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舞》玖三拾

3、第 3 章 甘甜被

　　甘甜被邮局开了。

　　据说甘斌一身酒气，嘴里嚷嚷着这地方害他女儿跑了，冲进邮电局一通乱砸。

　　后面还是嫁到隔壁村的妹妹来把人从派出所赎走的，倒霉的小舅子留了些钱勉强够赔桌椅。

　　现在整个镇子都知道甘家二十多年前跑丢的媳妇来信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经理王金树为护着文件挨了好几脚，甘甜和夏小霞赶到卫生所后就见人肚子上裹了纱布，脸上也挂着彩。

　　他说医药费算了，好聚好散。

　　夏小霞万万没想到进趟城能出这种事。

　　从医院出来后，甘甜整个人看上去跟丢了魂似的，只说让夏小霞别掺和了。

　　这能不掺和？

　　夏小霞气得牙痒。

　　这事儿分明可以小事化了。

　　王金树这狗东西，平时只会阴阳怪气逼人送礼，现在居然好意思用“影响邮电局名誉”这种理由欺负甘甜掏不出钱。

　　这算哪门子的影响邮电局名誉？

　　甘斌这不还没找着证据么……

　　“说起来，那保险单明明在我家，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夏小霞现在只能庆幸甘甜家遭了贼，所以信和小说一块给了自己保管，不然就真的讲不清了。

　　“甘甜？”

　　甘甜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夏小霞在背后叫她。

　　她在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不晓得都去了哪儿，进来的时候分明还在。

　　一扭头对上夏小霞那张要哭不哭的脸，看来人都被她吓跑了。

　　“小霞……”

　　甘甜看上去好像还没回过神。

　　“肯定是甘红花，我……大意了，我该想到的，甘红花，那女的会怕我跑了以后甘斌缠上他们家……”

　　说到这儿，她的魂突然好像回来了，眼里又有了光。

　　只是这点所剩不多的光开始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戾气。

　　“***，亏得老子在她流产的时候给她叫人，**，怎么没给她打死******”

　　她越说越激动，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两只手死死抱住胸口。

　　夏小霞的眼泪突然泄洪似的往下掉。

　　明明没有证据，可甘甜就是自顾自骂了很久，直到恍惚间看到了眼前吧嗒吧嗒掉下来的泪珠才愣了一会儿，眼神恢复平静。

　　夏小霞还在哭。

　　甘甜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她已经没有除了骂人以外的力气了。

　　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甘甜疲惫地道。

　　“甘斌要给我说亲去了……”

　　老不死的终究是走到赚彩礼钱这步了。

　　“老不死的。”夏小霞终于还是没忍住骂了出来，“也不瞅瞅自己什么样，傻子才跟他做亲家。”

　　“是啊，要么村里的傻子多出点钱，要么找个远点儿的糊弄……”

　　不知道为什么，甘甜说这话的时候人分明在这里，夏小霞却总感觉面前的人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她只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着急地问。

　　“要不还是跑吧，跑了还有活路，不跑比死还……”

　　“嘘——小点声。”

　　甘甜突然伸手挡住她的嘴。

　　“有人吗？”

　　夏小霞慌忙顺着她的视线向身后看去。

　　没人啊。

　　“老不死的已经开始防着我了，只是刚砸了场子不好走得太近。”甘甜解释道。

　　她已经被人弄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那你跑么？”夏小霞小声问。

　　“夏小霞，我没钱。”甘甜的语气很无力。

　　夏小霞又想哭了，可当事人甘甜又好像没那么悲观。

　　“我再看看吧。”

　　她自己安慰自己，“没准老天爷会开眼，给我一个吴飞似的好人。”

　　夏小霞咬了咬牙，“我给你。”

　　甘甜吓一跳，“啊？吴飞么？”

　　夏小霞愣住，待反应过来又哭又恼地捶她，“我是说钱！你刚刚不是说没钱么！”

　　“反正我家不差我这点工资，有手有脚还能再挣，而且你分明喜欢宋明山那种的，吴飞这怂货给了你不被骂死都算好了……怎么不说话了。”

　　甘甜突然扭过头，夏小霞看不见她的脸了。

　　“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话啊？”

　　夏小霞急得上手摇人。

　　“没什么。”甘甜道，“我其实……猜到了你会给的，心里也想过就这样借点儿算了，只是听到你说还是会……谢了。”

　　夏小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但甘甜再回头时，眼神竟然清亮了许多。

　　夏小霞这个女的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小时候哭着哭着还晓得去睡觉，等长大了哭着哭着就会不哭了。

　　不晓得是真的好了还是疯了。

　　“让我再想想，万一还有别的路呢，先继续教我跳舞吧。”

　　话是这样说，可夏小霞没办法不想着这事，到了老地方整个人也是心不在焉，脚下的动作又笨又沉，热身操都能做错动作。

　　甘甜看在眼里，轻叹了口气，突然道。

　　“刚刚你说我喜欢宋明山那种的，其实也算不上。”

　　什么？

　　甘甜的耳朵竖了起来，“那你还偷摸把小说借他看？”

　　“就当他是朋友，虽说过日子也不是不行，可他家又穷事儿又多，还得养着那些弟妹，拿不到多少彩礼。”

　　风很舒服，斜阳和绿草也很好看。

　　甘甜干脆就这样坐在了草地上，一脸无所谓地开始讲人家坏话。

　　“啊，怎么这样？我看着他还挺正经的，志辉说可喜欢他上的课了。”

　　“姓宋的也就在志辉那种听话的小孩儿面前还算可以。”她歪嘴冷笑。

　　“啊？还有这种事？”

　　甘甜左右看了看，这个小草坡很空旷，人都在对岸牵牛犁地。

　　“还记得上回孙家被举报那个事儿么，就是他给人放的消息。”

　　“娘诶！怎么会是他？孙家哪儿招惹他了？”

　　“就是在学校啊，孙家那小少爷不是也抢过志辉的表么？不晓得什么时候给他惹上了宋明山这老狐狸。”

　　“我被使唤的时候看得可是一清二楚，为了躲孙家的保护伞，他寄信的时候都是用孙家对头的名字。”

　　明明好几天没下过雨了，夏小霞却好像脑子刚被雷劈过似的又惊又喜。

　　“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一点儿都没给我透露！”

　　“我透露了啊，我说这辈子除了送信没见过宋明山——话说你的嘴不也挺严，我还以为多少会传出点东西。”

　　“你是当我什么人啊，说了不会传出去我肯定……不对那能一样么！我那是怕你怕爹不答应！”

　　说着说着，夏小霞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嗓门有点儿大了，立马捂嘴，跟做贼似的小声道。

　　“藏得真好啊，村头那么多张嘴都没逮到你俩！”

　　甘甜自信一笑。

　　“写信啊，她们又不识字，夹在小说里也行，还试过用小说里的字凑内容，就是纸上写页码和行数，从推理小说里学来的。”

　　“牛！”夏小霞比了个大拇指，“我娘一直夸你靠吃高粱馍进邮电局，可惜她不晓得你比这还有种！”

　　“一般一般。”甘甜摸了摸鼻子，“不过那样太麻烦了，纸这玩意其实只要浸了水就好处理，分开丢进河里粪坑里没什么人能看懂，没必要搞太多弯弯绕绕。”

　　说到这儿，甘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少见地有些兴奋，努力克制着音量小声趴在夏小霞耳边道。

　　“宋明山也挺有种，他先是装作要给孙家道歉，送了份便宜的礼被人看不上，连人带盒扔了出来，等托关系打听消息的时候就一个劲地说自己只是想巴结人家，就这么蹲了将近一年，真是……”

　　甘甜说到这的时候顿了顿。

　　“真是幸亏他没进城，不然不晓得以后要祸害出去多少人。”

　　这是在说宋明山的另一个传闻。

　　还是夏小霞在学校的亲戚传出来的——宋明山其实考上了大学，只是爹娘怕他去了城里就不回来了，所以把他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

　　这么一看也难怪宋明山这么有种，出了事拿全家跟黑恶势力同归于尽也不亏。

　　“你真的都没跟别人讲过吧。”

　　不管宋明山怎么想的，夏小霞只怕甘甜是想找死。

　　甘甜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上，“憋了我好久，反正都要嫁走了，传出去宋明山骂也骂不到我这儿，现在轮到你给我忍着了。”

　　说着说着，她笑了。

　　笑得很猖狂，就好像小说里奸计得逞了的反派。

　　要是换吴飞他们那一家子老实人来认估摸着都认不出这人是谁。

　　可夏小霞知道，这才是她的真面目，这人和宋明山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她就喜欢这样笑着的甘甜。

　　只可惜没过两天，甘甜又来了，这次没有人笑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