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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 ...

  •   第二十二章...

      为期一周的《渡》顺利落幕。撤展那天,阳光依旧很好,苏晚和江屹带着画室的学员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画从墙面取下来,拆掉画框,一层层裹上防潮的保护膜。展厅里热闹又轻松,大家一边忙活,一边讨论这次画展收到的好评。

      很多观展的人特意留下联系方式,想要收藏苏晚的油画,还有几家本地画室发来合作邀约。苏晚一一记下,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打包画作的时候,江屹拿着一封纸质信函走到苏晚身边,眼底带着笑意。

      “刚刚画廊负责人亲自送过来的,外省的一家专业艺术画廊,看到了你这次展出的《近海落日》,想邀请你参加开春的联合艺术展。”

      苏晚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接过信件仔细阅读。

      是沿海城市的画廊,规模不小,联合展会汇集全国各地很多新锐画家。如果参展,她可以去到海边城市待上一段时间,一边创作一边筹备展出,是很难得的机会。唯一的难处,要离开临江好几个月。

      苏晚指尖捏着信纸,心底又期待,又有一点迟疑。

      江屹看懂了她的犹豫,轻声开口:“不用有顾虑。这是很好的机会,你应该去。画画的人,本就要去更多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画室这边我可以照看,学员的课程我来带,你安心出去采风创作就好。”

      他没有半分不舍的牵绊,第一反应是成全她的理想。

      苏晚抬眼看向江屹,心底一阵暖意。若是从前,这件事放到陆沉面前,大概率只会得到一句:跑那么远折腾什么,家里安稳待着不好吗。

      “谢谢你,江屹。”苏晚浅浅笑起来,“我好好想一想,尽快给画廊回复。”

      当晚,苏晚回到出租小屋,趴在窗台前翻着画廊发来的参展细则,反复看着目的地城市的海边风光。她一直向往大海,上次短暂自驾看落日远远不够,若是能够在海边住上数月,一定能画出很多新的作品。

      她很快敲定主意,回复画廊,答应这次参展。

      消息没过多久,慢慢传到陆沉耳中。

      陆沉正在一场项目会议的间隙,听文创园负责人闲聊提起这件事。

      “苏晚答应外省画廊的参展邀约了,开春就要动身去沿海城市,要在外边待小半年。”

      陆沉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滞,几秒之后,又恢复平静。

      “很好。”他低声说了一句。

      负责人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补充一句:“听说还是江老师全力支持她过去,画室的课程都由江屹扛下来。”

      陆沉淡淡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却没有生出半分阻拦的念头。

      换作从前偏执的那段日子,听到她要去往千里之外,他一定会慌,会想尽办法留住她,想方设法劝她留下来。可现在他心里清楚,苏晚的路,本该越走越宽,她不属于小小的临江小城,她的画布,需要更辽阔的风景。

      他不会再伸手去困住她。

      回到办公室,陆沉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岭。脑海里浮现苏晚笔下那幅近海落日,如今她可以亲身去往那片海边,日日看潮起潮落。

      他拿出手机,翻出苏晚的朋友圈。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是那张画廊邀请函的照片,配文:前路向海。

      简简单单四个字,满是奔赴远方的轻快。

      陆沉静静看了很久,没有点赞,没有发消息。只是默默把页面关掉。他没有打算再做任何匿名的馈赠,不再托人帮忙打通资源。这一趟远方的旅程,是苏晚靠着自己的画作、自己的实力争取来的,这份荣光完完全全属于她,他不该再在里面留下一丝痕迹。

      陆沉叫来助理。

      “之前规划的沿海城市地产项目,开春的时候我亲自带队过去考察。行程安排宽松一些。”

      助理记下安排,心里暗自诧异。那个沿海城市并不是公司优先级最高的项目,陆沉从前并没有打算亲自前往。

      没有人知道,陆沉只是想,在同一片海岸,远远地,和她共看一片大海。不必见面,不必打扰,只是站在同一片海风之下,便足够。

      另一边,画室里面。苏晚和江屹慢慢规划远行的计划。

      “我打算过完年就动身,先过去租一间临海的小工作室。”苏晚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下需要携带的画材清单,“这段时间,我要抓紧多画几幅新作带去参展。”

      “需要我帮你物色那边的工作室吗,我认识那边几个画画的朋友。”江屹主动提议。

      “太好了。”苏晚抬眼看向他,眼里亮晶晶的,“有你帮忙省心很多。”

      江屹望着她鲜活的模样,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等开展的时候,我抽时间过去看你的画展。”

      秋风从画室窗口吹进来,卷起画纸轻轻晃动。苏晚低头继续清点画具,满心都是对远方大海的期待。过去十年困住她的那座大房子,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她不再是谁的妻子,只是画家苏晚,向着属于她的山海启程。

      ?

      第二十三章

      深冬悄然而至,临江落了当年第一场大雪。

      一夜之间,整座小城裹上素白。鹅毛大雪绵绵不绝,压弯枝头,路面铺上薄薄一层白毯,天地间安静朦胧。

      陆沉推掉所有应酬,独自驱车驶向城郊那栋别墅。

      这里是他和苏晚曾经一同居住十年的家。离婚之后,苏晚什么大件都没有带走,只收拾了一小箱私人物品与画具离开。整栋房子维持着从前的模样,家政阿姨每周定时过来打扫,一尘不染,只是再也没有人间烟火。

      铁门缓缓推开,车轮碾过薄薄积雪,留下两道深色车辙。庭院里那几株苏晚亲手栽种的月季早已枯了枝干,覆上一层白雪。苏晚从前常常坐在院子的木椅上画画,春夏看花,秋冬晒晒太阳。木椅还摆在原地,落满积雪,空落落的。

      陆沉停好车,独自走进屋子。玄关挂钩上,苏晚那根米白色针织围巾还静静挂着,是很多年前他出差带回来送给她的礼物,从前冬天她总爱围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围巾柔软的布料,指尖微凉。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苏晚从前用来放画笔的陶瓷笔筒。阳台那盆绿萝,阿姨一直细心照料,依旧长得繁茂翠绿。主卧梳妆台上,留着一只苏晚忘记带走的素色发圈。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却再也没有她的气息。

      陆沉缓步走上二楼,来到阳台。大雪还在慢悠悠往下飘,远山一片白茫茫。他靠着栏杆静静站着,很多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冬日,苏晚兴冲冲拉着他到院子里堆雪人。那时候项目紧急,他满脑子全是待处理的文件,只敷衍陪她站了几分钟,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便匆匆回到书房,把她一个人留在漫天风雪里面。

      后来他从书房出来,看见雪人堆好了,小小的一个,苏晚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他出来,还是笑着挥手给他看。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孩子气,不懂成年人事业的繁重。

      如今回想,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雪人。她只是想要他分出一点点时间,陪她看一看一场落雪。

      多么简单的愿望,他却一直吝于给予。

      陆沉呼出一口白气,风雪落在他肩头。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只听得见落雪细碎的声响。从前他拼命打拼,想要给她最好的房子、富足无忧的生活。到最后才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栋空旷华丽的别墅,是有人相伴、有人等候、有人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家。

      口袋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陆沉拿出手机,是朋友圈推送。苏晚刚刚更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画室窗外的雪景,画板放在窗边,上面是半幅未完成的冬景油画。配文:初雪,动笔。

      照片角落,能看见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画板旁,是江屹常常帮她泡的温茶。

      陆沉静静看着照片,目光柔和。

      她在小城另一端的画室,安安静静提笔落画,身边有人细心照料。而他站在他们曾经的家的阳台,独自一人望着漫天落雪。两条人生道路,早已经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

      他没有再生出半分想要去打扰她的心思。

      只是心底淡淡的怅然,像这场落雪,安静、冰凉,不会再掀起汹涌的风浪,却会长久留在心底。

      陆沉转身回到屋内,走到书房。书房书架最顶层,放着一本薄薄的画册,是苏晚很早之前偷偷画的速写本,离婚的时候落下了。他搬梯子取下来,坐在窗边一页页翻看。

      里面大多是细碎日常:低头看文件的他、餐桌上温热的饭菜、阳台开着的小花、黄昏的窗影。全部都是苏晚眼里的他,一笔一笔,温柔细腻。

      原来那些他埋头工作、视而不见的日常,全都被她悄悄收进画纸里。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速写,画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雪,字迹轻轻写在角落:盼年年落雪,有人共赏。

      陆沉指尖抚过那一行小字,喉咙微微发紧。

      她当年的心愿简单至此,他终究没能成全。

      合上速写本,他小心放回书架原处。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旧时光的遗物,他会好好保管。

      外面天色慢慢暗了,雪渐渐小下来。陆沉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夜。他检查好门窗,把庭院木椅上面厚厚的积雪拂去,像是下意识替还会回来的人清理座位。做完这件小事,他转身走出别墅,关上厚重的铁门。

      铁门咔哒一声合上,把一院子的白雪与旧时光一同关在了里面。

      坐进车里,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亮着廊灯的别墅。

      这里再也不会有等候他回家的人了。

      车子发动,沿着积雪的道路驶离这片安静的城郊。
      第二十四章...

      年关一日□□近,临江小城处处漫开年味。街边商铺挂上红灯笼,集市里满是置办年货的行人,爆竹烟花的备货堆在门口,寒风里都裹着糖果与熏肉的香气。

      苏晚没有打算回老家过年。开春就要动身去往沿海城市参展,手上还有两幅重要的参展作品没有收尾,她索性留在画室赶稿。画室空间宽敞,采光合适,她干脆搬了简单行李暂住在这里。

      江屹得知她独自留下过年,没有回自己老家。

      “我家里亲人都定居外地,回去也是冷清,不如留下来陪你。”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藏着温柔,“过年画室关门,正好安安静静一起画画,年夜饭我们自己动手做。”

      苏晚心里感激,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采买食材,挑选新鲜的鱼虾、青菜,还拎回一袋红红的砂糖橘与几支腊梅。画室的窗台插上腊梅,清冷的花香混着油画颜料的味道,竟也有了新年的暖意。

      除夕前一天,画室里不再上课。苏晚守着画架,笔尖在画布上慢慢铺展海面上破晓的霞光,江屹就在一旁的小厨房里面择菜、洗肉,偶尔探头出来轻声问她想吃什么口味的饺子馅。不催促、不打扰,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空间里是松弛安稳的气息。

      而城郊别墅那一边,陆沉早已很少回去。

      陆母打过好几通电话,反复叮嘱他除夕一定要过来吃年夜饭。

      “别一个人待着,冷冷清清的。我菜都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陆母叹了口气,顿了顿,又轻声开口,“晚晚那边,我前几天偶然听人说起,留在画室过年,没有回乡。”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一闪而过的红灯笼,声音平静。

      “我知道。”

      文创园有人闲聊提起过,苏晚留在这里赶画,江屹陪着她一起守岁。听到的时候,心口轻轻闷了一下,只是再也没有翻涌上来的不甘。只是客观听见一件关于她的消息,像听见一位旧相识近况如何。

      “阿沉,放下归放下,你也要好好过日子。不要年年独自闷着。”陆母劝他。

      “嗯,除夕我准时过去。”

      大年三十。

      陆沉提着给母亲准备的礼盒,驱车去往陆母的住处。一进门,屋子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满满一桌菜肴摆上餐桌,都是从前苏晚也爱吃的几样菜。陆母摆盘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饭桌上母子二人安静吃饭,偶尔聊几句公司近况,聊天气,避开苏晚两个字,可桌上几道熟悉的菜品,时时刻刻提醒着陆沉那些逝去的时光。

      吃到一半,窗外远处升起零星烟花,在墨色夜空炸开一簇簇绚烂的光。

      陆母放下筷子,认真看向他。

      “阿沉,不是非要逼你马上开始一段新感情。只是你不能一直困在遗憾里面。你才三十多岁,日子还很长。”

      陆沉轻轻点头:“我明白,妈。我没有和自己较劲,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他不是打算一辈子孤身一人,只是再也遇不到那样一个,愿意耗费十年光阴,安安静静守着一栋大房子等他回家的苏晚。那份热烈又隐忍的爱意,一生只得一次,被他亲手错过了。

      同一时间,文创园画室。

      简单的年夜饭已经摆满长木桌。饺子是两人一起包的,形状歪歪扭扭,锅里刚捞出来冒着热气。苏晚关掉画架旁的射灯,屋里只留暖黄的落地灯,窗台腊梅开得正好。窗外远方烟花腾空而起,光落在苏晚脸上。

      苏晚端起一杯果汁,看向对面的江屹,眉眼弯弯。

      “新年快乐。谢谢你留下来陪我。”

      “新年快乐,苏晚。”江屹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祝你开春赴海,画展圆满。”

      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炸开又消散。苏晚望着漫天盛放的烟火,心底一片平和。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除夕夜里盯着手机,一遍一遍等待一通迟迟不来的归家消息。现在她的时间属于画笔,属于眼前的风景,属于她自己。

      吃过晚饭,江屹收拾碗筷去清洗。苏晚搬一把椅子坐到窗边,拿出速写本,随手画下窗外烟火的轮廓。手机弹出几条好友发来的新年祝福,林知夏发来一张家里年夜饭的照片,还特意发来一句:好好过年,新一年万事顺意。

      苏晚一一回复。

      通讯录里面,陆沉的名字静静躺在列表里,两个人自从上次画展匿名鲜花一事之后,再也没有发过一句话。

      苏晚没有点开对话框。

      旧岁到此,往事落幕。

      陆沉在母亲家待到深夜,辞别母亲独自驱车离开。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市区公寓,方向盘不自觉,朝着文创园的方向绕了一小段远路。

      车子缓慢驶过文创园门外的街道。园区大部分房间都是漆黑的,唯独靠南侧画室那扇窗户,透出一片柔和温暖的灯光。隐约可以看见窗内两道人影,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晰,只知道里面灯火温热,有人相伴守岁。

      陆沉没有停下车子,也没有放慢车速太多。黑色轿车平稳驶过,转瞬就把那片灯火远远留在身后。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她的新年,热闹安稳。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自己独居的公寓。城市的夜空还不断有烟花升起,光影掠过车窗。陆沉安静坐在后座,眼底一片清宁。

      他的新年,没有等候,也不再强求。

      ?

      第二十五章

      冬雪消融,江边的柳树抽出嫩黄新芽,春风吹遍临江。

      离苏晚动身前往沿海参展的日子越来越近。画室里忙成一团,画布、颜料、画框、速写本一件件整理打包,厚厚的画作小心翼翼裹上气泡膜,防止路上磕碰。江屹几乎放下手头大部分琐事,日日过来帮她清点物品,加固画箱的边角,细心贴上易碎标识。

      “这批参展作品一定要轻拿轻放,路上我跟着货运车一起走,人货分开,免得挤压。”江屹蹲在地上捆扎木箱,额角渗出薄汗,“那边的工作室我已经托朋友敲定好了,临海,采光很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海面。”

      苏晚蹲在一旁,清点画笔与颜料管,听见这话抬眼看向他,心底满是暖意。

      “辛苦你了,好多事情都替我想到。”

      “是你的画展值得。”江屹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等开展那几天,我一定抽时间过去。”

      出发这天,天气晴和。江屹帮她拖着行李箱,两个厚重画箱交由物流专车先行托运,两人一同去往高铁站。进站口人来人往,出行的旅客络绎不绝。

      临进站前,苏晚停下脚步看向江屹。

      “画室这边,就麻烦你多照看学员了。我到那边安顿好,第一时间和你报平安。”

      “放心去吧,安心创作。”江屹轻轻点头,顿了顿,声音放柔,“照顾好自己,海边风大。”

      苏晚浅浅一笑,挥手告别,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高铁缓缓驶出临江站台,一路向南。窗外风景不停变换,山林、田野、江河向后飞快褪去。苏晚靠在车窗边,拿出速写本,随手勾勒沿途掠过的春日风景,心里满是对大海的期待。

      同一日,陆沉也踏上行程。

      公司沿海城市的地产项目考察,定的就是这一天出发。助理早已订好机票,可陆沉临时改成高铁,班次和苏晚去往沿海城市的高铁,抵达时间相差无几。助理只当是他想要沿路看一看沿线地块,不敢多问。

      陆沉没有刻意去查苏晚的车次,只是心里隐约清楚,她大约就是这几日动身。只是巧合,去往同一个临海的城市。他不打算去找她,不打算联系,仅仅只是,去往同一片海岸。

      高铁到站,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这座海滨城市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海腥味,阳光比临江更加热烈。

      苏晚出站,提前联系好的房东已经等候在车站外,接上她去往临海工作室。推开工作室的落地窗,一望无际的蓝海撞入眼帘,浪潮一层层涌向沙滩,白浪翻涌。苏晚放下行李,快步走到窗边,望着辽阔海面,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终于站到了曾经只画在画布上的大海面前。

      另一边,陆沉跟着项目团队去往预定好的酒店落脚。酒店不在同一处海岸,离苏晚的工作室隔着大半个城区。放下行李之后,团队立刻安排实地走访地块,一连数日,陆沉忙着开会、勘察、和合作方洽谈,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只是忙完一日的工作,傍晚时分,他总会独自驱车到海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一会儿。看落日沉入海面,漫天霞光染红海水,和苏晚那幅《近海落日》一模一样的景色。

      他不知道苏晚的工作室具体在哪一片海滩,人海茫茫,想要遇见一个存心不去相见的人,本就很难。

      苏晚很快进入创作状态。每日天刚亮就起身,提着画架去沙滩写生,画日出、画赶海的渔人、画礁石上起落的海鸟。正午回到工作室休息,下午继续动笔打磨参展新作。她常常会拍下海边的风景发给江屹,和他聊画布上色彩的取舍,两个人隔着千里,依旧时时交流绘画心得。

      这天傍晚,陆沉独自散步的这片沙滩,刚好就是苏晚常常来写生的海岸。

      苏晚收拾画架准备回去,弯腰收拢颜料盒,没有留意不远处沿着沙滩缓步走来的陆沉。陆沉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一抬眼,视线猛地顿住。

      几十米开外,少女一身浅色休闲外套,长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正低头收拢画具,画架上还放着半幅尚未完成的海边日出。

      是苏晚。

      海风卷起苏晚的发丝,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望向自己。她把画布小心装进画袋,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转头朝着滨海小路走去。

      陆沉脚步一下子停住。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脚往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不必上前打招呼。

      他只是恰好路过这片海滩,只是远远看她一眼,看见她在梦寐以求的大海面前自在作画,看见她眼里闪闪发光的模样,就足够了。

      陆沉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路边椰林的拐角。浪潮哗哗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沙滩上苏晚留下的浅浅脚印,很快被海水抚平。

      陆沉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原来亲眼看见她站在大海前面,比画布上更加鲜活动人。

      他没有追上去。

      相逢不必相认,同看一场海上落日,已是万幸。
      第二十六章...

      海边的日子过得飞快。潮起潮落之间,苏晚笔下的画作一幅幅成型。

      清晨天未亮她便扛着画架去往滩涂,等候海上日出跃出海面,橘红色霞光铺满万顷碧波;午后躲在礁石的阴影里,描摹浪涛撞击岩石翻起的白浪;待到黄昏,就坐在沙滩上捕捉落日沉海瞬息万变的紫与金。海风把她皮肤吹成淡淡的蜜色,眼底盛着海的辽阔,笔下的色彩愈发自由热烈。

      和江屹的消息从未中断。苏晚会拍下画布半成品,和他探讨光影的处理,江屹远程帮她指出画面构图细微的缺憾,画室学员的近况也一一讲给她听。距离联合展开幕只剩三天,江屹买好高铁票,动身奔赴这座海滨城市。

      出发前他给苏晚发消息:后天下午到,帮你一起布展。

      苏晚看见消息,嘴角扬起笑意,低头继续给最后一幅油画收尾。

      另一边,陆沉这边的项目考察已经临近尾声。地块勘测、商务洽谈全部落定,团队已经敲定返程的机票。助理把行程表递给他的时候,轻声提醒。

      “陆总,全部事项都结束了,我们后天上午就可以动身回去。”

      陆沉指尖在行程表上轻轻摩挲,目光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淡淡开口。

      “后天延后一天返程。”

      助理微微一怔,不敢多问,立刻着手修改全员的票务与酒店订单。

      陆沉听说苏晚参与的联合画展,开幕正好是延后的这一天。他不想错过。依旧和上次在临江的个人画展一样,他只想做一名普通访客,安安静静看完她全部新作,不露面,不惊扰。

      开展前一日傍晚,江屹抵达海滨城市。苏晚早早去车站接他,两人提着简单行李回到临海工作室。一推开门,满墙尚未装裱的海边油画扑面而来,江屹缓步走过一幅幅画作,眼底满是惊艳。

      “进步很大,大海给了你源源不断的灵感。”

      “多亏你一直提点我。”苏晚笑着,拿出一沓画稿给他翻看,“还有几幅小幅速写,打算一并展出。”

      整整一晚,两个人一同整理画作,核对展签信息,商量挂画的顺序。江屹细心帮她检查画框边角有没有磕碰,苏晚则反复调整每一幅画悬挂的高度,忙到深夜,工作室地上铺满画纸,空气中弥漫海盐与松节油交织的气息。

      开展当日,画廊门头装点素雅,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画家、艺术爱好者、收藏家陆续到场。展厅墙面挂满风格各异的画作,苏晚的几幅临海作品安置在展厅靠窗的位置,海风透过高窗轻轻拂过,画布上的海浪仿佛随时会涌动起来。

      苏晚一身浅蓝连衣裙,和江屹并肩站在画作一旁,接待前来观展的访客,从容应答大家关于创作的提问。不少收藏家主动向她询问画作的收藏价格,邀约后续合作。

      人群的末尾,陆沉一身简约深色西装,安静站在那里。他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刻意压低存在感,没有人认出他。他慢慢往前走,一幅一幅浏览,最后停留在苏晚的几幅海边油画之前。

      和临江画展那些带着孤寂、等候气息的作品截然不同。这里的海,是自由奔涌的,是明亮舒展的,画中人不必等候谁归来,只需要静静感受潮声与长风。

      目光落在一幅名为《风自海上来》的油画。画布上,一个女子背身而立,站在沙滩上望向茫茫大海,没有等候归船,只是迎着海风静静伫立。

      陆沉静静伫立许久,心口一片安然。

      这就是苏晚。挣脱困住她十年的围墙之后,真正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展厅前方。苏晚正笑着和一名收藏家交谈,江屹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适时递上一瓶温水。两个人之间松弛默契,旁人一眼便能看懂。

      陆沉没有上前。

      他已经看完所有的画,看见了她此刻耀眼的样子。此行的心愿已经了结。

      趁着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晚和几位参展画家的交流上,陆沉悄悄转身,缓步走出画廊大门。咸湿海风迎面吹来,他抬眼望向远方无垠的海面。

      来时心里揣着一点忐忑与怅然,离开的时候,心底只剩下平静的释然。

      他终于完完全全放下了。

      曾经他拼命想要弥补过错,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到现在才明白,最好的弥补不是强行留在她的世界,而是承认,她的幸福,早已不在他那里。

      陆沉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通知团队,明天一早,按时返程回临江。

      画廊里面,苏晚偶然转头,视线扫过展厅门口一闪而过的深色身影。只是一晃而过,人海之中辨认不清。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着继续和面前的访客交谈,很快便将这一瞬的错觉抛在脑后。

      江屹留意到她细微的停顿,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轻轻摇头,唇角扬起柔和的笑意,“好像看错人了。我们继续吧。”

      展厅里人声缓缓,日光落在画布上,海浪永远在画里不息地翻涌。

      ?

      第二十七章

      联合画展的热度持续升温,苏晚的海边油画收获一众好评,两幅小幅海景画被收藏家买下。画廊负责人主动和她交换联系方式,邀约明年再来海滨城市办个人专场。

      热闹的开展日落下帷幕,前来参展的各地画家陆续动身返程。江屹没有立刻赶回临江,特意多留出一周时间,留下来陪着苏晚沿海岸采风。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背着画具沿着海岸线慢慢行走,寻一处人少安静的海湾支起画架。苏晚专心捕捉海浪光影,江屹就在不远处独自写生,互不打扰,偶尔停下画笔交流几句色彩与构图。正午寻一间海边小店吃新鲜的海鲜面,傍晚坐在礁石上等落日,看橘色熔金一样铺满海面。

      江屹没有急着再一次提起告白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陪她享受海边的日子。他懂得苏晚需要的不是催促答复,而是一份松弛、不必勉强的陪伴。

      海风掠过苏晚的发梢,她坐在礁石上,望着层层叠叠涌来的浪,心底一片澄澈。从前她总以为,幸福是等到一个忙碌的人回头看自己一眼。如今才懂得,幸福可以是海风、画布、身边懂得自己的友人,是完完全全由自己掌控的时光。

      千里之外的临江。

      陆沉一行人结束海滨项目考察,搭乘早班高铁回到小城。下车的时候,临江春风和煦,街边的桃树绽开粉白花朵。

      回到自己常住的公寓,陆沉推开门,不再是从前那种沉甸甸的空寂。他吩咐家政阿姨,把屋子好好收拾一遍,添置几盆鲜活绿植。从前一心扑在事业上,家里冷冷清清,几乎没有生活气息。这些日子他慢慢学着打理日常,按时吃饭,不再无休止熬夜加班。

      陆母听说儿子回来了,隔天便提着亲手做的点心上门探望。推开门看见客厅窗台摆放的几盆绿植,餐桌上放着刚刚买回来的新鲜水果,眼底掠过惊喜。

      “倒是难得,家里终于有一点活人气息了。”陆母把食盒放在茶几上,细细打量陆沉的神色。

      陆沉唇角浅浅扬起:“之前一直只顾忙工作,忽略太多。现在学着好好生活。”

      “放下了?”陆母轻声问。

      陆沉望向窗外街道上往来的行人,缓缓点头。

      “放下了。不是遗忘,是接受结局。是我亲手错过了她,我不再想着强行弥补,只愿她一路顺遂。”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苏晚,想起别墅阳台那本速写本,想起大雪庭院里落空的期盼。只是想起的时候,心口不再是尖锐的酸涩,只剩下淡淡的怀念。他不再想方设法打听苏晚的近况,不再托人悄悄给她的画室提供资源,不再刻意制造擦肩而过的机会。

      苏晚的人生,彻底交还她自己。

      陆母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她最怕儿子困在无尽悔恨里面蹉跎往后岁月,如今看见他慢慢走出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这样就好。日子总要往前走,不必一直抓着过往不放。”

      母子两人坐在客厅喝茶闲谈,聊项目进展,聊春日近郊新开的花海,再也没有频繁提起苏晚的名字。

      海边的一周转瞬即逝。

      江屹到了要返程的日子。苏晚送他去往高铁站。

      进站之前,江屹看向苏晚,语气温柔平静:“临江画室我会好好照看,学员的课程不会落下。你安心留在海边创作,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辛苦你了。”苏晚笑起来,“我打算再多待两个月,把心里构思的几组海景系列全部画完再回去。”

      “好。我等你带着一整批新作回来。”江屹顿了顿,目光认真,“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会一直等。”

      他轻轻挥挥手,转身走进候车大厅。

      苏晚站在车站门口,望着列车驶离。海风从街道吹过来,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看这段时间画出的海景油画。前路辽阔,还有无数风景等着她落笔。

      她不再是谁等候的归人,她自己,就是奔赴山海的旅人。

      ?

      第二十八章

      两个月的海边时光一晃而过。

      苏晚将构思许久的海景系列全部完成,一沓厚重的油画层层打包,托物流运回临江。临行前她再一次走到常去的那片沙滩,静静看了一场海上日出,和这片给了她无数灵感的海岸好好告别。

      高铁一路向北,重回临江。小城已经入夏,草木繁茂,街边绿树郁郁葱葱。

      重新推开画室大门,里面干净整洁,江屹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学员们还在等着她回来开课。看见苏晚进门,几名熟悉的学员欢呼着围上来,争相问起大海的模样,想看她海边画出来的新作。

      江屹听见动静从内间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苏晚,眼底漾开笑意。

      “回来了,一路顺利吗?”

      “很顺利。”苏晚把随身行李箱放到一旁,环顾熟悉的画室,心底满是踏实,“海边的画全都运回来了,有空我拿给你看看。”

      往后的日子,画室恢复往日的节奏。苏晚和江屹一同排课,带着学员写生,闲暇的时候两个人就在画室里面,细细打磨海边带回来的新作。苏晚的海景油画挂满画室一侧墙面,来往参观的人看见,无一不称赞画风开阔舒展。

      文创园一年一度的行业交流会很快到来,园区内所有商户、文创企业负责人都会到场参会,陆沉作为园区重点合作企业的负责人,也收到了邀请函。

      交流会当天大厅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交谈的人声。陆沉一身简单白衬衫,安静坐在后排,偶尔和身边合作方低声交谈。中场休息,他起身走到大厅外侧的长廊透气。

      长廊另一端,苏晚正和江屹并肩走着,两个人低声商量画室下半年写生活动的选址。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一瞬。

      这是自海边画廊匆匆一瞥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碰面。

      苏晚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往日的复杂情绪,只剩下平和淡然。陆沉的神色同样从容,心底再也没有翻涌上来的酸楚与遗憾。

      距离很近,只隔两三步远。

      陆沉轻轻朝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缓:“苏晚。”

      “陆沉。”苏晚浅浅颔首回应。

      简简单单两个名字,一句招呼,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江屹站在苏晚身侧,礼貌地朝陆沉微微示意,没有出声打断。

      短暂的致意之后,苏晚和陆沉各自错开脚步,擦肩而过。

      脚步声轻轻落在长廊地砖上,两人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停留,没有追问近况,没有提起海边画展,也没有提起那栋装满十年回忆的城郊别墅。

      所有的爱恨、等候、悔恨、执念,都留在了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面。如今他们只是两个相识的旧人,同在一座小城,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陆沉走到长廊尽头,望向园区远处成片的树林。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刚刚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苏晚眼底的自在。那是从前困在别墅里的她,永远不会有的神情。他由衷替她高兴。

      长廊另一边,苏晚和江屹慢慢往会场走去。

      “刚刚碰到陆沉了。”苏晚轻声开口。

      “我看见了。”江屹侧头看向她,语气柔和,“还好吗?”

      “嗯,很好。”苏晚轻轻笑了笑,“都过去了。”

      交流会下半场正式开始。陆沉回到座位,认真听台上的行业分享,有条不紊记下笔记。苏晚和江屹坐在另外一侧,低声讨论写生路线。偌大的会场里面,他们同在一片屋檐下,各自安于自己的世界,互不打扰。

      交流会散场之后,夕阳西斜。陆沉独自驱车离开文创园,没有回头望向画室的方向。他不再刻意想要看见她,偶然相逢,平静问好,已是最好的结局。

      画室里,苏晚取出一幅海边的小幅油画,放到画架上。落日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画布翻涌的浪尖。江屹端来两杯温水,放在木桌上,静静陪她一起看画。

      “要不要筹备一场海景主题的小型画展?”江屹轻声提议。

      苏晚望着画布上辽阔大海,眼里慢慢亮起光芒。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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