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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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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四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天边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晚霞,橙光裹挟着灰云,天应该又要黑了。
人是一到天黑便会想休息的动物,只是现在这个时节天黑得比饭点早,也就太阳能早早收工。
人是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动物。
“小姑。”
声音从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姑娘那儿传来,她的身材有些纤细,但个子还算高,长长的斜影招呼着院子里头的女人,脸上表情淡淡的,一看就是想收工想得不怎么高兴。
被叫做小姑的女人看上去也不像高兴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堆出笑脸扮作了一副好客模样。
“阿甜,你咋来了?吃了没,走走走,进屋去,小姑家还没做饭,给你倒碗水。”
甘甜自知没脸要这口水,直奔主题道。
“不麻烦了小姑,我来是有个事儿——你晓得有谁叫何丽娟么?”
甘红花的表情一僵,嘴角终于是忍不住耷拉下来。
“小甜啊……这人……你哪儿听来的?”
甘甜平静地道,“有封信有问题,收信的叫这个。”
“没有这人……没有这人……听都没听说过……”甘红花连连摆手。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真消息了。
想到这儿,甘甜又放缓语气道。
“这样啊,那算了,我也就随便问问,谢谢小姑。”
甘甜作势要走,甘红花犹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甜,要不你把信放这,小姑给你问问?”
“不用了小姑,这不合规矩。”
说到这里,甘甜又补充道。
“哦对了,小姑,按理来说是不能让外人知道什么人要收东西的,这叫个人隐私,我这是嫌退信麻烦才偷个懒,还劳烦您别往外说。”
甘红花点头如捣蒜。
随后又过了几句老生常谈的话题,例如家里其他人怎么样,还有上回欠的钱什么时候还,总之就是随着日头逐渐落下,一姑一侄各有各的不高兴。
“那小姑你先忙,我把信退回去了。”
终于,甘甜觉得差不多能走了,推着自行车回到那已经陷入夜色的来时路。
“阿甜,路上小心啊!”
“嗯!”
真麻烦啊,她疲惫地想。
二十多年前的人记得那么清楚干嘛。
邮电局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一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在等她。
“夏小霞,有糖么?”
一进门,甘甜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生无可恋地脱下了制服外套。
夏小霞看上去已经见怪不怪,掏了掏兜,把一手花花绿绿的糖果递给她。
“回来了,方姨怎么说?”
“应该不会错。”甘甜一边嘎吱嘎吱咬碎糖果一边说。
“应该?”夏小霞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没跟她说清楚?”
“……”
“甘甜,说好了这回要说实话,你怎么又赖皮!”
甘甜别过脸不去看她。
“有什么区别?反正我姑脸上藏不住一点事。”
夏小霞气得不行,“当然有,不说清楚你怎么知道你、你娘的事……”
“夏小霞。”甘甜打断道,“我没有娘。”
“不过……那个何丽娟应该是当年生我的女的没错,我小姑还想留住那封信来着,只是我没给。”
夏小霞自知说错话,但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又不想就这么把话落到地上。
“虽然她确实……那个……抛下你……确实不对……但是额……她的保险单上写了你的名儿!对!她写了你的名儿,要是能拿到那笔钱呢?”
她越说越兴奋。
“本来就是她欠你的,拿了那笔钱咱们就去买新衣服!”
“我对衣服没什么兴趣。”
甘甜低头整理自己的小挎包,一盆凉水浇下来,愣是让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夏小霞有些尴尬。
世界上确实有对衣服没什么心思的人,但甘甜不是,她只是不敢。
更何况这些话的重点也不是衣服,她就是心里过不去。
夏小霞没想到她居然还会跟钱过不去,人读太多书就是这点不好。
好在毕竟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她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个别扭的女人。
“那我们去买本子!正好明天要进城,看看有什么新本子能激发我们甜大作家的创作热情。”
甘甜眼睛一亮,“走着。”
夏小霞笑了,脸上写着“我就知道”几个大字。
“今天也要跟我学跳舞么?”她问。
“嗯。”甘甜点点头。
这是甘甜前两天想到的灵感——以文工团为背景,写一篇关于现代女性表演家的励志小说。
刚巧夏小霞从前在那儿学过跳舞,甘甜就求她带自己体验一下跳舞是什么感觉。
天还没黑得彻底,两个女孩子推着自行车,就这么来到了被叫做秘密基地的小土坡。
“重心放低,就我按着的肚子那块——哎你别笑——”
“你别戳着我……痒……”
甘甜两只手摆出一个说不上好看但颇有舞蹈架子的姿势,左脚脚尖点地,右脚要扭不扭,怎么转都接不上下一个动作。
夏小霞干脆直接弓着腰给她摸索发力点。
“忍着,这都算好的,我当年的老师可都是怼着骨头往死了摁。”
“啊?还有这样?”
“好吧你别这么写,老师平时人都挺好的,只有压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摁。”
在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甘甜成功转了出来。
“对,就这样,手别歪,记着这种感觉,我给你打拍子全套来一遍,很好,很好,很好……”
在夏小霞富有节奏感的拍掌声和鼓励声中,甘甜的眼神越来越惊喜。
“这么扭感觉我好轻啊!”
“就是这样的,跳舞这玩意儿,跳得越好的看上去越轻。”
“分明尽干压腿俯卧撑这些重活,结果居然这么‘轻’。”
一边说着,甘甜一边转了个圈。
夏小霞看得心里痒,干脆也顺着节奏加入进来,手上的动作因为要打拍子所以没做,但脚下的动作比甘甜好不止一点半点,在前面带着她旋转踮脚。
“脚没事么?”
甘甜的眉头忍不住攥紧,当年夏小霞就是因为跳伤了脚才没能继续发展。
夏小霞无奈,“哎哟我是不能动得太厉害,你这点基础动作哪儿用得着担心这个。”
“行。”
风吹过草间的芬芳,两个人就这样轻轻地跳着、舞着、聊着、笑着。
直到太阳西沉进山头,甘甜累得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有些不乐意地道。
“该回去做饭了。”
“明天去城里买卤菜吃吧,这样就不用做饭了。”夏小霞也一屁股坐下。
“好主意。”
甘甜差点忘了还有这茬,又方便又能换换口味。
去哪家铺子买好呢……
想吃八宝了……
她心里越想越美,连怎么跟夏小霞分开的都不记得。
过两天发工资,也该来点荤腥了,腊肠?还是几对儿鸭翅?
只可惜还没等她想个明白,突然就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家里被翻过。
一进门就能发现桌上的稿纸乱了。
看上去整整齐齐,但其实第一页的内容错了。
遭贼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能指望筒子楼锁得住什么东西。
更何况是现在这个人人嫌钱不够多的世道。
甘甜只能庆幸重要的东西都跟夏小霞的保险柜混了。
和往常一样放下小挎包,她开始做晚饭。
直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听上去心情不算好。
鸡皮快脑子一步发作在了她的胳膊上,直到声音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
“爹。”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甘斌。
“嗯。”甘斌也没什么表情。
“吃过了?”
今天回来的晚了点,而且甘甜闻到了酒气。
“饭呢?”
男人嘴里的臭气散进空气,顿时让这个本来就一股霉味的房子更加难闻。
甘甜确认他还不算上头,默默转身进厨房给他盛饭。
这个没用的男人之所以没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双不知道多少年前受伤的右手。
能打牌能吃饭,就是不能添饭和做重活。
接过碗筷后甘斌呼哧呼哧吃了两口,突然吃饱了撑得道。
“最近工作干得咋样。”
这语气叫人不晓得他是赢钱还是输钱了。
“还行。”
“这个月工钱呢?”
“没发……”
“啧。”
桌碗碰撞的响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不能入耳的脏话。
“白读那么多年书……”
“吃老子用老子屁用没有……”
“老子天天辛辛苦苦挣钱……”
“当年就该浸死个赔钱货……”
声音不大,离动真火还差得远。
估计是输了小钱发发牢骚。
甘甜没有说话,等着这人酒气消了,等等就好了,那样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醒来后跟夏小霞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