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舞》玖三拾

2、第 2 章 城里的

　　城里的本子真是好看得要命，带花纹的该拿来写爱情小说，线装的该拿来写武侠小说，牛皮纸包的……太贵了写小说还是算了。

　　“诶甘甜你看，这本子的壳好硬，我看看多少钱——咿！这么贵！金子做的啊！”

　　甘甜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眼。

　　多少？

　　五毛！

　　“乖乖！有这钱干点什么不好？”

　　“城里人真是钱多得有烧。”夏小霞感慨。

　　“真是。”甘甜附和道，“都能买半斤猪肉了。”

　　两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并肩逛着，时不时走进一家铺子评价一下里面的东西，评价完也不买就走。

　　昨天说是说来买本子，但除了夏小霞这种家里有矿的小姐，谁没事儿来柳水镇买本子。

　　柳水镇，整个省的交通枢纽，天南海北许多新鲜玩意运到这儿来卖，同时邮电局的许多信件和文书都要到这里来交接，她们每回都借机来掌掌眼。

　　反正回去的班车最晚能到六点，不急不急。

　　直到走到一家书铺门口，夏小霞有些犹豫，甘甜则是想都没想就拉住她往里走。

　　“走啦，我知道你早就消气了，实在不行我给你骂他。”

　　“算了，就饶他一回，姑奶奶肚里能撑船。”

　　“吴叔！”一走到书铺近前，夏小霞一改刚才那犹豫的样子，热情大方地朝柜台边上的老板挥了挥手，“好久没见！”

　　甘甜跟着夏小霞，嘴上小声地问好，满眼却只有书架。

　　老板吴叔眼前一亮。

　　“哟！小霞！”

　　只见吴叔左右看了看铺子里翻书光顾的客人，又突然了压低声量把两个小姑娘拉到一旁。

　　“来来来，金老出了新书，叔可是特意给你们俩留着了本没租出去。”

　　“哇！谢谢叔！哎您看我来给邮局拿材料都没带什么东西，下回！下回我家苹果就熟了，我给您带来！”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这些客套话。”

　　吴叔连忙摆手。

　　“你们爱看书是好事，叔怎么能要东西呢？”

　　话是这样说，但吴叔很快又将话锋一转。

　　“哎不过就是小霞啊，要是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吴飞那小子是脑子木了点，都怪叔没教好，东西咱都已经还回去了，你看你能不能看在叔的面子上……”

　　书店另一端的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畏畏缩缩的身影忍不住探出头。

　　夏小霞一听，立刻摆摆手。

　　“叔，我们小朋友的事哪能劳您掺和，叫他自己来。”

　　吴叔面露难色，甘甜知道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了。

　　“夏小霞，再不去人家就下班了。”

　　“那走啊。”夏小霞理直气壮地说。

　　甘甜翻了个白眼，差点上脚，“快走吧你。”

　　夏小霞在被踹着前先一步跑了，“叔那我先走了啊！”

　　吴飞二话没说追了上去。

　　吴叔笑开了花，转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本十成新的线装小说，顺便朝她竖起大拇指，这是个很时髦的手势，吴飞要是有他爹一半有情调不晓得能有讨人喜……

　　不对，这样就好，夏小霞喜欢的样子就好。

　　一直到太阳落山，夏小霞回来了，甘甜关上书，一抬头就看见两人手牵着手已经和好。

　　吴叔露出了满意的笑。

　　夏小霞有些脸红，飞快从吴飞另一只手里把材料拿了回来，牵起甘甜朝吴叔告别。

　　“叔，我们回去啦，下回我带苹果来啊！”

　　吴叔笑着挥了挥手，“不用不用，带啥东西，你们常来玩比什么都叫叔高兴！”

　　甘甜一边抱紧怀中的小说一边小声道别。

　　回家的路上余晖温凉，傍晚的风撩过床边人的发丝。

　　夏小霞叽叽喳喳地分享刚才和吴飞说的话，还有吴飞对她对她说的话。

　　甘甜偶尔笑两声，偶尔问些细节，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

　　说到最后，夏小霞顿了顿突然道，“甘甜，吴飞他三叔那饭店又缺伙计了，真的不去么？”

　　甘甜沉默了一会儿道，“夏小霞，你觉得……那个生我的女的过得怎么样？”

　　夏小霞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保险单上有地址么？要不你去看一眼？”

　　甘甜平静地说，“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个闲情。”

　　“唉那就不说那个女的了，跟咱没关系，来来来，听说这回那个的伙计是拿了店里的东西，吴飞三叔说现在不是熟人都不敢要了……”

　　“你不用这么急着转移话题。”

　　夏小霞被噎住了一下，甘甜继续道。

　　“我说过的，爱啊恨啊什么的，我早都没了，我只是真的在想，那女的好像过得也不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你看。”

　　甘甜从随身小挎包里拿出那张保险单。

　　“我看过了。”

　　是真家伙，有公章有水印绝对不是伪造的。

　　“你没看过这信封——”甘甜示意她看向自己手中和保险单一起掏出来的另一张纸片。

　　“啊？怎么烂成这样？”

　　夏小霞接过这信封，把它对着天边还剩下不到一半的太阳，淡黄的薄纸片在霞光中只能留下一方坑坑洼洼的灰影。

　　破是破，收件地址和收件人倒是都在。

　　「x国xx省xx县xx村xx路103号何丽娟收」

　　“烂得很奇怪，送信不可能送成这样。”甘甜补充道。

　　“那女的弄的？”

　　甘甜没说话，答案很明显。

　　“那她图什么啊？”夏小霞不解地问。“还103号，这乡下地方哪有那么多栋房子？”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该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我怀疑的那女的出了事缺人养老。”

　　甘甜平静地道，她看着公交车外的景色，入眼是未尽的斜阳。

　　夏小霞见不得她这样悲观，忍不住幻想，“没准是赚了大钱想你了。”

　　“夏小霞。”

　　甘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夏小霞以为她要像小时候那样要最毒最蠢的猜想去怀疑那个女人，但她只是淡淡地陈述。

　　“这是邮电局最便宜的信封。”

　　这个夏小霞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知道我能看见这保险单，又不想写清楚收件人是我，还不舍得用点好纸撑场子。”

　　说到这里甘甜忍不住冷笑一声，不知道是笑那个女的还是笑自己。

　　“真有脸啊，收件写自己的名字，二十多年了，鬼才记得她叫什么。”

　　刚发现信里面有自己的名字时，甘甜甚至怀疑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干过的好事有人报恩来了，没成想夏小霞冒出一句“我听说你娘好像姓刘。”

　　回到现在，夏小霞有些着急地道，“害，没准他们那就剩便宜信封，要是她——”

　　“那都无所谓了，我只是在想……”

　　甘甜平静地打断她，“在想，如果我跑了，以后的日子，真就能好过么？”

　　夏小霞沉默了。

　　“那女的就真的过得好么？我能过得有她好么？或者……我能过得比现在像个人么？”

　　窗外照进来的影子越来越重，她们想了很久。

　　久到班车里的其他人都不再闲谈，久到太阳不知道从哪里沉进了山头。

　　“甘甜，都说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夏小霞再开口时，车里已经开了照明灯。

　　“我没这个脸说你去吴飞三叔那儿碰上的就全是好人好事，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儿。”

　　她说最后这句的时候声音很轻。

　　好像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太没谱了。

　　但是甘甜听完后笑了。

　　她笑得声音很小，小得像根掉到地上的针，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

　　笑了一会儿后，又听见她嘴里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很累又带着笑意的一句话。

　　“屁，这儿有你。”

　　夏小霞没想到她会不害臊地来上这么一句，忍不住锤了她一拳。

　　“屁，你以为我不晓得你。”

　　甘甜的肩膀软软地垂了下去，最后落在夏小霞身上。

　　“真好。”

　　“好什么？”夏小霞问。

　　她的头发丝散在甘甜鼻子附近，甘甜闻着这股洗发水味缓缓舒了一口气，“碰见你真好。”

　　“说这些……哼，算你识相。”

　　“真的，太好了，夏小霞，你活得真像个人，同你在一块光是说说话，就好像我也是个人了。”

　　夏小霞愣住了，窗外逐渐消逝的日光把凉风扎进了她的眼睛，晃得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