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无渡》闵臣

11、雪人

　　乔渡和她短短十几年人生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塞围巾给你，拉你去看云，帮你出头堵人，做完了就跟没事人一样。你要还她什么，她说“那你请我喝奶茶”。奶茶谁都能请，她想要的好像根本不是那个。徐行舟习惯于把人分类、对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她的特长，但，乔渡她太过游离和轻巧，徐行舟不敢让她在自己心里同其他人一样无足轻重，也不愿意用模式化的面具与她相处。

　　徐行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地铁报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一站一站过去。

　　回校之后，日子又回到正轨。头一周下了最后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在草坪上积了薄薄一层。课间不少人趴在窗台上看，隔壁班有人团了个小雪球往楼下扔。徐行舟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草坪，乔渡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捏了个核桃大的雪团子，啪一下拍她后脖颈上。

　　徐行舟整个人一激灵，回头看见乔渡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你有病啊？”

　　“你脖子上有个雪人。”乔渡还笑，擦了擦眼角。

　　徐行舟伸手去摸后脖颈，摸到一手冰碴子。她本来想生气，看见乔渡蹲在地上笑得脸红红的，气就泄了大半。最后她也笑了，弯腰从栏杆上抓了把残雪往乔渡身上扬，乔渡尖叫一声往教室里跑，两个人追着进了教室门，被坐在门口的同学嫌弃地看了一眼。

　　跑动后徐行舟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还真是要到春天了”，乔渡瞧着她擦汗，自言自语道。

　　开春后的一次物理实验课，两个人分在一组。实验内容是测滑轮组的机械效率，乔渡负责拉绳子，徐行舟读数。拉了几次之后乔渡说胳膊酸，徐行舟接过来拉，乔渡凑过去读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实验台前面，乔渡的头发扫到徐行舟的手背上，痒痒的。徐行舟偏了偏头躲开，乔渡没注意到，正拧着眉头看刻度盘。

　　“你读数能不能准点？”乔渡说。

　　“有本事你拉绳子的手别抖。”

　　“我没抖。”

　　“我没抖~”

　　“那是冷的。”

　　徐行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乔渡的脸因为用力有点泛红，手指关节冻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徐行舟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她肩上：“穿上。”

　　“你——”

　　“快点，重新测一次。”

　　乔渡看了她两秒，把外套穿上了。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手指头。

　　实验做完收器材的时候乔渡小声说了句谢谢。徐行舟正弯腰拆滑轮组，头也没抬：“别肉麻了，下节数学要小测。”

　　乔渡在她背后笑了下，像水面上一个很小的水泡破了。“等你答案哟，同桌大人”
　　徐行舟没回头，但耳朵听见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天晚上回宿舍，徐行舟翻东西的时候翻到抽屉最底层一张合影。高一的班，元旦晚会拍的，她站在最边上，表情淡淡的，跟旁边人隔了半个身位。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塞回抽屉最下面。旁边的乔渡坐在床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你在翻什么？”

　　“没什么，旧东西。”

　　“哦。”乔渡没追问。

　　徐行舟关了抽屉坐回椅子上，拿过杯子喝了口水。窗外面天全黑了，宿舍楼对面的路灯亮着一团橘黄色的光。她把杯子放下，看乔渡低头看手机的侧脸。这人有时候看着像什么都惦记着，有时候又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把自己摊开来给别人看的那部分总是很灿烂，剩下没摊开的那些谁也看不到，连徐行舟都摸不准底下是什么。

　　不过徐行舟不急。她从前总是太急，急着让别人理解自己，急着把所有东西都摊清楚，结果反而不招人喜欢。现在她学会了等。日子还久，有些东西慢慢来，总会一层一层剥开的。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个纸团。掏出来一看，是张揉皱的便签纸，上面是乔渡的字迹写的一行小字：“今天的云像你前天画的双曲线。”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徐行舟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半天。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过图给她看，更不觉得那玩意能像云。但乔渡觉得像就像吧，乔渡把她随手画的东西都记住了，还写了张纸条揣她兜里，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

　　她把纸条展开抚平了，偷偷夹进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