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璋归凤阙》邱鉽

13、埋下仇恨的种子 林耀堂

　　林耀堂问道：“什么秘闻？”家福说道：“前几日我去铺子里给少爷置办东西，在街上遇到一个同乡，他姓姜，我叫他姜叔，四十来岁，在赵府做杂役。我俩先是聊了几句，后来他拉着我去吃米粉，吃饭聊天的时候，无意间他聊到了顾青山的父亲和孙知县的旧事，当时孙知县家里只有两亩地，父亲早逝，只有母亲操持家务，他还要读书，家里的进项根本就无法维持。他和顾青山的父亲相识之后都是靠顾青山的父亲接济。他中举之后的第二年去京城赴考，在一个客栈了遇到了顾青山的父亲在收账，当时他收回了三千多两银子，获利也就二百多两，三百不到。他俩在喝酒的时候，顾青山的父亲有点喝大了，说话就没有把门的了，闲聊中漏了白，说自己已经收到了多少钱，能挣多少，挣得不多，但是还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孙知县就说自己进京的盘缠不富裕，向他再借点，借着酒劲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从里面取出一张一百两的给了孙知县。第二天孙知县继续赶路，顾青山的父亲继续白天收账晚上住客栈，隔了五六日顾青山的父亲死在了一家客栈里，身上没伤，银票也不翼而飞，当地的仵作和知县什么也没查出来，就按自然死亡定论了。”家福没说自己的猜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耀堂一眼，林 耀堂在心里整合着这些信息，没有说话，家福没有打扰林耀堂，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苏岩州和章临风正在客房里休息，有店小二来传话，说有姓郑的人在楼下等着二位公子。苏岩州和章临风下楼之后就看到郑宝堃正在楼下站着，看到二位公子就说道：“二位公子，今天上午我看了几处铺面，我选出了三处挺不错的作为初选。”苏岩州说道：“咱们先看哪一处？”郑宝堃说道：“有一处离这里比较近的，咱们先去瞧瞧。”章临风精神抖擞地说：“走起！”
　　三个人走出客栈，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走到了一处三间的铺面，“这个铺面原来是做布匹生意的，”郑宝堃介绍道：“上面的木制匾额都没有摘走呢。”郑宝堃指着檐下字迹斑驳的一块木板，还可以看出这块木板的材质不错，有几年没人打理了显得有些腐旧。郑宝堃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他说：“上午看房的时候我和房东说我先来看看，我看好之后下午再带东家来看，所以房东给我留了钥匙。”进了铺子，里面的柜台还在，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旧桌。郑宝堃说道：“铺子后面还有三间正屋，二位公子看看吧。”三个人从铺子的后门走进院里，院子的地面铺了青石，很平整也很干净，正屋的中间是一间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旧八仙桌，八仙桌后面没有条案，在八仙桌的两边各有一把旧太师椅，歪斜着，宛如两个苟延残喘的老人疲惫而又无力地强撑着，躯体虽倾灵魂屹立。客厅两边分别是一间卧房，里面只有一张旧架子床，四杆已经不见踪影，四柱还剩两柱，像一个缺牙老太张开的口。章临风拍了拍胸脯，顺了顺气，向苏岩州说道：“师兄，咱们看看下一处吧？”苏岩州知道章临风一定又是浮想联翩了，看样子是自己吓唬自己，所以笑着说：“好啊，这一处是有些小，”转向郑宝堃说道：“郑兄，咱们去看看下一处吧。”郑宝堃说道：“好，二位公子咱们走吧。”说着三人陆续走出铺子，郑宝堃锁好门，把钥匙揣进怀里。
　　转到另一条街，走了半盏茶工夫，郑宝堃走到一处五间的铺面前，里怎么样？”章临风说道：“这里很宽敞，可以随意设计呢。”苏岩州点点头。郑宝堃一看就来了兴致，走到屋子中间，比划着这里做一个隔断，那里做一个隔断，中间的三间靠前面留一个过道，后面做几个盛粮食的池子，比划着池子的形状，两边的两间，一间做账房，一间做待客厅，谈生意用。苏岩州说道：“这样设计起来还真不错。”他们穿过铺子的后门走进院里，整个院子铺满灰石很亮堂，正院里有正屋五间，东厢房三间也都是空的，郑宝堃说道：“这五间正屋可以做库房，把从外地收来的粮食放在这里，如果库房放不下，咱们还可以在院里暂时放一些，但是需要在院子里暂时搭一个平台，防水防潮，把粮食垛起来盖上油布。郑宝堃指着西边的一个月亮门说道：“二位公子，看这边还有一个跨院。”三个人穿过月亮门走进跨院，跨院正房三间，花格门窗，青砖铺地，白色墙面，里面没有家具，郑宝堃说道：“这里是空的，二位公子可以添置自己喜欢的东西。”章临风说道：“好啊，中间这间做中堂，北边靠墙摆上长条案、八仙桌，两边太师椅，在两边花架，花架上面摆上鲜花，条案上摆上大瓶、大罐，八仙桌上摆上上等茶具，在一侧摆上一张长椅加上软垫，没事的时候我可以在上面躺着，旁边再放一个矮几，上面再放一套上等茶具，便于我躺着喝茶，哈哈。”苏岩州和郑宝堃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章临风说道：“你们在笑什么呢？”郑宝堃不好意思说，因为他们还不熟，苏岩州说道：“笑你孩子气，笑你地主老财炸得势，哈哈！”章临风佯装生气道：“师兄，你笑我！”三人又看了中堂两边的卧房，苏岩州说道：“这卧房也是空的，正好添一张新床和一张桌子再加一把椅子就差不多了，以后有用的东西再加就行了。”章临风说道：“好啊，师兄住东边那间，我住西边那间，我要架子床，我可要新的，不要掉牙的。”苏岩州又笑，郑宝堃偷着笑，章临风也跟着笑了，说道：“不用偷着笑，憋出内伤我可不给你医治。”苏岩州说道：“郑兄，抽时间派人先把正房打扫干净，然后按照刚才咱们说的把家具和床配齐，等东西配齐整了，我们就搬过来，另外，你在正院里也安排一间房住，需要什么东西一起置办就好。”郑宝堃带着笑说道：“好的，公子，咱们再去看看西厢房吧。”三人走出正房，正南面靠墙的位置修建的游廊与西厢房连着，游廊的前面是几排翠绿的竹子，竹子稀疏恰当，错落有致，从正屋门前望过去，正好能看到翠竹缝隙间若隐若现的白墙红柱雕花廊。走进西厢房，正中间放着一张画案，正北面靠墙放着一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罗汉床正中放着一个床几，罗汉床两边是两个圆枕。西面的墙上开着一扇大窗，苏岩州走到窗前，把窗户支起来一些，看到窗外有一个池塘，池塘里种着莲，翠绿的莲叶浮在水面上，其间有红色的鲤鱼时隐时现，苏岩州不由感慨道：“赤藏翠护丹青景。”章临风惊叹道：“师兄，你文武双全啊。”苏岩州说道：“我瞎说的。”苏岩州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郑宝堃说道：“郑兄，你觉得这个地方做客厅怎么样？”郑宝堃也恍然大悟道：“是啊，二位公子，如果在这个地方会客，生意是不是很容易做成啊？”章临风也说道：“我觉得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再加些茶具什么的，绝好的地方啊，这西厢房就做待客厅了，我准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郑宝堃看着章临风又笑了，说道：“我也决定蛮好的，回头我看看还需要再添些什么置办齐了就好。”苏岩州说道：“郑兄，我看这处铺面加院子很合适，铺面、库房、住处都有了，就定这里吧。”郑宝堃说道：“好，我再和房东讲讲价格。”苏岩州说道：“郑兄，你讲好价格之后到客栈找我们就行，咱们喝几杯。”郑宝堃说道：“好，二位公子先回。”
　　顾青山在孙知县府邸的客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茶续了三四次，他依旧耐心地端坐着，有下人从书房里出来，对顾青山恭敬地说道：“顾少爷，老爷请您进去。”顾青山嗯了一声走进书房，看见孙知县正伏在案上写字，顾青山在孙知县的对面坐下等着，孙知县又写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把笔头搭在砚台边上，说道：“青山，有什么事？”孙知县猜测着顾青山到这里来的目的，要钱的可能性不大，自从顾青山来投奔自己，让顾青山做着各种杂事，每月给的银子不多不少，够他开销，吃饭喝酒喝茶但是所剩下的银子也不多，所以他要存钱也不是易事。孙知县想着自己就要将他像养狗一样养着，给他喂骨头但不会喂饱，总是让他欠那么一点点，喂饱了喂撑了他就不想干活了，狗嘛，就应该让他自己知道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必嫌弃现在的骨头少，事情做不好一块骨头都不会有的！顾青山开口说道：“二叔，那两个帮助林耀堂的人的底细我查出了一些，他们俩是尚英派的人，其中一个是尚英派掌门的大弟子，另一个是他师弟的弟子，他俩原来和林耀堂根本不认识，只是偶遇了几次，这次在香满楼吃饭也是在茶楼遇见才临时去的，是山上的一个人挑事故意用脚绊倒林耀堂才会出现后面的冲突，那些人从山上下来要是安分点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孙知县沉思着，想着自己的心事，他想若是山匪不挑事，不闹出这么大动静，不被捕快锁住关起来，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大笔意外之财，这样的天意真是甚好，只有脑残之人才会埋怨山匪节外生枝。钱主簿已经把这件事替自己打点好了，山匪那头没有什么要自己操心的了，只需要山匪那边再有事求他还要用银子说话的。孙知县抬眼看着顾青山说道：“这两个小子既然是尚英派的弟子，他俩的地位又那么高，门派里面有那么多分堂，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为什么赖在揭阳城不走？青山，你想办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另外还要留意林耀堂那边的动静，及时向我汇报。”“是，二叔。”顾青山答道。孙知县说道：“这几件事你留意些，有消息及时回我。没事了，你先回吧。”顾青山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顾青山从孙知县的府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只是早上吃了些东西，忙的中午都没有吃饭这会儿饿的肚子都开始抗议了。他徒步走进街边的一个小饭馆，在一个角落里的桌子边坐下，老板走过来问他吃什么，他要了一小壶烧酒和一大份米粉，他又叮嘱老板要多放辣。老板冲后厨喊道：“一大份米粉要多放辣！”然后，老板先从柜台倒了一大碗热茶送到顾青山的桌上，说道：“客官，您先喝点水，饭马上就好。”老板又到柜台后面搬出一坛酒，从里面舀出一小壶放进托盘里，又拿了一个杯子放进去端过来，放到顾青山的桌上。顾青山喝着热茶，肚子里舒服了一些，他环视了一遍这个店，看出这是一家夫妻店，老板负责招呼客人、给客人端吃食和收拾碗筷，老板娘负责后厨里的事—做饭和洗碗。不一会儿，顾青山要的米粉就端上来了，他倒了一杯酒，就边吃边喝起来。这会儿陆陆续续上了几桌客人，都是两三个人的小桌客人，在他的旁边是两个像刚收工的伙计模样的人，要了两壶酒，两碗米粉和一盘菜，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上工时的人和事，今天搬了多少箱货；和谁吵了几句嘴；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是死对头见面就掐；老板娘是半老徐娘今天多看了谁一眼、瞪了谁一眼、冲谁抛了个眉眼。顾青山一边吃饭，无意间听着他们说那些无聊的话。那两个人喝了几杯酒之后，脸也慢慢红了起来，话也就越发多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个重点。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背对着顾青山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前几日我听说了一件旧事，有关孙知县的。”另一个人好奇起来，说道：“哦？什么事？”那个人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说道：“听说孙知县曾有个拜把兄弟，早年在一次收账时住在客栈里离奇死了，”说话的人小眼睛叽里咕噜的转着露出狡黠的光，另一人问道：“怎么死的？”那人说道：“不知道啊。”“是不是犯了什么病？”另一人问道。那人继续说道：“不是，当时仵作查验了没有病，据说当时他收账已经收了三千多两银子了，门窗都没有破坏的痕迹，但是银票都不见了，应该是熟人作案呢。”另一人说道：“他是露白了。”那人说道：“应该是，据说在前一家客栈他和他那个拜把兄弟住在同一家客栈，还借给他把兄弟一百两银子去京城赶考，又过了五六天，他换了一家客栈住在那里继续收账，他那兄弟已经走了五六日怎么能怀疑人家，又不是凶杀，也没查出是凶杀，因为他身上没有伤，后来仵作就定性为猝死，不了了之，也就这样结了案。”另一人问道：“那就没人怀疑吗？银票去哪儿了？”那人说道：“怀疑银票没有用，没人知道到底是多少钱，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另一人说道：“那就极有可能是孙知县又折返回来做的案，熟人作案才不会有防备。”那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说道：“不能乱猜，又没有证据，不说了。”然后，那两个人继续吃喝，聊一些有的没的，近几日的趣闻。那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顾青山侧耳把整个谈话都听见了，他皱起了眉头，孙知县只和他父亲拜过把子，他听他母亲说过他父亲就是在收账时死在客栈里的，他父亲死后银票确实不在身上了，自此还欠了几千辆银子的债，母亲节衣缩食一边还债一边把他拉扯大，日子过得相当艰难，他长大了也没有本钱做生意，只能投靠孙知县混口饭吃，挣得也不多，还要看人脸色，若是父亲还活着他也会跟着父亲一起学做生意，母亲也不会受那么多年的苦，自己也不会这样走投无路了，尽管不会大富大贵，但也会是过的衣食无忧的日子。母亲说当年孙知县穷困潦倒，都是父亲资助他读书，资助他赶考的盘缠，要不是父亲当年的付出，根本就没有今天的孙知县，母亲说本就没指望他投桃报李，但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比落井下石也强不了多少，看看现在自己为他做事尽心尽力，他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顾青山越想越憋屈，无风不起浪，传言不一定都是假的，在他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还带着些仇恨。
　　晚上，郑宝堃兴冲冲地走进福来客栈，看到掌柜正在大厅连忙上前搭话，“三叔，在忙吗？”郑掌柜说道：“不忙，来找二位公子吗？”郑宝堃说道：“是啊，说说铺面的事。”“事办得怎么样了？”郑掌柜问道。郑宝堃说道：“铺面的事谈好了，和二位公子说说。”郑掌柜让店小二上楼去请苏岩州和章临风下来谈事。不一会儿，苏岩州和章临风从楼上下来，看到郑宝堃和郑掌柜他俩都拱手说道：“郑兄，郑掌柜。”郑宝堃抢先说道：“二位公子，铺面的事谈妥了。”苏岩州笑着说道：“咱们坐下说。”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店小二端上茶水给四个人斟上茶退到一旁。郑宝堃继续说道：“铺面和整个院子的租金谈好了，一年一共是一百二十两，另外房东给免了三个月的租金，房东说房子需要装修，还需要置办东西，前期准备需要不少时间，房东很好说话的。”苏岩州说道：“好啊，从明天开始你就有的忙了，先按咱们今天说的准备吧，铺面装修，跨院里正房和西厢房里需要添置的东西都要开始安排了。”郑宝堃说道：“放心吧，明天我就找人做起来，我亲自盯着，先把跨院里的三间正房收拾出来，置办架子床、应用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要全新的，这样二位公子就能尽快住进去监督其他事宜，免得来回跑了。”章临风说道：“郑兄，中堂和卧室就按我说的安排，家具的材质、款式都要好的，不用担心多花银子。”苏岩州也说道：“郑兄这样安排好，正合我意。”转头又对郑掌柜说：“郑掌柜，您侄子做事很牢靠呢。”郑掌柜笑着说道：“宝堃做事比较细致，他不会偷奸耍滑的，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苏岩州对郑掌柜说：“郑掌柜，您安排几个菜，再搬两坛女儿红，今天我请客，郑掌柜您可不许走，咱们今天痛快地喝几杯！”郑掌柜笑着说道：“好啊，必须啊，咱们就是朋友啦。”不一会儿，酒菜就上了桌，店小二先给四个人斟了酒，四个人推杯换盏聊得很是投缘，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郑掌柜转移话题说道：“街面上传言盐商秦兴平的嫡长女要做总兵大人的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