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相》玖三拾

20、沉没 但是总有爱

　　见过儿子的朋友后，林丽菲的表情很奇怪。

　　但林承宇没精力多想。

　　他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一边给林丽菲找住所，一边为自己能交到这些朋友而自豪。

　　这样可不好，这样下去要是那些人来找自己借钱，自己可能一不小心上头全借出去。

　　“妈，你看这家酒店怎么样？”

　　附近安保措施最好的酒店，除了远以外没有缺点，就连贵也不是缺点。

　　林丽菲随手划拉两下他的手机，然后放下。

　　“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会不会有点晚了？”林承宇算了算时间，等把林丽菲送到那边去就该八九点了。

　　国外可不比国内，太晚了容易出事。

　　“没事的，让妈妈看看吧。”

　　“好吧。”

　　林承宇叫了个Uber Pet（允许宠物乘坐的出租车），等车来后给她开门，再抱着狗坐进后座。

　　煤球不是第一次坐车，两只前爪非常熟练地搭在林承宇的膝盖上，嘴筒子尽量伸出窗外感受风一样的自由。

　　林承宇抱着他，神色平静又柔和。

　　“到了。”

　　煤球的尾巴比车子更早意识到到家了。

　　林承宇收紧绳子，以防他爆冲，一回头发现林丽菲还没有下车，好像在说“林大明星只有在绅士开门的时候才会下车”。

　　林承宇觉得又无语又好笑，赶紧重新回去拉开车门，并做作地鞠了个躬，“请。”

　　进门后第一件事是给狗擦脚。

　　“左边那是我室友的房间，右边是我的房间。”

　　一边介绍着，煤球一边飞快地钻进了卧室，甚至在林承宇的床上蹦蹦跳跳。

　　额……

　　林承宇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有点脏，但是……嗯……他刚刚都擦过了……所以……应该还好……

　　“为什么……”

　　沉默了一路的林丽菲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奇怪，似乎真的很不解。

　　“妈，你听我说，其实狗没有你想象的没那么脏——”

　　“为什么？你妈都要死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养狗？”

　　林承宇一愣。

　　他不明白这个逻辑。

　　但林丽菲只是自顾自地悲泣着，听上去很绝望。

　　“我的血汗钱，我连医药费都舍不得花，你居然拿我的钱浪费去养这种畜生？”

　　好像快要弄明白她的逻辑了，林承宇有些紧张。

　　“这……也要不了多少钱。”

　　他估算过，治疗费用最多七百万，以林丽菲的积蓄治十几次都没问题，虽然她把大部分都拿去买了秦家的股份，但那玩意短时间内没有大幅贬值的风险……

　　“我在那边一个人孤苦伶仃……”

　　林丽菲越说，她的声音就越颤抖。

　　“你就每天在这里和朋友说说笑笑……”

　　林承宇只觉得感觉到了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恐惧。

　　林丽菲的状态很眼熟，和她自残逼自己分手那次很像。

　　但还好，他环顾四周，这是公寓的客厅，没什么尖锐物品。

　　“你的良心都喂了这条畜生吗！啊？你说话啊！”

　　煤球似乎感受到了危险，龇牙咧嘴想要攻击。

　　“嘘，煤球，过来。”

　　林承宇拽过狗绳，轻拍以示安抚。

　　“你！你看你养的这条畜生！居然还想咬我！你以为你花的是谁的钱才能在这里！”

　　林承宇蹙眉，他不想听见煤球被叫做畜生。

　　“妈，别吵到邻居。”

　　林丽菲愣了一下。

　　“邻居？”

　　这算什么？这种时候他在乎的居然是这种东西。

　　林丽菲好像几近崩溃。

　　“林承宇！”

　　“你妈都要死了你还嘲笑我是个泼妇！”

　　这怎么变成这样的？

　　林承宇不解。

　　她在疗养院里也是这样么？

　　不至于吧，不然疗养院早就把她赶出来了。

　　“你先冷静一下。”

　　林承宇听见了敲门声，赶紧跑去开门，果然是邻居的投诉，他赶紧用外语解释。

　　好在邻居人不坏，知道是得了癌症患者在发疯后只是露出同情的神色。

　　他很感谢这个眼神，因为他也很同情自己。

　　“妈，你先冷静。”

　　林承宇回过头，看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幕。

　　“妈！你要干什么！”

　　只见林丽菲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细长的东西——好像是笔，那女人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签名需要而准备的钢笔。

　　现在她举着那东西，一步一步，眼神阴郁地朝自己走来。

　　“我叫你背着我不务正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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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冷啊……

　　林承宇觉得头很疼，但好像有比那更疼的地方，说不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好像是五脏六腑，又好像远比那个位置更深。

　　那里垂着一颗失血过多的脑袋。

　　送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已经很冷了。

　　脖子被笔尖贯穿，根本不可能有救的。

　　好冷。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颗脑袋的样子。

　　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大，只过了一年怎么就长得这么大了呢？

　　寒暑假的时候会送去寄养，但每次去接回来的时候都会记得，开心地摇尾巴。

　　出去玩的时候也是、吃零食的时候也是，会很开心地摇尾巴……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就这样不动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到底是谁出错了呢？

　　是我吗……

　　是我的错吗？

　　我当时不该抓住狗绳。

　　我错了……

　　是我错了吗？

　　好痛啊好痛啊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我不理解，我不理解……

　　林承宇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黑色海面。

　　好黑啊，像梦一样。

　　有时候做梦就是会梦见这种场景。

　　深不见底的黑。

　　好累啊。

　　真的好累，就这样沉下去吧，我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了……

　　……身后有车轮摩擦柏油马路的声音。

　　林承宇回头，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对面那人也一声不吭，背靠着车的远光灯静静地看着他。

　　一时间四目相对，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

　　……

　　……

　　秦承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给林承宇的手机安了个定位器，很正常吧，毕竟是商业对手。

　　但突然接到了林丽菲的电话。

　　那女人哭着说找不到儿子。

　　林承宇？那真是太好了，不对，那不是很正常的吗？不对，所以为什么来问我？

　　就在秦承屹怀疑自己安的定位器是不是被发现了时，他终于听明白了。

　　林丽菲发疯把儿子的狗给捅死了，林承宇当时直接跑了，留她一个人满身是血，说不清外语，正在警察手上，这座城市里除了秦承屹谁也联系不上。

　　怎么会疯成这样？

　　秦承屹想不出这问题的答案，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一脚油门踩到了海边——幸好那手机还没泡进水里。

　　偌大的海面上，那孤寂挺立的身影不难找，隔着车子的远光灯望去，能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这是秦承屹第二次看见林承宇红了眼眶。

　　是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眼神。

　　愤怒？悲伤？绝望？

　　不，是虚无。

　　那双好像能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溢出灵气与欣喜的眼睛，此时抱着手中那具柔软的尸体，好像一团火苗熄灭了，一切都显得没什么意思。

　　秦承屹站在原地，只觉得无法上前。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反应过来，我要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女的，他想，我要把他的这副样子告诉那个女的，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我得让那个女人好好活着，以后每一年，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亲口说一次，让全世界都知道那女人的儿子死了。

　　至于现在，无论林承宇这sb想做什么，都随他去吧。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想法一般，林承宇转过身不再看他，静静向前倒下，海面只映出一滩早已氧化的黑红色的血液。

　　一切都结束地那么安静……

　　不、不可以！

　　£¢∞§¶•ªº–≠œ∑´®†¥¨ˆøπ“‘«åß∂ƒ©˙∆˚¬…æΩ≈ç√∫˜µ≤≥÷狗屁的随他去吧。

　　秦承屹现在满脑子都是脏话，海水浸湿了他的下半身，但似乎离那滩血迹还有很远的距离，眼看着甚至越飘越远。

　　艹，你有本事跑，有本事别给我逮住。

　　秦承屹心想，老不死的之前叫过来看风水的神棍在哪来着？

　　xx，就算是阴曹地府我也把你拖回来……

　　“噗哈——”

　　嗯？

　　在离秦承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湿漉漉的头突然冒了出来。

　　长长的睫毛在他面前抖了抖，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回来了？

　　“秦承屹。”

　　林承宇的声音很温柔，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种温柔一样，薄薄的布料软软地靠着皮肤，露出锁骨处翡翠的形状，好像胸前镶着贝壳的海妖在蛊惑人心。

　　“和我做一笔交易吧。”

　　“跟你作对的人，我来收拾。”

　　“我这里已经有不少消息了，肯定能给你省点力气。”

　　“条件。”秦承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林承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讨厌。

　　“我不想再花那个女人的一分钱。”

　　“就这？”

　　“就这。”

　　……

　　……

　　很久以后，林丽菲的妹妹，也就是林承宇的小姨解释说，林丽菲与狗的渊源平平无奇，小时候被狗咬过，后来那条狗被端上了餐桌，味道不错。

　　只是恰好林承宇的亲生父亲也养过一条看门狗，她只是看不惯自己想要的目光全都被这种下贱的东西夺去而已，仅此而已。

　　林承宇知道后，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