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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卷三:水银 2 鬼 叶问药·十 ...

  •   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三·水银

      第二章·鬼

      秦家的院子很大。大到不像一个镇上的宅子,像一座庙。

      院子是四进的。前院、中院、后院、西院。前院是门房和账房。中院是正堂和客房。后院是内宅,女眷住的地方。西院是偏院,方士和下人住。

      青杏带着叶问药穿过中院。中院很静,静到听不见人声。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头在扫地。扫得很慢。扫一下,停一下。扫一下,停一下,像数日子。

      老头看见青杏,停了一下。看了叶问药一眼。没说话。继续扫。

      青杏走得很快。她不走正路,她贴着墙根走,绕过正堂,从一条窄巷穿过去。巷子里有青苔。青苔上滑。她走得稳,但叶问药看得出来,她熟。她在这院子里走了很多年。

      "青杏。"叶问药开口。"你出来找我,你家太太知道吗?"

      "不知道。"

      "你出来,家里没人拦?"

      "大太太……"青杏顿了一下。"大太太不管事了。"

      "大太太?"

      "大太太病了。病了三个月。"

      "什么病?"青杏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又走起来。

      "不知道。请来的大夫说不出名堂。锦屏大夫看过一次。锦屏大夫说……"

      她的声音更轻了。

      "锦屏大夫说,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

      青杏没有回答。她走到了一道月洞门前。门后是后院。

      "道长。你跟我进来。但有几件事……"

      她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叶问药。

      "第一。你进后院,不要乱看。"

      "嗯。"

      "第二。有人问你话,你只答一半。"

      "嗯。"

      "第三……"

      她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红憋回去。

      "第三。你看完病,出来以后,不要再来。"

      "为什么?"

      "因为来过的大夫……"她没说下去。

      但叶问药又懂了。

      来过的大夫,没再出去过。不是被杀,是被请来的人,回去了。但回去以后,没人再见过他们。

      "我知道了。"叶问药说。"第三条我做不了保证。但前两条我听。"

      青杏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不是测,是信不信。她信了。

      她推开了月洞门。后院比中院更静,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廊檐的声音,嗖,嗖,嗖。

      后院的布局跟中院不一样。中院是方方正正的。后院是曲的,廊子绕着花圃走,花圃里种的不是花,是药。

      叶问药一眼就认出来了。

      薄荷、车前、半夏、黄芪、麦冬、白术、茯苓。都是常用药。种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精心打理。

      "这是谁种的?"

      "大太太。"青杏说。"大太太以前懂点药理。种着玩的。后来病了,没人打理了。但药没死,药比人命硬。"

      叶问药没有接话。他在看药圃里的药。

      药圃正中间,有一株药。别的药都是绿的。这一株是红的。红得不正常,像被火烧过。

      叶问药走近了看。

      是丹砂。

      丹砂种在药圃里,本不奇怪,丹砂也是药。但这一株丹砂,他蹲下来细看,叶不对。叶子上有白斑。白斑不是病,是霜,是被人撒上去的。

      撒什么霜?

      叶问药伸手想碰一碰。手刚伸出去,青杏在后面叫了一声。

      "道长……"他的手停了。

      "别碰。"

      他站起来,回头看青杏。青杏的脸白了,白到没有血色。

      "那株药,不能碰。"

      "为什么?"

      "碰了就死。"

      "谁说的?"

      青杏没有回答。她转身往西走。

      "我家太太在西厢。跟我来。"

      叶问药跟上去。他没有再看那株丹砂。但他记住了,丹砂叶子上的白霜,是什么。

      ------

      西厢的门半掩着。青杏推开门,叶问药跟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纸,纸破了几个洞,是老鼠咬的。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甜。甜得不正常,甜到发腻。

      床在屋子的北面。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女人很瘦。瘦到脸上没有肉,只有皮和骨头。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是黑的,不是乌,是紫。紫到发黑。

      但她在笑。

      嘴角往上扬。扬得很高,高到露出半截牙齿。

      "太太。"青杏轻声叫。"大夫来了。"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珠转向门口。

      她看见了叶问药。

      她笑得更厉害了。

      她的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在笑。笑得咯咯响。

      咯。咯。咯。咯。青杏浑身在抖。

      "太太。太太。"

      她冲到床边,握住女人的手。

      "是我。是我啊。太太……"

      女人的笑没有停。她看着青杏,也在笑。看着叶问药,也在笑。她的眼睛……

      叶问药看了一眼就懂了。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瞳孔不聚光。眼珠在动,但焦距不对。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看着你身后很远的地方。

      叶问药蹲下来。他搭了女人的脉。

      脉……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脉滑。滑得不正常。不是病脉,是毒脉。

      他又看了一眼女人的舌。

      舌苔是灰的。灰里透着黑。黑里透着……

      他凑近了看。透着紫红。紫红的舌苔。

      叶问药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是三年前,师父临下山前,让他看的师父自己。师父把一根舌头标本给他看。

      "问药。记住这个舌头。"

      "什么舌头?"

      "汞舌。"

      紫红的舌苔,是汞中毒的标志。

      叶问药站起来。他看了青杏一眼。青杏看着他。眼睛里全是问号。

      "太太她……"

      "是汞。"叶问药说。

      "她中了汞毒。"

      青杏的脸更白了。

      "汞毒,是什么?"

      "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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