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无渡》闵臣

10、天台

　　月末尾的几场雨把整个学校浇得湿漉漉的，走廊上到处是印着泥脚印的瓷砖，值日生拖了三遍也没用。教室里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徐行舟趴在桌上对着物理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乔渡坐在她旁边写英语单词，写两行就停一下，把笔帽咬得坑坑洼洼。前段时间周老师给她定了个规矩，每天背二十个单词第二天抽查，答不上来就去办公室站着背。乔渡嘴上说“烦死了”，背得倒挺认真，有时候课间念叨着念叨着就睡着了，书页上压出个睡痕。

　　这天中午雨停了，操场边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余行舟靠在走廊栏杆上看底下人踢球，乔渡从教室出来站到她旁边，胳膊搭上栏杆。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底下穿了红蓝两色背心的男生在泥水里跑。

　　“你手好冰。”乔渡忽然说。

　　徐行舟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指尖因为握着冰凉的栏杆有点发白。“没事。”

　　乔渡没接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有些起球，边角还挂着个小毛球。徐行舟看了一眼没接：“你自己留着。”

　　“我嫌热。”

　　“你明明一直在喊冷。”

　　乔渡把围巾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往教室里走：“别废话了，下节刘老师的课，我还没写作业。”

　　徐行舟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布料上还留着乔渡身上的温度，有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分辨不太清是什么味道。她把围巾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蠢。

　　后来那条围巾她那天下午一直没还。放学的时候乔渡也没要，徐行舟就带回了宿舍，挂在椅背上，想了想去碰了碰那只小毛球。

　　月底连着有两天周末补课，教室里上座率不高。周老师早上来点了个名就走了，留了张卷子让大家自己做。徐行舟做完了卷子剩半节课没事干，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借来的诗集翻。乔渡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醒了之后揉揉眼睛，凑过来看她的书页。

　　“你还看这个。”乔渡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喑哑。

　　“不行？”

　　“行，就是意外。”乔渡撑着下巴，“我以为你只看小说。”

　　余行舟把书侧过去让她看。上面翻到的一页有行铅笔画了线的句子——“我们站在同一片屋檐下，看各自的雪落下来。”乔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书合上。

　　“干嘛？”

　　“你上课看闲书，信不信我举报你？”

　　“你睡觉的时候我都没举报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挺直腰杆，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装模作样地要告老师。乔渡先憋不住笑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靠上椅背，笑得肩膀抖。徐行舟也跟着笑，笑了半天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好笑的，就是教室里太闷了，随便一点什么东西都能让人乐起来。

　　三十一号那天，学校放半天假。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等着父母来接的。徐行舟不急着走，她家在市区另一头，坐地铁四十分钟，这会儿刚放学地铁上挤得很。她就坐在位子上慢悠悠收拾书包，把笔记本和课本一本一本摞好。

　　乔渡也没走，靠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过头来：“喂。”

　　“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

　　“马上有安排吗？”

　　徐行舟想了想：“回家吃饭，然后写作业。”

　　“没劲。”乔渡跳下窗台走过来，椅子一拉坐回位子上，“陪我去个地方呗。”

　　徐行舟看着她。乔渡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跟平常那个懒洋洋的样子不太一样。

　　“去哪？”

　　“天台。”乔渡咧嘴笑了一下，“带你看个东西。”

　　徐行舟放下了手里的书。两个人爬上教学楼天台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响。乔渡先走到栏杆边上站着，徐行舟跟上去站旁边。天台上平时没人来，地上积了层薄薄的灰，栏杆上冻着手一摸就冰得慌。

　　“你看那边。”乔渡指了指远处。

　　城市的轮廓在冬日下午的薄雾里铺开，楼宇高低错落，有几个烟囱慢慢吐着白烟。再远的地方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浅浅的云，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天边拖了一笔。乔渡指着那片云说：“像不像条鱼？”

　　徐行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确实像，胖头胖脑的，尾巴拖得长长的。

　　“你就为带我看这个？”

　　“嗯。”乔渡扭过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春天快到了，我想跟人一块看点什么。”

　　徐行舟没说话。她看着乔渡侧脸的轮廓，冬天的光线把五官的棱角照得清晰，睫毛在颧骨上面投了影子。乔渡在看那片云，微微抬着头，嘴角有一点翘着，像小孩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然后就带同学上天台？”

　　“怎么了，不够隆重？”

　　徐行舟笑了。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也抬头去看那片云。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没再说话，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一会儿冷一会儿不那么冷。过了十几分钟，那片云慢慢散了，胖鱼变成了几缕散丝。

　　“走吧，太冷了。”乔渡搓了搓胳膊。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提天台的事。走到校门口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乔渡回头冲她摆了下手，徐行舟也摆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各自挤进各自方向的人流里。

　　地铁上人不少，徐行舟抓着拉环靠在车门边上。她盯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想，今天下午算什么呢。乔渡特意留到最后一节课走，拉着她上天台，就为了指一片云给她看。这人做事从来没什么章法，想起来就干了，也不解释。徐行舟对这种无目的的亲密有点没底。她习惯了每件事都有来路和去路，人情往来算得清楚，你对我好多少我还你多少，但乔渡的到来使她心里的天平失衡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