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无渡》闵臣

6、三分糖

　　但那个晚上之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乔渡抄她作业的时候会多说两句“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中午吃饭偶尔会拉着她一起去，课间有人找徐行舟聊闲天，乔渡就坐在旁边听着，不时插两句嘴，把话题接过去。

　　徐行舟不是没感觉到。她在心里琢磨过乔渡这人——转学过来，成绩垫底，人缘是靠漂亮脸蛋和嘴甜攒的，虚伪。可那天天台上的对话又让她推翻了自己的判断。乔渡不虚伪，她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情绪包得严实，跟自己的方式不一样。

　　徐行舟包自己用的是“好人缘”，乔渡包自己用的是“什么也不在乎”。

　　可她在乎。

　　随堂小测及格了，乔渡能高兴一整天。某道数学题做出来了，她把草稿纸拍在桌上：“看看，我自己做的。”徐行舟低头一看，过程写得乱七八糟，但答案对了。她夸了一句“不错”，乔渡就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这人想要被看见。徐行舟想。跟以前的自己有点像。

　　十月中旬，周老师安排了一次班会，让大家重新选座。按成绩排，从第一名开始。徐行舟排在第十，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越过前面十几个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乔渡坐在那儿，手里转着笔。看到徐行舟走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脑子有病吧？”她压低声音，“前面那么多好位置你不选。”

　　“这儿视野好。”徐行舟坐下来，把包放下。

　　乔渡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穿。但嘴角压不下去。

　　一旁的徐行舟假装漫不经心的哼起来"see u again~"

　　之后每次选座位，徐行舟都选最后一排靠门。乔渡也不往前走了，等着她过来。班里有人说“你俩关系真好啊”，徐行舟听见了，没否认。

　　关系好吗？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跟乔渡呆在一起不心累。乔渡话多，但不需要她绞尽脑汁接茬；乔渡察觉力强，一眼就能看出她什么时候不想说话，然后自己叽叽喳喳把场面撑起来。徐行舟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乔渡罩着，又像在罩着乔渡——两个人的关系像两片搭在一起的瓦，谁也说不清哪片在下面。

　　月底的时候，乔渡终于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了次英语谈话。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往徐行舟桌上放了一杯。

　　“诺，补英语的费用。”

　　徐行舟看了看奶茶杯子上的标签——三分糖，去冰。她没跟乔渡说过自己喝奶茶的习惯。

　　“你怎么知道？”

　　“上次路过你桌上看你杯子上的标签。”乔渡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我记性好。”

　　徐行舟低头撕开吸管包装纸，没再说什么。指腹擦过吸管的时候，心里头有一小块地方软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上去。她没细想，把吸管戳进杯子，喝了口。

　　三分糖，刚好。

　　那天傍晚下课，走廊上全是往食堂涌的人。徐行舟和乔渡并肩走，乔渡在说语文课刘老师今天又夸了哪个男生的作文，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诶，你看到那个没？公告栏上贴了征文比赛的通知。”

　　“什么征文？”

　　“全校的。”乔渡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打算投。”

　　徐行舟侧头看她：“你不是说讨厌这儿？”

　　“讨厌归讨厌。”乔渡笑起来，嘴角翘着，“我总得让姓刘的看看，谁才是该被夸的那个吧。”

　　徐行舟没忍住，也笑了。走廊尽头的夕阳透过窗子斜进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乔渡走在前面两步，回头冲她招手：“快点，去晚了食堂没菜了。”

　　徐行舟加快步子跟上去。她没注意到自己笑了很久，久到嘴角都有点酸。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回想着跟乔渡认识这一个多月的事。从开学第一天的润唇膏到今天的奶茶，从月考后那晚的夜谈到走廊上的夕阳。乔渡这个人像一株被挪了盆的植物，根还没扎稳，但已经在拼命往外抽新芽了。

　　徐行舟闭上眼。她想，或许交个朋友也不错，毕竟乔渡是极少数她打心里瞧得上的人，虽然她知道这种动不动瞧不起人的习惯不好，但她不打算改，只要藏好就行，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君子徐行舟对自己的逻辑闭环十分满意

　　上铺又传来翻身的声响。

　　“行舟。”

　　“嗯。”

　　“没事” 乔渡喃喃道，欲言又止。

　　下铺安静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窗外月亮很薄，像一片削下来的柠檬皮。乔渡盯着那片月亮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