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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卷三:水银 1 黑水镇 叶问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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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药·十年下山路
卷三·水银
第一章·黑水镇
镇是黑的。
不是夜里黑,是白天就黑。街上铺的青石板被常年漏水的屋檐浸成了墨色。石缝里不长草,长青苔。青苔厚得像毯,踩上去滑。
叶问药到黑水镇的时候,是九月。
九月的北方已经冷了。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到脸上像刀。他的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药箱上的铜扣磨得发亮。药箱里,干姜只剩半两,细辛只剩一钱。
盘缠,早没了。
这几年,他走过了四个省,二十一座镇。师父给的二两银子,第三年就花光了。后面这些年,全靠药换粮、针换钱、义诊换宿。
他学会了什么叫"穷"。
不是山上那种,山上穷,是没银子,但有米,有柴,有师父的粥。山下穷,是早上起来不知道中午在哪里。
他学会了不问人借东西。不问人借,是因为借了要还。还不起的人,不借。
今天他走到黑水镇,是因为前面三十里的刘家镇有人告诉他:
"黑水镇有个秦家。镇北深宅。秦家老太爷六十九了,还活着。活着的人家,出手阔绰。"
出手阔绰,这四个字,叶问药记下了。
他进镇的时候是午后。镇上的人不多。街两边铺子半开半掩。卖面的在打盹。卖布的在赶苍蝇。铁匠铺里没人,锤子搁在砧上,凉了。
他走到街尾,想找一间茶铺歇脚。
茶铺找到了。但没坐。茶铺里坐着的人,让他站住了。
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青布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色褙子。褙子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挽着,鬓边别一支素银簪。簪子不值钱,是实心的,不是空心的。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茶。茶是凉的。她没喝。她的手搁在桌上。手很稳,稳到像焊在桌上。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手上有茧。脸上的皮皱得像核桃。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叶问药不打算听。他不是来听人说话的。但茶铺只有这一张空桌,他得坐下。
他走到桌边,招呼了一声:
"这位大嫂,借个座。"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眼。很短。但叶问药感觉到了,这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测,像大夫搭脉,一指下去,就在掂分量。
"坐。”她说。
叶问药坐下了。向掌柜的要了一碗茶。茶是粗茶,但热。他喝了半碗。
老头也看了他一眼。看得很短。然后老头转向女人。
"锦屏大夫。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陆家的事……"
"陆家的事我听说了。"女人打断他。"但我治不了。"
"你治不了,谁治得了?"
"大夫死了以后,我就治不了了。镇上就剩我一个。我一个治不了所有人。"
老头叹了口气。"秦家的事……"
"秦家的事更治不了。"
女人放下茶碗,碗里还有半碗茶,她没喝完就放下了。"我是大夫。我治身上的病。秦家后院……"
她顿了一下。
"秦家后院的事,不是病。"
老头还要说话。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布包,不大,方方的,像药箱,拎在手里。
"老周。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是大夫。我只会配药。秦家的药……"
她看了叶问药一眼。这次看得很短。但叶问药又感觉到了,那种测。
"秦家的药,不是配出来救人的,是配出来杀人的。这种药,我不配。"
老头愣住了。女人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问药一眼。
"这位道长,你是大夫?"
"是。"
"义诊?"
"逢三六九。"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上。微微上。
"镇上不兴这个。镇上兴不义诊。"
她转身走了。
叶问药看着她走出门。走到街上。她走路很稳,稳到像大夫出门看诊。不是走,是步。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他转头看老头。老头还愣着。过了好一阵,老头回过神,看着门外。
"道长。你是新来的?"
"嗯。"
"那个女人,姓锦,单名一个屏字。镇上唯一的大夫。陆大夫死后,就剩她一个人。"
"陆大夫是谁?"
"以前镇上唯一的正经大夫。去年冬天死了。"
"怎么死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久。然后老头叹了口气。
"累死的。"
叶问药没有再问。他喝了剩下的半碗茶。茶凉了。但他没有再要热的,兜里没钱。
他向掌柜的问了镇上哪里能借宿。掌柜的指了指镇北。
"镇北。秦家。"
"秦家?"
"秦家大宅常年收留过路的人。管饭。不收钱。你去试试。"
叶问药出了茶铺,往北走。走到街尾,他看见了一座大宅。
宅门很高,比街上任何一户都高。门上挂着匾,匾上两个字:"秦府"。字是金的。金在日光下晃眼。
但门关着。
不是虚掩,是关着。门闩从里面插着。门外没有人。
叶问药站在门外,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不是有人来开,是门自己开了。闩是从里面拔的。
门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十六七岁。穿一件青布衫子,袖口卷到肘弯。手很瘦。手腕上有青筋,不是老人那种,是饿出来的那种。
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过,是没睡过。
"你是大夫?"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是。"
"你是今天才到镇上的?"
"是。"
"锦屏大夫跟你说了什么?"
叶问药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女孩点了点头。点完头,她往门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她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
叶问药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女孩。
"姑娘。你是……"
"我叫青杏。"女孩说。"我是二太太的丫鬟。我家太太……"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家太太病了。病了三天。家里没人请大夫。我出来找。我找了一天。找到了锦屏大夫。锦屏大夫不进来。"
"为什么不进来?"青杏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街上还是没有人。
"进来再说。"她说。"在外面说话……"
她没说完。但叶问药懂了。
在外面说话,会被人听见。
他迈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