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卷三:水银 3 入局 叶问药·十 ...
-
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三·水银
第三章·入局
青杏没听过"水银"。
她听过"朱砂",朱砂镇心,宁神,是大太太常吃的药。
她没听过"朱砂里能生出水银"。
"朱砂,和水银?"
叶问药看了她一眼。
"朱砂是硫化汞。硫化汞遇火,汞就析出来。析出来的汞,是毒。"
青杏的嘴唇在抖。
"太太……"
"太太吃什么?"青杏没有立刻说。她看了一眼门外。门外没有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纸包不大,里面是药粉。
"这是太太最近吃的药。方士配的。"
"方士?"
"家里请的方士。姓玄,叫玄青。来了一年多了。说是给老太爷炼丹的。丹炼成了,老太爷吃着,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你家太太也跟着吃?"
"不是。"青杏的声音更轻了。"太太不是吃老太爷的丹。是吃方士另配的药,说是安神的。太太三个月前开始睡不好。方士说,是心神不宁,配一副安神药。太太吃了两个月。第一个月没事。第二个月……"
她的声音断了。
"第二个月怎样?"
"第二个月开始笑。"
"笑?"
"嗯。白天笑。夜里也笑。笑得……"
青杏的手在抖。
"笑得止不住。"
叶问药接过纸包。他打开。
药粉是灰白色的。闻,有一股涩味。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细。滑。太细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针是他自己的,针尖磨得很利。
他把银针插进药粉里。
等了一息。
他把银针拔出来。
针尖黑了。
不是氧化黑,是黑得快。一息之间就黑了。
青杏看见了。她的脸已经不是白,是灰。
"这是……"
"这药里有汞。"
叶问药把银针放在桌上。"不是一般的水银,是研细了的水银。研到比面粉还细。掺在药粉里。银针一探,就出来了。"
青杏的眼圈红了。
"太太……"
"太太没救了。"
青杏愣住了。
"汞入骨。"叶问药说。"入了骨的汞,抽不出来。我救不了。"
"那……"
"我能做的,是让太太不那么难受。"
"怎么……"
"甘草。"叶问药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甘草。
"大剂量的甘草,煎水灌下去。能解一部分汞毒。不能解全部。但能让太太……"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女人还在笑。咯咯咯咯。笑声在屋里回荡。
"能让太太不再笑。"
青杏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她蹲在床边,握着太太的手。太太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汞性震颤。抖得很细,细到像树叶在风里。
"太太。"青杏哭着说。
"太太你听见了吗。太太……"
叶问药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青杏。"
"嗯。"
"你家大太太,也是这么死的?"
青杏没有说话。
叶问药没有等她回答。他知道答案。
大太太死了。死前也是这样,笑。
死得像在梦里。
他走出西厢。
------
西厢外,月洞门边,站着一个人。
叶问药在屋里的时候没听见脚步。但那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个男人,二十七八岁。中等身量。穿一身青布长衫。衫子洗得干净,但旧了,旧到下摆磨出了毛边。脸很瘦。颧骨凸。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到不像睡过觉的人。
他看见叶问药出来,笑了笑。笑得很温和。温和到像隔壁的教书先生。
"这位,道长?"
"嗯。"
"您是大夫?"
"是。"
"您是青杏请来的?"
"嗯。"
男人笑得更温和了。
"家母病重,府上无人请大夫。下人们胡闹。我这个做儿子的,又不在后院,竟不知道。劳烦道长了。"
他弯腰。弯得很低,低到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在下秦荣昌。家父秦伯年。家母柳氏。家母病重三月,不知仙医可有良策?"
叶问药看着他。这个男人的手,搭在身侧,稳得很。稳到像没有心跳。
"秦少爷。"
"不敢当。"
"你刚才站在门外多久?"
秦荣昌的笑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笑起来了。
"道长说笑了。我也是刚到。"
"嗯。"
叶问药没再说。他背着药箱,往中院走。
走了三步,秦荣昌在身后说了一句。
"道长。"
叶问药站住了。
"家母的病,能不能治?"
"治不了。"
"那能延缓吗?"
"能。"
"怎么延缓?"
"停药。"
"停什么药?"
叶问药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知道?"
秦荣昌的眼睛亮了一下。
"道长,请明示。"
"你家太太吃的药里有汞。停了那药,汞不再进。能延缓。但已经入骨的汞……"
他没说完。秦荣昌点了点头。
"道长。可否移步正堂一叙?我让人备茶。"
叶问药看了看天。天色将晚。
"茶不必了。我还有事。"
"道长是要去哪里?"
"客栈。镇上有没有客栈?"
秦荣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镇上没客栈。秦家客房倒是有几间。道长若不嫌弃……"
"不必。"
"道长……"
"我借宿,但不在你家。"
秦荣昌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不是温和了,是冷。
"道长是嫌我家不好?"
"不是。我嫌你家风水不好。"
"风水?"
"你家里死了人。死得不对。风水就不对。风水不对的地方……"
他看着秦荣昌。
"大夫不愿意住。"秦荣昌没有说话。他的笑彻底没了。
但他没有翻脸。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道长既然这么说,在下不强留。道长若需要什么,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嗯。"
叶问药走了。走到中院,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不是秦荣昌说的,是另一个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像喉咙里含着沙。
"少爷。"
"嗯。"
"那个人,不能留。"
叶问药没有回头。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