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叶问药下山》紫青檀

36、卷三：水银 9 三姨太 叶问药·十

　　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三·水银

　　第九章·三姨太

　　三姨太住在后院的东厢。跟二姨太的西厢隔着一道药圃。

　　叶问药跟着丫鬟走到东厢门口。门半开着。

　　屋里有人，不是笑声，是婴儿的哭声。

　　叶问药走进去。屋里很亮。窗户糊的纸是新的，不像西厢。桌上摆着瓶瓶罐罐，脂粉、香膏、奶瓶。

　　床在三面围着锦缎，富贵人家用这种床。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二十七八岁。脸圆。眼睛大。皮肤白，但白得不健康，是捂出来的白，常年不出屋子的白。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哭得厉害，不是饿哭，是疼哭。

　　"太太。"

　　"你是大夫？"

　　"是。。"

　　你看看我孩子，他身上起疹。"

　　叶问药走近。他看孩子的脸。孩子三岁左右。瘦。脸上没有肉。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跟二姨太发病前的脸一样。

　　但他没有笑。他在哭。

　　"孩子叫什么？"

　　"叫安儿。"

　　"安儿。把衣服脱了。"

　　三姨太把孩子放下。脱了衣服。孩子的身上有疹。疹在胸口。胸口一片红疹。红疹的中间有小水泡。

　　叶问药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普通疹。这是汞疹。汞入皮，皮会起疹。疹先起在胸口，因为胸口是汞最容易沉积的地方。

　　"太太。这疹起了多久？"

　　"三天。"

　　"三天前孩子吃了什么？"

　　三姨太想了想。

　　"吃了粥。"

　　"什么粥？"

　　"奶娘做的粥。"

　　"奶娘呢？"

　　"奶娘……"三姨太的脸变了。

　　"奶娘三天前换了。"

　　"换到哪里去了？"

　　"大太太，大太太生前，让她去伺候大太太了。"

　　叶问药的心跳了一下。"大太太死了，奶娘呢？"

　　"奶娘……"三姨太的声音抖了。

　　"奶娘也跟着死了。"

　　叶问药沉默了。他看着孩子。孩子还在哭。哭得小声了，哭累了。

　　"太太。"

　　"嗯。"

　　"奶娘是哪里来的？"

　　"是大太太找的。"

　　"大太太什么时候找的？"

　　"三年前。"

　　"三年前为什么要换奶娘？"

　　三姨太不说话了。叶问药看着她的眼睛。

　　"太太。我是大夫。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你瞒我，我救不了你孩子。"

　　三姨太的脸白了。她看着叶问药。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道长，你，你是来救我们的人吗？"

　　"我是个大夫。"

　　"你，是不是查出来了？"

　　叶问药没有回答。

　　"太太。"

　　"嗯。"

　　"孩子身上的疹，不是疹。"

　　"不是疹？"

　　"是汞。"三姨太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说。

　　叶问药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我三天前就知道了，孩子身上的是汞……"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哭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瓷瓶是白的。瓶口用蜡封着。

　　"这是什么？"

　　"是，大太太给我的。"

　　叶问药接过瓷瓶。他拔开蜡封。闻了闻。涩。

　　"这是……"

　　"这是甘草水。"三姨太说。"大太太死前给我的。"

　　"大太太给你的？"

　　"嗯。大太太死前三天，她把我叫去。她给我这个瓶子。

　　她说……"她的声音抖了。"她说，'妹妹。你把这个瓶子收好。孩子以后用得着。'"

　　叶问药看着瓶子。

　　"甘草水是解汞的。"

　　"嗯。"

　　"你给孩子用了？"

　　"用了。用了三天。孩子的疹轻了一些。但没有全消。"

　　叶问药想了想。

　　"太太。"

　　"嗯。"

　　"孩子起的疹轻了，是不是因为你用了甘草水？"

　　"嗯。"

　　"孩子以前没有起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三天前发生了什么？"三姨太想了想。

　　"三天前，奶娘换了。"

　　"换到哪里去了？"

　　"去伺候大太太。"

　　"大太太三天前已经病了。奶娘去伺候大太太，做什么？"

　　三姨太不说话了。叶问药看着她的眼睛。

　　"太太。奶娘去伺候大太太，是去伺候，还是去送死？"

　　三姨太的脸灰了。她不说话了。但她的手在孩子身上抖了。

　　"太太。"叶问药轻声说。

　　"你为什么三天前才给孩子用甘草水？"三姨太抬起头。

　　"因为，三天前我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奶娘，去了哪里。"

　　"奶娘去了哪里？"

　　"奶娘去伺候大太太，第二天……"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奶娘也笑了。"

　　叶问药的心沉到了底。

　　奶娘伺候大太太，第二天也开始笑了。

　　大太太是故意把奶娘带走的。带走是为了让奶娘染汞。染汞是为了不让她害孩子。

　　大太太在死前做了一件事，保护了三姨太的孩子。但她自己已经中毒太深，救不回来了。她救不了自己，但她救了孩子。

　　叶问药看着手里的瓷瓶。甘草水。大太太死前给了三姨太甘草水。大太太自己吃了那么多汞，她知道甘草水能解，但她没有给自己留。她把甘草水给了别人。他把瓷瓶放回三姨太手里。

　　"太太。继续给孩子用。用七天。疹会全消。"

　　"那，那孩子，以后会不会……"

　　"不会。甘草水能解。但……"

　　他看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但要快。再拖，孩子会跟二太太一样。"

　　三姨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道长，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大太太。"叶问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太太。"

　　"嗯。"

　　"大太太给你甘草水，有没有说别的？"

　　三姨太想了想。

　　"说了。"

　　"说什么？"

　　"她说，'妹妹。这孩子你护好。家里的事你不要管。管，你活不了。'"

　　叶问药没有再问。

　　他走出了东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