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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有声音 ...

  •   有声音。

      很小的声音。

      是有人在哭。

      在哪呢?在哪呢?哦,在这。

      “你要吃糖吗?”

      对面那人一抬头,赫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小霞,你醒了?”

      混杂着干粮和汗液等等各种东西的味道的车厢里,吴飞坐在对面看着自己。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关于历史的,她和甘甜都不讨厌这方面的内容,只是真要说起来没有小说那么喜欢。

      “吴飞,我梦到和甘甜小时候的事了。”

      没等吴飞回应,她继续道,“我跟你说过么?我这几年很少见她哭。”

      “没有……”吴飞挠挠头,“她……看上去确实不像爱在人前哭……”

      夏小霞突然发现这话说错了人。

      上回有个女顾客为了感谢吴飞看店时给她推荐了书,再来时亲手送了条玫瑰帕子,甘甜把夏小霞往后一按,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样冲上去了——问人家帕子哪儿买的。

      最后她跟人聊着聊着,把夏小霞和吴飞的事告诉了对方,人家姑娘也很识趣地走了。

      稍微熟一点的人都知道甘甜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会把情绪藏起来的人。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夏小霞顿了顿,思考怎么说才能让甘甜知道以后不撕了自己。

      “就……我们是邻居嘛,她小时候被打了、挨饿了,都会来我们家哭。”

      想起十几年前的事,夏小霞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怀念。

      明明那算不上一段好日子。

      “我记得你说过他爹……唉……”

      吴飞的性子就是这点不好,太温和木讷不会说脏话。

      一提到那个畜生,夏小霞就是想听见最难听的脏话。

      她怀念的是和甘甜小时候的日子,和那个畜生没有半毛钱关系。

      昨天甘甜是哭着来的,说甘斌不想她嫁得太远,不然不好要钱,傻子没有心眼,她这种心眼多的嫁过去正好。

      人怎么能说些连畜生都不如的话呢?

      光是想想夏小霞都忍不住犯恶心。

      “会没事的,我们就是要去帮她的。”她抬头,吴飞和他的眼镜认真地看着她。

      是啊,会没事的,希望会没事。

      想到这儿,夏小霞掏了掏口袋。

      写有目的地的纸还在。

      那是保险单上的联系地址,比起信封上明显是公共场所的寄件址,这个地方看上去更有希望。

      希望那女的就在那儿。

      那女的一定要在那儿。

      “你和甘甜的关系真好。”吴飞突然道。

      夏小霞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倒不如说从第一眼看到夏小霞的时候,这两人就是黏在一起的。

      “嗯,我小时候没人管,都是她带我玩。”

      吴飞还有点印象。

      夏小霞说过,她家以前比现在更富,在外省的城里都有大房子住,只是上初中的时候亲爹被小三骗走一大笔钱,一家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只好搬回老家自建房,这才住到了甘甜家附近。

      老家人生地不熟的,那时夏小霞只有甘甜这一个朋友。

      “她以前可爱多了,会敲我家门说‘小霞小霞捉鱼去!我要吃烤鱼!’。”

      夏小霞模仿着那个时候的语气,一个比现在活泼得多的甘甜仿佛就在眼前。

      “现在又凶又犟,哼,上回我问她,‘当年是不是因为我家有钱才跟我玩’,她回了我一句五五开,唉人呐,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幅德行。”

      “什么五五开?”吴飞明显搞错了重点。

      “钱占五,有个伴儿占五。”夏小霞解释道,“她说这没心没肺的话的时候我居然还有点儿感动,她那么抠搜的人钱居然只占五。”

      这算不上非常纯洁的革命友谊,吴飞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小霞倒是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又湿了眼睛。

      刚巧这个时候火车到站了。

      那个女人跑的不远,就跨了个省,坐火车半天就能到。

      “走吧。”夏小霞擦了擦眼角,对吴飞说。

      “嗯。”

      吴飞四处检查了没掉东西,背着包和夏小霞下了车。

      甚至都不用坐班车转到什么乡下,保险单上的地址和火车站在一个城市。

      这让夏小霞多了些信心。

      有车站的地方那经济发展肯定是相当可以的,甘甜她娘在这附近生活怎么说也穷不到哪儿去吧!

      没准是个女企业家呢?

      她一刻不停地拽着吴飞走出车站,路不认识就问,没有班车就用走的。

      老天不负有心人,在一座筒子楼的门卫室里,夏小霞和吴飞见到了一个脸上全是斑纹和褶皱的老头。

      “找谁?”

      “何丽娟您听过吗?”

      “没听过。”老头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

      夏小霞愣了一下,但又不想放弃。

      “您行行好,我不是来把她抓回去的……我是她女儿,这我男朋友,怕我出事儿来陪着我。”

      说着,她往老头手里塞了几毛钱。

      “嘿,挺机灵。”老头笑了笑,没接过她的钱。

      “不错不错,娘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脑瓜子好使。”

      “上去吧,四楼右拐第二间。”

      夏小霞松了口气,她想说其实真正的女儿脑瓜子更好使呢,至少这个时候应该会更好使。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想过很多,但真要上了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

      也不知道甘甜到底是怎么在暗地里干出那些大事的。

      “走吧。”

      吴飞在一旁拉住了她的手,走在她的前面。

      连吴飞都这么有种!

      夏小霞觉得自己输给别的人也就算了,输给吴飞这种四眼仔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她非常坚定地跟了上去。

      ……

      楼道里的味道很熟悉,是筒子楼常年不见光留下的霉味。

      夏小霞不喜欢这种味道。

      甘甜和她爹也住在这种楼里,所以她很少去甘甜家玩。

      在甘甜还会因为有娘生没娘养这种话气恼的年纪,大多数时候都是甘甜从楼里钻出来找她,只有很少的时候,比如甘甜被打得实在是委屈的时候,她会上去找角落里的甘甜。

      平时她们也是没怎么吵过架,可能因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男人婆实在是很合得来,可能也是因为甘甜会让着她主动道歉。

      现在想想,在她自己的亲娘对这个家失望透顶,整天待在麻将馆混吃等死的时候,有个人陪自己上山捉虫下河摸鱼真是太好又太可悲了。

      终于到了四楼右拐第二间。

      夏小霞胡思乱想的心绪被扯了回来。

      “要敲么?”

      只见吴飞紧张地看着她,右手握成的拳头悬在门前发颤。

      哇这人,我就说刚刚怎么那么有种!

      “肯定敲啊!”

      夏小霞一看见有人比自己还怕,顿时生出了不少勇气。

      “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让吴飞也生出了许多勇气。

      随着他右手食指发出的两下叩响,金属碰撞的咔哒声从门的另一端传来。

      一个有些瘦弱的女人从门缝里露出了脸。

      和甘甜不是很像。

      而且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夏小霞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她赶紧提醒自己。

      装成甘甜更好办事。

      而好面子的甘甜不会在这个女的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你们谁啊……”

      何丽娟有些紧张,一看就不打算这么随便放人进门。

      “这是你寄的么?”

      夏小霞照着记忆里甘甜的样子冷冷地递给她一张纸,是那保险单的复印件。

      何丽娟愣了一下。

      “是是是……是我寄的……你是……阿甜?”

      何丽娟有些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丢了什么宝贝。

      “我是……”

      “不对不对……她有个小耳朵……”

      夏小霞手都握上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但甘甜确实有个小耳朵。

      哎,这么多年还记着这事,也不知道该说这人什么好。

      眼看着何丽娟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散了,刚要对夏小霞敞开的门也缩了回去,她赶紧上前一步扒住门框。

      “我是她朋友。”

      “她收你的东西被发现了,甘斌要把她卖给村里的傻子当媳妇。”

      “她想跑,但是被关起来了,你当年是怎么跑的?”

      “我们就是想让你出个主意,顺便……实在不行让她来找你。”

      门开了。

      夏小霞赶紧拍手打掉手里的铁锈。

      何丽娟长叹了一口气,瘦削的脸颊充满了疲惫。

      “坐那床上就行。”

      说着,她从地上捞起一个红色的保温瓶准备倒水。

      夏小霞赶紧阻止她,“不用,我们说完就走。”

      夏小霞没有成功。

      这个女的点儿倔。

      接过这碗水的时候夏小霞发现,甘甜的长相大部分是传了甘斌,眉眼间那股劲却像极了这个有些驼背的女人。

      她忍不住为甘甜难过,老天要她像了这辈子最不想像的两个人。

      这时,何丽娟开口了。

      “我当年,是我二姐看不下去,给我出了钱找了东家。”

      “我嫁进来前,甘斌说我好看,送我花,送我首饰。”

      “结完婚没过些日子,甘斌跟人打架断了手,我才晓得他被爹娘惯的脾气又大人又懒。”

      “可嫁都嫁了,日子总得过,我力气小,干不动农活,就去给人打杂。”

      “甘斌闲着没事干,把我赚的钱都抢去打牌,我不给,就拿棍子打,甘家剩下的人,都当睁眼瞎,等甘斌赢钱的时候就来借。”

      “我回家,大哥叫我少回家,说传出去不好听。”

      “我去我二姐家,她男人卖农药的,她见过一个喝农药死的女的。”

      “我找她要农药,她说,到哪里遭罪不是遭罪,先留在这人间,要不然换个地方。”

      她坐在床边的角落里,声音很淡很小,节奏很慢很缓。

      这并不是夏小霞想要听的事情,但她不知道怎么打断这个女人。

      这是泪流干了精气无了苦又还没有尽的人,淌着心头碎掉的血与魄,用唇舌一字一句短暂地排解这挨千刀世道灌来的汹涌的恶。

      夏小霞又想起甘甜了。

      高中下课去食堂的路上,甘甜有时就会像这样,不管刚才聊的是什么,最后的话题都会落到了自己受的苦上。

      她很难过,同情是耗人心气的,恨好像是甘甜最后的力气,如果甘甜因对这个女的的恨而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些微力量还要被同情给消灭,那她还能剩下什么呢?

      她这么想着,等回过神来时,何丽娟还在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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