字,是一道一道的杠。
“谁写的?”叶问药又问。
孩子抬头。他约莫十二三岁,脸被海风吹得皴裂,颧骨上一片红一片白,眼睛却很亮。
“我写的。”孩子说。
“你多大?”
“十三。”
“你痛?”
孩子把裤腿往上一撸。
小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无。
“我不痛。”孩子说,“我替他们写。”
叶问药看着他。
“你叫什么?”
“阿蛎。”孩子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正撬牡蛎,撬出我来了,就叫阿蛎。”
“你家里人呢?”
阿蛎没答。他把裤腿放下去,重新蹲好,继续拿瓦片划地上的杠。
叶问药数了数,那些杠一共二十七道。
“这二十七道是什么?”
“沉掉的船上的。”阿蛎说,“二十七个。我爹是其中一个。”
风从澳口灌进来,把盐沫子甩在两人脸上。
“三年前的事了?”叶问药问。
“三年零两个月。”阿蛎说,“捞上来九个。剩下的,连衣裳都没见着一片。”
叶问药沉默了一下。
“那你娘呢?”
阿蛎划瓦片的手停了停。
“我娘死了。”他说,“生我弟弟的时候没的。”
“你弟弟呢?”
阿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土,往村东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之后,他忽然变了脸色。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阿蛎没解释。他转身就跑,跑得极快,赤脚踩在盐渍的泥地上,像一头小兽。
叶问药顺着他跑的方向看过去。
村东头那片晒网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人。一开始是三五个,然后十几个,然后几十个。从门槛后、从窗根下、从墙角落里,那些蜷着的人,那些直挺挺伸着腿的人,那些抱着膝盖一晃一晃的人——都动了。
他们动起来的样子很难看。有人拖着腿爬,有人扶着墙挪,有人被人架着走。有个老妇人是被人背来的,背她的是个比她更瘦的小伙子,两个人一起摔在半路上,爬起来接着走。
他们全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叶问药跟着人群走了几步,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有人在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破了音,喊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喉咙——
“雪来了——!”
“雪来了!东头!三钱一包!先到先得——!”
那一声喊出去,整个村子都疯了。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人,此刻跑得比兔还快。有人摔了,后头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有人被挤掉了鞋,也不回头捡。有个汉子一条腿已经肿得不能弯,就用另一条腿跳,一跳一跳,跳得满头是汗,跳得眼睛发直。
叶问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场奔涌。
他行医十几年,见过抢粮的、抢水的、抢船的、抢一口棺材的。
他没见过抢药的。
而此刻他明白了:那群人是去抢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