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卷三: 水银 4 深宅 叶问药·十 ...
-
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三·水银
第四章·深宅
叶问药没有走。
他离开秦府之后,在镇上的茶铺坐到天黑。然后,他绕到了秦府的后墙外。
秦府后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没有碎瓷片,不像防贼。但墙头有一种暗色。叶问药凑近看,是苔。
墙上长苔,是墙老。墙老,是砌墙的泥浆已经酥了。
墙根下有一道沟。沟里有水。水是黑的,黑得像墨。
叶问药蹲下来。他用手沾了一点水。闻。
涩。
跟二太太药粉里的涩味,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往沟的上游走。
沟是从秦府后院流出来的。沟口有铁栅。栅栏生了锈。锈是红的。
红锈。
叶问药蹲下来再看,不是锈,是汞的痕迹。汞附着在铁栅上,年深日久,变成红黑。
他把袖子撕下一条,沾了沟水,包起来,收进药箱。
然后他站起来,往沟的下游走。
走了二十步,他看见了一棵柳树。
柳树底下…………
有一座坟。
坟很矮。没有碑。只有一块木牌。牌上三个字,用墨写的。墨已经褪了。
"柳氏墓"。
柳氏,大太太。
叶问药站在坟前。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
天黑尽了。
叶问药回到镇上。镇上更静了。
白天半开半掩的铺子都关了。街上没有人。只有狗。狗在巷子里叫。叫一声,停一声。
他走到茶铺。茶铺也关了。但他看见,茶铺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白天那个老头。老周。仵作老周。
老周看见他,站起来。
"道长。你回来了。"
"嗯。"
"秦家,你去过了?"
"嗯。"
老周沉默了一阵。
"道长。镇上大夫,锦屏大夫,她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说,秦家的药,不是配出来救人的,是配出来杀人的。"
"嗯。"
"你信吗?"
叶问药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去了秦家。"
"看了什么?"
"看了二太太。"
"她怎样?"
"她在笑。"
老周的脸灰了。
"笑了多久了?"
"三个月。"
老周蹲下来,蹲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汞性震颤,是怕。
"道长。三个月。跟大太太一样。"
"大太太也是笑死的?"
"嗯。三个月笑。三个月里,眼睛不聚光了。手指抖了。最后……"
他没说下去。
"最后怎样?"
"最后笑得止不住。笑得喉咙里出血。血从嘴角流下来。还在笑。"
叶问药沉默了一阵。
"老周。"
"嗯。"
"你是仵作。"
"嗯。"
"大太太死的时候,你验过尸吗?"
老周不说话了。叶问药等着。
过了很久,老周说了一句。
"没验。"
"为什么不验?"
"不让。"
"谁不让?"
"大少爷。"
叶问药点了点头。
"不让验尸,是不让验出汞。"
老周的脸更灰了。
"道长,你,你怎么知道……"
"我验了二太太的药。药里有汞。"
老周蹲在地上。他的手不抖了,是僵了。
"道长……"
"嗯。"
"你千万别再查了。"
"为什么?"
"查下去,会死人。"
"已经死了人。"
"还会死。"叶问药看了他一眼。
"老周。"
"嗯。"
"大太太的尸,现在在哪里?"
老周不说话了。
"在哪?"
"在秦家后院。"
"埋了?"
"没埋。"
"为什么不埋?"
老周没有回答。但叶问药又懂了。
没埋。不敢埋。因为一埋,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老周。"
"嗯。"
"我能去看吗?"
老周的脸白了。
"道长,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大夫。大夫要看死人。"
"那是秦家,秦家……"
"秦家怎样?"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像跑。
叶问药看着他走远。
他转身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他看见了一盏灯。灯在街边的檐下。灯笼是白的。白的纸,红的字。
字是两个字。"客栈"。
镇上没客栈?有的,只是不在镇里,在镇外。
叶问药走过去,推开门。
门里坐着一个女人。锦屏。
"你怎么在这?"
锦屏看着他。
"等你。"
"等我?"
"你白天说的话,义诊,我信了。"
"你信了又怎样?"
锦屏从桌上拿起一只布包,是她白天背的那只。解开。里面是一套针具。银针。九根。每一根都磨得很细。
"我是个大夫。"
"我知道。"
"镇上的人都说,秦家的事不能管。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嗯。"
"但今天,你进了秦家。"
"嗯。"
"你出来了。"
"嗯。"
"你没死。"
叶问药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锦屏把针具推到他面前。
"我想说,你去查。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