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席对面是我前女友》山雾养鹿

22、第 022 章 握手 她知道要见

　　名单发在群里那天是星期六。
　　群里有人发了一串表情，有人问今年是不是又抽到他们，有人回了一个"是"，后面跟着三个句号。
　　贺予看完名单，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轻。
　　扣完她低头接着看表哥那份材料，看到第三页，抬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看完重新扣下去。这一下做得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
　　那一周她排得很满。表哥的材料周一到了，缺的两样补齐了，章程里有一段股权代持的约定写得含糊，对方说是当年为了避税，她得把那段重新核一遍，核完在边上写了两页意见。方律师调过来的那个人姓江，二十六岁，跟着她跑了两趟，实际活还是她自己做，江只负责复印和订页。
　　江有一次问她，贺律师，这个股权代持，如果代持人不承认怎么办。
　　她正在看别的东西，抬起头，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江又说了一遍。
　　"让他承认不了。"
　　江愣了一下，说没听懂。
　　"你把材料按时间排，排完自己就知道了。"
　　江说好，抱着材料出去了。她低头接着看，看到一半发现自己在看的是辩题那一页。
　　周三她飞了一趟南边，当天来回，落地的时候十点四十，到家十一点。周四所里开会开到七点，会上有人提了一句她那个案子，方律师替她挡回去了，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别再拿出来说。
　　周四开完会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往下走，走到十二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门又关上。
　　贺予看着镜面上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六年前有一次，她们从图书馆出来，也是这样坐电梯，那个人靠在角落里，说了一句，我困死了。
　　辩题她打了一份，压在材料底下。
　　每天晚上收东西的时候，她会把那一份抽出来看一眼，看完放回去。
　　五天，她拿了五次。
　　她在心里给这件事定过性，叫准备比赛。这个定性下得很干脆，干脆到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太快了。
　　贺予想过两件事。第一件是她会不会临时不来。第二件是她会不会申请换人。
　　第二件想到一半她把它按下去了，按得太快，快到她听见了自己那个快。
　　飞机上她把那两页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到一半睡着。醒的时候飞机在下降，那两页还捏在手里，纸上有一块指印，是拇指按出来的。
　　六年前她们一起准备比赛，她也是这样捏着纸睡着的。第二天纸上全是褶，那个人把纸拿过去，用手掌一点一点压平，压完说，你这样记不住。
　　她当时回了一句，那你记。
　　周四晚上她把那两页摊在桌上，从头看。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发现自己正在看的是第一页。
　　她又从头看，看到一半停下来，因为她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那一行讲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把两页按页码排好，排完拿起来一看，是从后往前排的。
　　她重新排了一次。
　　周五早上她收拾东西，把那份辩题抽出来，纸角一道深折痕。她把它对折，放进包里，没有扔。
　　沈砚那一周在做什么，很少有人知道。
　　沈砚的桌子被挪到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那里原来放复印机，复印机搬走了，空出一张桌子，桌面上还留着四个方块形的印子，是机器脚垫压出来的，擦不掉。
　　内勤的活是统计和归档。她要做的是一份表：全院已结案件的办理时长，按季度分类，做成一张图。这张表以前是别人做的，做的人休假了，交给她。
　　她做得很仔细，仔细到有点过分。数字核了三遍，图改了两版，第二版把颜色换成了浅的，因为打印出来深的会糊。
　　沈砚把一件不重要的事做到了极致。
　　交上去那天，科里那个管统计的大姐看了两分钟，说做得挺好，比原来那个清楚。沈砚说，谢谢。大姐又说，你要是没事，把去年那张也按这个格式改一下。
　　她说好。
　　内勤那间办公室里有三个人。一个姓刘的，五十八了，快退休；一个刚毕业的男孩，姓吴；还有一个就是管统计的那个大姐。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姓刘的问她，小沈，你什么时候回办案组。
　　"看情况。"
　　"评查嘛。"姓刘的说，"都是走个形式。"
　　大姐说，你这话别在走廊上说。
　　姓刘的笑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干部。
　　沈砚低头吃饭，饭有点硬，她多嚼了几下。
　　沈砚做到十一点多。做完最后一行，她没有马上关电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张图，然后打开浏览器。
　　她搜的是市律协的网站，执业律师查询。
　　输入两个字，出来三条，第一条是她。
　　沈砚看了大概十秒，把页面关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查了一次。这一次看得久一点，看到执业年限那一栏，看到照片那一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短。
　　第三天她没有查。那天她把电脑关得比平时早，关了以后在客厅坐着，坐到十二点多，回卧室躺着。
　　辩题她抄在一个本子上。抄的时候她发现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翻过去看，纸背面能摸出印子。
　　晚上她对着墙说，说三遍。
　　第三遍她停下来，因为那句"对方辩友"她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周三评查组的人来找过她一次，说下周要跟她谈一次，让她准备一下。
　　"就是聊聊。"
　　"聊什么。"
　　"聊案子。"
　　"哪一件。"
　　"到时候再说。"
　　比赛前一天晚上，她把制服拿出来，挂在门后，把两只袖口对齐，对齐以后退开一步看了一眼。
　　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秒，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还是看了两秒，放下。
　　第三次她没有拿。
　　沈砚躺下以后没有马上睡着。屋里很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沈砚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压着。压了一会儿，那颗心跳得更清楚了。
　　后来她侧过身去，把耳朵压在枕头上，声音小了一点。
　　比赛那天沈砚到得比贺予还早。
　　她一点二十就到了，在一楼大厅站着，没有上去。大厅里有一排椅子，她没坐，站在那排椅子旁边，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走，到一层，门开，出来两个人，不是她要等的人，门又关上。
　　门口那个保安认识她，问了一句，今天有活动？
　　"比赛。"
　　"哦，辩论赛。"保安说，"早上来了好多人。"
　　"嗯。"
　　"那我一会儿上去看看。"
　　"好。"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大厅那面墙上的钟，看到分针走过了两格。
　　站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沈砚的脚趾在鞋里没有知觉了。
　　她动了一下脚，鞋里空出一块，脚在里面挪了个位置。
　　大厅的暖气开着，她穿着外套，还是没有觉得热。
　　沈砚算过时间。走廊上人多的时候她不想上去，因为一上去就得说话，一说就得站到某一头。她想等两点钟再上去，那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进场了。
　　电梯第二次下来的时候门开了，她看见大厅门口进来一个人，穿深灰的西装，手里拎着包。
　　沈砚按了关门。
　　电梯第三次下来的时候她没有上。第四次也没有。
　　到两点十分，她进去了。到三楼，门开，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收桌子上的水牌。
　　她走过去的时候，隔着一道双开门，看见了那一头的人。
　　贺予到的时候是一点五十。
　　那天早上她七点就醒了，比闹钟早四十分钟。
　　她没有再睡，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里的光，然后起来，把衣柜打开，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穿的是深灰那套。衬衫熨过，袖口上有一道折，她把那道折压平。
　　一点五十，会议室还没开，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两盏灯。走廊上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摆桌牌，把"正方"和"反方"两块牌子一会儿放这边，一会儿放那边，放完了退开两步看，看完再换一次。
　　律师队在走廊这头，检方队在走廊那头。中间是电梯间，还有一个茶水台，台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两个暖瓶。
　　贺予在心里量了一下那段距离，大概二十步。
　　她想过要走过去。
　　走过去说什么，她想好了三句。
　　第一句是"好久不见"。她立刻否了，因为这一句一出口，那六年就摆到台面上了。
　　第二句是"今天几点结束"。也否了，太像搭话。
　　第三句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她发现，那句话什么问题都不问，问完对方答什么都为难。
　　三句都不对。所以她站在那儿，背靠着墙，没有动。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周允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今天你来吗。
　　发出去以后她一直看着那个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两次，第一次停掉，第二次又出来，最后回过来两个字：来。
　　她把手机关了。
　　有人过来打招呼。两边都有人认识对面的人，握手，说好久不见，说今年这个题出得刁。握手都在走廊中间那一小片空地上进行，握完各回各的那头。
　　贺予自己没有说过一句好久不见。
　　隔了二十步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动作。走廊那头有人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把两根带子往里塞了塞。
　　她看着那个动作，看了一会儿。
　　六年前有一次，她蹲下去替一个人系过鞋带。那个人说，你别弄，我自己来。她说，你已经系了三次了。那个人就没有再说话，站着让她系完。
　　系完她站起来，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那个人系完站起来，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贺予把眼光移开，移到墙上一块污渍上。那块污渍发黄，形状像一只鞋底。
　　周允来了。
　　他从电梯出来，两边都看见了。他在走廊中间站了两秒，往这头走了三步，又退回去，最后在茶水台旁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那个位置两边都能看见他，他两边都不挨。
　　坐下以后他把手机拿出来，一直低头看。
　　过了几分钟他抬了一下头。看的是哪一边，看不出来。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去了。
　　贺予把头转开，转到茶水台上那两个暖瓶上。
　　两点十分，队长过来跟她说，一会儿自由辩论你打头。
　　"我打头？"
　　"你反应快。"队长说，"我反应慢，我打第二个。"
　　她没有说什么。
　　两点二十，工作人员喊进场。
　　会议室里摆了六张桌子，正反方各三张，斜着对放，中间空出一片地方。评委席摆在后墙，观众席在三面。
　　先抽签。两队队长上去，从一个纸盒里各抽一张，抽完举起来给全场看。
　　律师队抽到反方。
　　然后按赛制，两队依次握手，从一辩开始，一个一个来。
　　贺予是三辩，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个握完，贺予往前走。
　　沈砚也是三辩，站在那儿等她。
　　走到一半的时候，贺予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下，没有咽下去。
　　她们的手碰上。
　　沈砚的手是凉的，凉得很明显，凉到像是刚从外面进来。手心有一点潮，是刚才拿水瓶留下的。她握得很轻，轻到像是不想让人感觉到力，握了一下就松。
　　贺予的手是热的。
　　松开以后两个人各自退半步，回到自己那一侧。
　　整个过程一秒多。她数了。
　　贺予数得很准，因为从手碰上到松开，她在心里走了一遍"一、二"。
　　主持人已经开始念赛制，念得很快，像在赶时间。贺予坐下之前跟队长说了一声去洗手间，从侧门出去。
　　水龙头开得很大。她把手放在水下冲，冲到一半停住了，两只手停在半空，水从指缝里往下走，一直流到手腕。
　　贺予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关掉水，抽了一张纸擦干。擦完她没有马上出去，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补了一下口红。补完把头发顺了一下，顺到耳后，看了两秒，觉得可以了，才把口红收进包里。
　　门上有人敲门。她应了一声，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女人，检方队那边的，看了一眼镜子，笑着说，你们队那个三辩是你啊。
　　"是我。"
　　"刚才抽到反方，我们队长说亏了。"
　　"怎么亏。"
　　"反方后手，好打。"她拧开水龙头洗手，"不过他打不过你，你们那个三辩，去年我听过。"
　　贺予没有接话。她把手上的纸扔进桶里。
　　"我先回去了。"那个女人说，"一会儿场上见。"
　　出去的时候她走得很稳，走到门口还往里让了一下，让那个人先过。
　　贺予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很轻。她把三个夹子摆开，标签朝外，摆完把最上面那个往里推了推。
　　推完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
　　手心里还有一点水，是刚才没有擦干的。
　　辩题是一个关于正当防卫的题。正方主张构成防卫，反方主张过当。
　　正方一辩陈词的时候，贺予听了一半，走神了两次。
　　第一次是听到"防卫意识"这个词。六年前有一次她们讨论到这个词，那个人说，这个词本身就自相矛盾，意识是意识，防卫是行为。
　　第二次她自己发现了。她把笔在纸上敲了一下，敲完接着听。
　　前两轮陈词都写得规矩，两边都在打自己的框架。听完她听出检方队那个二辩语速快、逻辑密，但有一个毛病：他一急就重复上一句的最后一个词。
　　她在纸上记了两个字，记完划掉。
　　自由辩论开始。
　　沈砚在自由辩论里发了两次言。第一次问的是时间点，那一刻侵害是否已经结束。第二次问的是限度，他用的是哪一只手，打了多久，有没有停。
　　轮到反方。
　　贺予站起来。
　　贺予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面那只手腕。
　　空的。白得干净，边缘清楚，那一圈比周围浅一点。
　　她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移到自己的纸上。
　　她问了三个问题，前两个问得很稳，第三个问得急了一点。
　　沈砚答得很干脆，答完加了一句。
　　"对方辩友这个推论，前提是不成立的。"
　　场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贺予站在那儿，嘴里有一点铁味。
　　她刚才咬了一下内侧，咬破了。她没有吐，把它咽下去了。
　　那个二辩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写完抬头看了贺予一眼。
　　她把眼光移开。
　　贺予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又问了一个，问的是对方刚才说的那个"持续"。
　　沈砚反问了一句，问她怎么定义"结束"。
　　"人走了就是结束。"
　　"人走了，刀还在手上。"
　　场下有人点头。
　　她没有马上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纸，纸上那几个字她写了三遍，写完自己划掉了一遍。
　　第三个问题她本来不是这么问的。她原本准备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绕得远，但更稳。问到一半她改了，因为那个问题一出来，她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论点，是一个画面。
　　画面是黑板，黑板上有两行字。
　　然后她举了那个例子。
　　"我给各位举个例子。"她说，"大学的时候，我跟一个人辩论，辩到一半，我们在黑板上写字。她写一行，我写一行，谁先把对方的擦掉，谁就输。"
　　"结果我们写了一节课，一个字也没有擦。下课的时候黑板写满了，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一场到底谁赢了。"
　　全场笑了，笑声从前排往后传，传到最后一排还有人在笑。
　　沈砚没有笑。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压在纸的边缘上，压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关我什么事。
　　说完把手指从纸上拿开。
　　贺予坐下的时候，很想看她一眼。
　　她没有看。
　　贺予在心里数了三下，数到三才把眼睛抬起来，抬到评委席那边去。
　　总结陈词之前，主持人让两队准备三分钟。
　　场上安静下来。有人在翻纸，有人在喝水，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沈砚在翻她的本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直看着她的人才能发现。
　　停法是：右手食指压在纸边上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然后往回退了一点，像刚才滑过头了。
　　贺予在对面看见了。
　　她认出来的不是那个动作本身，是那个动作的顺序：先停，再往回退一点，再重新开始。
　　这半秒里贺予什么也没有做。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子是纸的，边缘有点软。
　　她咬了一下杯沿，咬完把杯子放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三分钟到了。
　　站起来之前，沈砚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指尖发麻，像是压久了，摸上去有点木。
　　她讲得很好。她是全场讲得最好的一个。
　　评委商量了大概六分钟。
　　这六分钟里场上很响，椅子在动，有人出去，有人进来，后排在低声说话。
　　评委席上有一个人把材料翻了两遍，翻得很快。另一个歪过头去跟他说话，说的什么听不见。
　　贺予坐在那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她还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杯口朝着自己。
　　宣布的时候，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然后是那种礼貌的掌声，不响，也不长。
　　检方队赢。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贺予听见的不是掌声。
　　耳朵里有一种声音，很高，很细，像一根细铁丝在响。掌声在那层声音后面，隔着一段距离。
　　隔着这层声音，她看见对面有人抬起手，用手掌按了一下耳朵。
　　按完松开，手放下去。
　　那个人脸上什么也没有，跟着旁边的人一起鼓掌。
　　后来声音自己小了，小到能听见后排的人在说话。
　　然后是颁奖。一张纸质的奖状，递到队长手里。检方队的人围上去看，有几个人伸手摸了一下上面那个章。
　　贺予站在自己队这边，没有过去。
　　有人把奖状举起来照相，照了三张。第一张有人闭眼，第二张有人没看镜头，第三张才好。
　　评委点评说了几句，其中一句是：
　　"反方三辩举的那个例子很好，可惜它回答的不是问题。"
　　另外几句是常规的，说正方框架清楚，说反方在限度那个问题上没有咬住，说两队都准备得很充分。
　　贺予一句一句听，听完发现自己一句都不记得。
　　贺予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掌朝下。
　　贺予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
　　手掌压在桌沿上，压到掌缘压出一道红。
　　贺予想的不是输赢。
　　她想的是，她赢了，她会不会高兴。
　　想到一半她自己把这句掐了，因为下一个念头已经上来了：她不会高兴的。
　　掌声结束的时候，检方队那边有人站起来互相拍肩膀。贺予看见沈砚被推到中间，有人搂了一下她的肩。
　　沈砚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
　　散场的时候两队礼节性再握一次手。这一次是从后往前，贺予先。
　　她们的手又碰上了一次。这一次沈砚的手是热的，热的，出了汗。
　　"打得不错。"沈砚说。
　　"你也是。"
　　"那个例子。"
　　"哪个。"
　　"黑板那个。"沈砚说，"我忘了后来是谁先擦的。"
　　贺予看着她。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想过"你记得"，想过"是我先擦的"，想过"那天回去我洗了三遍手"。
　　"我也忘了。"
　　后面有人喊沈砚的名字，说要拍合影。她应了一声，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方向是门口，不是这一边。
　　周允第一个走。他没有跟任何一边打招呼，从侧门出去，出去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得很快，走廊上能听见他的鞋跟。
　　贺予在会议室里收东西。收得很慢，把纸一张一张对齐。
　　检方队的人从另一头出去，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是晚上去哪儿吃。
　　有一个人说，老地方。
　　另一个说，老地方太远了。
　　贺予收完没有马上走。会议室里还有人，工作人员在收桌牌，有人在拆墙上那条横幅，拆到一半被胶带粘住，扯了两下才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往门口走。
　　门口有人跟她擦肩，是刚才洗手间那个女人。她点了一下头。
　　"打得不错。"
　　"谢谢。"
　　"你们那个例子挺好玩的。"那个女人说，"我回去跟我们队长说了。"
　　说完她就走了。
　　贺予下楼。
　　电梯下来的时候里面有人，两个工作人员，抱着一摞剩下的水牌。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们先出来。
　　其中一个说了声谢谢。她说不用。
　　电梯里剩下她一个人。她按了一楼，看着数字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想起刚才那只手是热的。
　　停车场里她走到车边，没有马上开门。
　　车顶上落了一层灰，是这几天没下雨积的。她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抬手在灰上划了一条，从左边划到右边，划完那道灰被推开，露出底下黑的车漆。
　　她又用手掌把那条擦掉了，擦得不太干净，留下一条浅的印子。
　　然后她开门，坐进去，没有开。
　　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名字。手指按下去，屏幕亮了，是新消息的界面，最上面一行写着收件人。
　　那一句她已经想好了。一整句，连标点都想好了。
　　贺予看着那一行，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返回。
　　沈砚没有跟队友去吃饭。
　　散场以后她们在一楼大厅拍合影，她被推到中间，站了两分钟，笑到脸有点酸。
　　拍完她进了一趟洗手间。
　　里面没有人。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胃里往上翻了两下，她压住了。
　　沈砚开了水，漱口，把水吐掉，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个人是笑着的。
　　出来以后有人说去吃饭，她说家里有事。
　　队长说，今天是你的功劳。
　　"不是。"
　　沈砚走到门口，外面已经开始黑了，风比下午大，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马路。
　　沈砚回到家先吃了药。
　　药板从抽屉里拿出来，铝箔上有一个一个凹下去的坑，按过的地方是空的。
　　她按出来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按出来一颗。
　　手里现在是两颗。她数了一下，确实是两颗。
　　两颗一起放进嘴里，含着，去接了一杯水，才咽下去。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瓶子已经开过了，里面不到三分之一。
　　她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第二口她没有喝。她把杯子放下，看了两秒，把剩下的倒进水池。
　　倒完开了水，冲了很久。
　　晚上九点多，贺予在家里。
　　进门她先开的灯，开完站在玄关没有换鞋，站了一会儿才弯腰。
　　鞋脱下来，她把两只鞋摆好，鞋尖朝里。包放在架子上，包带垂下来，她理了一下，理平。
　　她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她把水关小了一点，因为水打在背上有点疼。
　　洗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湿着，滴在领子上，她也没有擦。
　　贺予先看了所里那个群。方律师发了一条，说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议题两个字，她没看清。她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她点开表哥那个对话框。表哥下午发过一条，问材料够不够，够的话下周就把合同签了。
　　她回了一个字：够。
　　辩论赛的群里有人发了照片，一下子几十张。有人拍评委，有人拍自己队的合影，有人拍了会议室的吊灯，吊灯上落着一层灰。
　　贺予往下翻，翻得很快。
　　中间有几张拍到了人，有合影，有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说话。她一张都没有停。
　　翻到一半的时候慢下来了。
　　然后停住了。
　　有一张是握手的时候拍的。不是拍人，是拍两个人中间那一片，正好把两只手框在了一起。照片有点糊，能看出两只手，一只手腕上戴着表，一只是空的。
　　贺予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看得见指节。
　　然后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一次，她按亮，继续看。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万一以后有用。
　　这个理由她自己也不太信。她也没有再找第二个。
　　贺予把这张照片存下来了。
　　存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桌角那本记事本还摊着，夹在最后一页的是表哥那张薄名片。
　　十一点二十，手机亮了一下，是群里又有人发照片。
　　她没有点开。
　　十一点半她关了客厅的灯，把手机带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