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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卷四:朱砂泪 1 叶问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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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四·朱砂泪
第一章·朱砂镇
镇叫朱砂镇。
镇在南方。南方热。九月还热得人发昏。叶问药从北边一路走来,从热走到更热,到朱砂镇的时候,背上的药箱都在发烫。
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条巷子。但街面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不是铺的红石,是家家户户门口泼的水,水里掺了朱砂。泼在青石板上,晒久了就成了红。
女人比男人多。男人都上山挖矿去了,女人留下来看铺子、带孩子、涂朱砂。
涂朱砂是朱砂镇女人的规矩。每个女人出嫁那天,要请镇上唯一的"涂朱砂师"涂氏来家里,在额头上点一颗朱砂。点完,这颗朱砂不能洗掉,要留一辈子。留得越久,颜色越深,嫁得越好。
叶问药到朱砂镇的时候,是九月初六。
镇上有丧事。丧事办得热闹。不是白事的热闹,是红事的热闹。一顶红轿子停在镇长家门口,轿帘是新换的红绸。门口挂的不是白灯笼,是红灯笼。红灯笼上写着四个字:"再续良缘"。
沈七娘死了三天。
沈镇长就要娶新妇。
叶问药走到街尾,找了一家茶铺坐下。
茶铺里有人说话。
"沈七娘是笑着死的。"一个人说。
"笑着死?"另一个人不信。
"真笑着死的。死前三天开始笑,笑着笑着就不喘气了。"
"那不叫笑着死。那叫笑死的。"
"都一样。"
"涂氏来看过没有?"
"涂氏来过了。涂氏说,沈七娘额上的朱砂掉了。掉了的那块皮,底下是白的。"
"白的?"
"白的。朱砂本来是红的,掉了以后底下是白的。"
"白的是什么?"
"不知道。涂氏说,她没见过。"
叶问药端着茶碗,没喝。他听着。"朱砂不红了",他在路上就听过这四个字。走到朱砂镇之前的那个镇子,有个药商说,今年朱砂镇运出去的朱砂颜色不对,"红里透着白,像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但叶问药知道。
白朱砂有毒。
他放下茶碗。茶凉了。他没喝完。
他走到镇长家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下人。下人看见他,伸手拦。
"道长。今日沈府有事,恕不接待。"
"我不是来吊唁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见涂氏。"下人愣了一下。
"涂氏?你是涂氏什么人?"
"我不是涂氏的什么人。我是过路的。"
"过路的找涂氏做什么?"
叶问药看着下人。"你们沈七娘死前,额上的朱砂掉了。"
"是。"
"掉了以后,底下是白的。"
"是。"
"我来看看那个白的是什么。"
下人又愣了一下。这次的愣和上次的愣不一样。上次的愣是"这人奇怪",这次的愣是"这人怎么知道"。
"道长,你……"
"我懂一点药。"
下人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府里。府里传来吹打声,是办喜事的声音。
"你等等。我去问问。"下人进去了。
叶问药站在门口等。他等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府里走出来。穿一身青布衫子,外罩半旧的灰色褙子。头发挽着,鬓边别一支素银簪。三十出头。手很稳。稳到像大夫出门看诊。
她走到门口,看见叶问药。
"你是?"
"过路的。"
"过路的来做什么?"
"我来找涂氏。"
女人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叶问药感觉到了,是一种测,像大夫搭脉,一指下去,就在掂分量。
"你是大夫?"
"是。"
"义诊?"
"逢三六九。"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上。微微上。
"涂氏今天不在府里。"
"她在哪?"
"在山上。"
"山上?"
"嗯。她每个月十五上山采朱砂。今天初六,她还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初七。"叶问药点了点头。
"那我初七来。"
他转身要走。
"道长。"
叶问药站住了。
"你叫什么?"
"叶问药。"女人想了想。
"叶问药。我等你。"
叶问药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你是谁"。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手那么稳,她是大夫,或者做过大夫。
他走出镇长家的巷子,往茶铺走。走到茶铺门口,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道长。"他回头。是刚才那个女人。
"你怎么跟来了?"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女人走近了一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叶问药一个人能听见。
"沈七娘死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朱砂不红了。"叶问药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死了?"
"不是。第二天她开始笑。第三天她死了。"
"笑着死的?"
"笑着死的。"叶问药看着女人。
"你跟沈七娘是什么关系?"
女人的眼圈红了。"我是她发小。"
"你叫什么?"
"林秀禾。"叶问药点了点头。
"林秀禾。初七,涂氏那里见。"
林秀禾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府里走。叶问药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直。直得像竹子。
他转身,往茶铺走。走到茶铺门口,他又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镇长家的门口。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灯笼上的字还在:"再续良缘"。
他走进了茶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