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席对面是我前女友》山雾养鹿

21、第 021 章 签字 她的客户签

　　宋蔓来的时候，会客室的窗没有关严，风从缝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一颤一颤。她比约的时间早，八点四十就坐在那儿了，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人坐得很正，正得像在等一场考试。
　　这半个月她瘦了不少，颧骨那儿撑起来，眼下的皮是青的，可是今天脸上有光，是那种睡了几天好觉的光。她穿了一件很新的外套，肩膀那里还硬着，抬胳膊的时候会有一道折痕。
　　贺予进门的时候宋蔓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说不用不用，你坐。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塑料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信封压在最上面，压得很平，像是被人一路捏在手里。
　　"我弟让我跟你说谢谢。"宋蔓说，"他说他记住了。"
　　贺予把杯子往桌上放，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他在里头能打电话？"
　　"一个星期一次。"宋蔓说，"上回打过来，第一句就是让我谢谢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往窗外看，看了一秒，又回来。
　　"他还说，姐，你替我跟她说，我以后不签不认识的字了。"
　　贺予没有说话。宋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吹了一下。
　　"这半个月他怎么过的，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在外头，他在里头，一个星期一个电话，一次三分钟。"
　　"三分钟。"
　　"我数过。"宋蔓说，"最长的一次四分半，最短的一次一分四十。一分四十那次，他问妈身体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行，然后就挂了。"
　　贺予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轻。
　　"你在外头怎么过的。"
　　宋蔓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借钱。"她说，"我把我那台车卖了。亲戚那儿凑的，我姑那儿五万，我表哥那儿三万。我姑父到现在不跟我说话。"
　　"你表哥。"
　　"三万块钱他一句没问，就问我够不够。"宋蔓说，"他今天下午要跟我一起来，说有事想问你。"
　　她说完低头把塑料袋往桌子里推了推，推完把手放回包上。
　　说完谢谢，她把信封推过来，推得很正，推完手收回去压在包上。
　　"数过了，你点一下。"
　　"这个按合同走，财务会开票。"贺予说，"不用点。"
　　"你点一下。"宋蔓说，"我心里踏实。"
　　贺予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拆，掂了一下，放回去。
　　"够了。"
　　宋蔓这才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她还怕不够。
　　信封收回去以后，她把那份文件拿出来。
　　纸是他们自己打印的，用的是公司里那种最普通的打印纸，有点薄，被压过，边上有折痕。格式不规范，字号不统一，标题大，正文小，一共五条，最后一条写着"其他事项另行协商"，句号后面还多打了一个点。
　　"我自己写的。"宋蔓说，"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你看要加什么，你加。"
　　贺予翻开看，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把纸转过去一点，指尖点在上面。
　　"这一条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这么写，出了事你找不到人。"
　　宋蔓点头，点得很快。
　　"那你改。"她说，"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贺予把纸拿回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边上写了两行，写完把纸推回去。
　　"这样。"
　　宋蔓接过来看，看得很认真，其实她大概没看明白，但她点头了，说好，就这样。
　　"那天在法庭上，我看出来了。"宋蔓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杯子挪了一下，挪到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
　　"她问你话的时候，问得很细，一句一句，不像问别人。"
　　贺予没有说话。
　　"你们认识吧。"
　　"认识。"
　　宋蔓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早就猜到了，只是在确认。
　　"那挺好。"
　　贺予抬起眼看她。
　　"你认识她，以后有事是不是也能说得上话。"宋蔓说，"我不是要你去说什么，我就是想，认识总比不认识好。"
　　"不能。"
　　"什么不能。"
　　"不能说得上话。"
　　宋蔓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收成一种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样子。
　　"哦。"她说。
　　然后低下头，把那份合同的边角按平，按了两下。
　　"行吧。"她说，"反正我认的是你这个人。"
　　她说到后面的时候，讲得很慢。
　　"有人来我家。"宋蔓说，声音低下去，低到贺予要往前坐一点。
　　"两个人，没穿制服，说是做个了解。问我是不是有人介绍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自己找的。"宋蔓说，"他们问我在哪儿找的，我说我在网上看的，看到你们所的牌子。"
　　"然后呢。"
　　"他们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弟在里面怎么样，问我跟他姐弟感情好不好。"宋蔓说，"走的时候让我把跟你的联系都留着。"
　　"留着了吗。"
　　"留着。"她说，"我跟你的每一条我都留着。我一条都没删。"
　　这句话她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想。
　　"他们还说别的什么。"
　　"走的时候那个人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宋蔓说，"他说，让我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贺予把杯子端起来，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宋蔓说，"我就想一件事。"
　　"什么。"
　　"我说，认识不认识的，他判得好。"
　　贺予没有接这一句。
　　宋蔓把那份合同推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看看。你要是不嫌弃，我今天就签。"
　　签得很顺。不是因为有人打过招呼，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没有障碍。所里要盖章，要走流程，流程一共四道：承办人签，部门负责人签，财务核价，行政用印。
　　四道走完，一个上午。
　　办用印的是行政那个姓陈的姑娘，她把用印登记本推过来，让宋蔓签字，说这一栏签这儿，签完写日期，日期写今天的。
　　宋蔓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找了个顺手的角度。签之前她抬头问了贺予一句。
　　"贺予，哪个予。"
　　"给予的予。"
　　宋蔓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把那个"予"写得横平竖直，写完了还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写错。
　　签完她把笔放下。
　　"还要做什么。"
　　"不用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宋蔓笑了一下，说她以为要签很多张，说她上次买房签了一下午，手都签酸了。
　　"合同不看张数。"贺予说。
　　"我懂。"宋蔓说，"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行政把合同收走，拿去盖骑缝章。章盖下去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闷闷的两下。宋蔓坐在那儿听完了，才站起来。
　　下午两点，宋蔓又来了，带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黑夹克，手里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的工地门禁卡，卡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宋蔓说这是她表哥，做建材的。
　　他坐下以后没有马上说事，先看了贺予两眼，看得很直接，不是打量，是核对。
　　"我妹说，你把她弟弄出来了。"
　　"依法判的。"
　　"我不管依法不依法。"表哥说，"我就问一句，我们公司要做一个股权的东西，你接不接。"
　　"要看材料。"
　　"材料我明天让人送来。"
　　他从口袋里把名片掏出来，放在桌上。名片是那种批量印的，纸很薄，边角不平，摸上去有点毛。
　　"我们不大，一年做个两三千万。"他说。
　　"公司以前出过事吗。"
　　"出过。"表哥说，"去年被罚过一次，八万。"
　　"什么事。"
　　"环保。"他说，"该装的东西没装，罚了八万，罚完让整改。我当时还觉得挺冤，街上那些厂也没装。"
　　"后来装了？"
　　"装了。"表哥说，"罚了才知道，人家查的跟你以为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钥匙串放在桌上，那串钥匙压到名片的一个角。
　　"我们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打官司。"表哥说，"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违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天气。
　　贺予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把边角按了一下。
　　"明天送来我就能看。"她说，"晚了我要出门。"
　　"行。"表哥说，"明天一早就送。"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钥匙收回去，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正。
　　两个人走到门口，表哥先出去了，宋蔓落在后面，回过头，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那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不介意。"
　　"我跟好几个人说了。"宋蔓说，"我说我那个律师，把我弟从里面弄出来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进走廊里那一片下午的光里，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傍晚的时候，贺予坐在办公室里看那张名片。
　　名片放在桌上，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毛掉的那个边角，刮完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郑玫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忙不忙。"
　　"说。"
　　"夫人问你，这周末回不回来。"
　　"不一定。"
　　"你父亲昨天跟人吃饭。"郑玫说，"说到你了。"
　　贺予把名片放下。
　　"说什么。"
　　"他说，这个案子办得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一半，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还留着最后一点亮。
　　"嗯。"
　　"还有一件事。"郑玫说，"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你别放在心上。"
　　"哪个。"
　　"半年那个。"郑玫说，"那是我多嘴。当时情况不明，现在明了。"
　　她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为难，就像在纠正一份文件里的数字，把六改成五，改完就算了。
　　"你父亲的意思是，你先把手上的事做好。"郑玫说。
　　"知道了。"
　　"那个客户签了？"
　　"签了。"
　　"多少钱一年。"
　　贺予报了数字。
　　郑玫在那头嗯了一声，嗯得很轻，但是听得出是满意的。
　　"那就好。"她说，"签了就好。"
　　挂了电话以后贺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张名片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被她刮过的那个边角翘起来一点。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夹进手边那本记事本里，夹在最后一页，合上。
　　下班的时候走廊上人多，电梯口排了一小队。
　　方律师从后面过来，手里拎着包，站在她旁边。
　　"宋家那个客户，签了。"
　　"签了。"
　　"一年多少。"
　　她报了数字。
　　方律师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实在，是那种听到好数字的点头，点完又点了一下。
　　"这个案子办得漂亮。"他说。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满的，他没有进去，往旁边让了让，让后面的人先走。
　　"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别给人递东西那句。"方律师说，"我那时候说的是最坏的情况。"
　　"现在呢。"
　　"现在是最好的情况。"他说，"判了，缓了，客户签了，没人再问。这就是好情况。"
　　他把手里的包换了一只手拎。
　　"我刚执业那两年，办过一个案子。"方律师说，"办完有人说我跟对方律师吃过饭。"
　　"你吃了吗。"
　　"吃了。所里聚餐，一桌十几个人，他也在。"方律师说，"那阵子也有人说闲话。"
　　"后来呢。"
　　"后来办完第二个案子，就没人说了。"
　　电梯又下来一部，门开了，这次是空的。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让她先进。
　　"明年所里评优，我提你。"他说，"你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一步没走错。"
　　"嗯。"
　　"你没走错，别人就没话说。"
　　电梯往上走，走到十层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门又关上。方律师看着楼层数字，说那个新客户要人跟他说，他手上有两个可以调。
　　"要人手跟我说。"
　　"好。"
　　到十七层，他先出去，出去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说周末别想工作。
　　走廊上剩她一个人。她按了下行的键，按键上的灯是亮的，说明刚才有人按过。
　　电梯来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她进去，站在中间，门合上，镜面上映出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人，手里拎着包，头发有一边塌下去一点。
　　她抬手把那边头发按了一下，按完放下。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亮过去，亮到十层的时候她想起方律师刚才那句话，办完第二个案子，就没人说了。
　　同一个下午，隔了小半个城。
　　处里的会很短，短到有人进来的时候以为走错了屋子。
　　主任说话的时候手里没有稿子，就一页纸，纸上的字不多。
　　案件质量评查要抽查一部分已结案件，她手上两个案子都在抽查范围里，先交出来，做一段内勤，配合评查。
　　沈砚问了一句，多长时间。
　　"看情况。"
　　"评查哪几件。"
　　"看情况。"
　　主任说完把那一页纸翻过去，翻过去以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两个看情况。沈砚伸手去拿笔，想把这一句记下来，笔在指间滑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桌沿上，没有掉下去。
　　散会以后人往外走，椅子响了几下。她走得慢，走到门口，评查组的人在走廊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份纸。
　　《案件质量评查抽查告知书》，一页。
　　她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标准的公文格式，标题下面有一段说明，说明下面是几行需要填的空栏，最后一行写着"被抽查案件承办人签收"，后面是一条横线。
　　她的眼睛顺着往下走，走到最后那一行就停住了。
　　"签这儿。"那个人说。
　　沈砚拿起自己的笔，签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想起这支笔是新换的，上一次签字是昨天上午，在六楼那间没有窗的屋子，签的是谈话记录，两页。那一支笔用的是旧笔，出水有点滞，写快了会断。
　　两个年轻人推着一辆小平板车过来，车上放着两个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个编号，字写得很大，笔画压得重，能看出是站着写的。
　　"我们自己搬就行。"其中一个说。
　　"我帮你们。"
　　"不用。"
　　那两个字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点客气，可它就是硬。
　　沈砚没有再说，转身去开柜子。
　　她把卷从柜子里抱出来，一摞一摞往箱子里放。放的时候她把每一摞都往左边顶一下，顶齐，跟她平时摞卷宗一样。卷角有的卷了，她顺手把卷起来的那个角压了一下。
　　那两个年轻人在旁边站着，没有伸手。
　　放完最后一摞，她把箱子边上的胶带按了一下，按平，按到胶带不再翘起来。
　　箱子装满了，抬起来有点沉，两个人一人一头抬到平板车上。平板车推出去，轮子在地砖上响，响得不快，响到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就没有了。
　　桌子空了一半。
　　桌角还剩一个笔筒，一个杯子，一个装订机。抽屉里剩的是文具和几份通知，摆得很散。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那块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纸。
　　A4 的，白纸黑字，用四个图钉钉着，右上角那个钉歪了，纸翘起一个角。上面是一份通知，标题很长，正文是一串案号，排成三列，字号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沈砚站在那块牌子前面，从上往下看。
　　她找了大概半分钟，在第二列中间找到第一个案号，往下隔了六行，找到第二个。
　　两个案号后面都跟着一个空格。空格是留给评查结论的，现在空着。
　　沈砚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一下，按平，按完退开半步看了看，走了。
　　茶水间在走廊另一头。
　　水是下午烧的，已经不烫了，接满一杯要等一会儿。她在饮水机前站着，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水细细地下来，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声音。
　　门口进来一个人，是二部的小赵，跟她一起办过去年那个诈骗案。
　　"听说你调内勤了。"小赵说。
　　"配合评查。"
　　"哦。"小赵接了半杯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等着杯子接满。
　　"十九号那个案子，"小赵说，"后来那三页是怎么来的。"
　　"辩方当庭提交的。"
　　"辩方自己找的？"
　　"家属找的。"
　　"哦。"小赵说，"那挺厉害的。"
　　他说完端着杯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有事叫我，然后就出去了。
　　沈砚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的杯子已经满了，水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流到手上，凉的。她把杯子挪开，关了水，用另一只手把手背上的水抹了一下，抹完那只手在裤缝上按了按。
　　他一句坏话都没有说。
　　回到办公室，沈砚看见台历还停在十月。十九号那一格写着"开庭"，"庭"字最后一笔断成两截，中间那个洞从侧面能看见光。
　　沈砚坐下，把台历翻到十一月，翻了，又翻回来。
　　傍晚小林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了一半停住。
　　"姐，卷呢。"
　　"评查组拿走了。"
　　小林站在那儿，站了两秒，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放得比平时轻。
　　"是不是因为那个案子。"
　　"不是。"沈砚说，"例行。"
　　"我听说了。"小林说，"评查组今天问了三个人，问的都是十九号那个庭。"
　　沈砚把杯子拿起来，杯子里没有水，她还是端了一下，又放下。
　　"姐，你跟他们说清楚啊。"小林说，"那三页是辩方当庭提交的，卷里本来没有，这跟你没关系。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说清楚了不就完了。"
　　"跟他们说也一样。"
　　"不一样。"小林说，"你不说，他们就当你默认。"
　　沈砚把桌上那份文件翻开，翻到第一页。
　　"我签的是配合评查。"她说，"不是别的。"
　　小林张了一下嘴，没有再往下说。她站在桌边，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按完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带得比平时轻。
　　晚上八点多，贺予还在办公室。
　　桌上摊着表哥让人送来的半套材料。他说的明天一早，是当天下午三点多，送材料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放下东西就走，说他们老板交代过，缺什么让贺律师列个单子。
　　她列了一张单子，缺两样，一样是公司的章程，一样是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单子压在材料最上面，压在一支笔下面。
　　手机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宋蔓。
　　是周允。
　　"你在哪儿。"
　　"所里。"
　　"忙不忙。"
　　"还行。"她说，"有事说。"
　　周允在那头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一个词长，比一个标点也长。他每次要说一件难说的事，都是这样停。
　　"评查组今天找我了。"
　　贺予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找你干什么。"
　　"问我跟你有没有联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同学。"
　　她把笔放下了。
　　"还问了什么。"
　　"问我们多久联系一次。"周允说，"我说不固定，有时候一年也不联系。"
　　"嗯。"
　　"他们还问，"周允说，"十九号那天，我有没有跟你通过电话。"
　　"你有没有。"
　　"我说没有。"周允说，"确实没有。"
　　那边静了几秒。她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是很远的女声，问了一句说完了没有，他说马上。是许棠。
　　"贺予。"
　　"嗯。"
　　"她今天下午开始不办案了。"周允说，"两个案子都交了，做内勤，配合评查。这个事我是从别人那儿听的，不是她跟我说的。"
　　贺予坐在那儿，一个字都没有说。
　　窗外那条路上的车排着，红灯亮着，一直亮，亮了很久才动一下。
　　"你在听吗。"
　　"在。"
　　"我就跟你说一声。"周允说，"你别去找她。"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周允说，"那我挂了。"
　　"周允。"
　　"嗯。"
　　"她……"
　　她问到这里停住了。
　　她想问一句沈砚怎么样，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周允会说挺好的。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是他会把其中两句删掉，从大学起就是这样。
　　"没什么。"她说，"挂吧。"
　　那边又停了一下，停完他说，挂了。
　　挂了电话她在椅子上坐着。
　　坐了很久，久到楼下那条路上的车灯少了，久到走廊上最后一排感应灯自己灭掉。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宋家那三页流水的来路，从头理了一遍。谁送来的，哪天送来的，签收单上写的是什么，她当时在庭上说了什么，审判员问了什么，她答了什么。
　　这些东西她脑子里一直有，只是从来没有写下来过。
　　她还想起开庭前两天她打过一个电话，问侦查员，流水目录上写着三页，卷里怎么只有两页。对方说我们当时补过。她说补充卷没到法院。
　　那通电话到最后也没有下文。第二通电话她没有打。
　　她打开电脑，打了一页纸。四行。
　　第一行是时间。第二行是提交人，被告人之姐，宋蔓。第三行是提交方式，当庭递交书记员，转审判员。第四行是经办人签名，宋蔓本人。
　　打完她看了一遍，删掉了一个字，又打回去。
　　打印出来，一页。
　　她去复印机上把这一页和宋蔓当时写的那张签收单复印在一起，两张纸，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封口折了两折。
　　她不知道这个东西交给谁。交给检察院，等于承认她在打探；交给所里，等于把事闹大；交给周允，等于把周允也拖进来。
　　她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字。
　　存。
　　那个字写得很快，一笔下去，中间没有停，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比她平时写的难看。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压在那本没用过的本子上，推上抽屉。推完她把手放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按到听见里面的东西落定。
　　然后她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字，没有备注，没有单位，头像是空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
　　打了两下键盘，输入框里出来两个字，字下面有一条淡蓝的候选线。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它们删了。
　　又打了一下，出来一个字。
　　也删了。
　　屏幕自己暗下去，她按亮，按亮了又按灭。
　　一个字都没有发。
　　沈砚回到家十点多。
　　屋里没有开灯，她把包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有换鞋，直接走到阳台上。
　　那把伞还撑在那儿，撑着，占了半个阳台。伞面上落了一层灰，边上有几处被风吹得翻了边，翻起来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沈砚伸手把翻边的那一处按下去，按完它又弹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把伞收了。收的时候一格一格往下推，推到最后一格，把扣按上，按到底。
　　收完她没有进去，站在阳台上看楼下。
　　楼下的小区路上有一条狗在走，一个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走得很慢，走到路灯底下就停住了。
　　然后沈砚进屋，把那张告知书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客厅里只开了走廊那一盏灯，光从那边过来，落在纸上，纸是白的，字有点发灰。
　　她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上面写着，本次评查范围为 2023 年 1 月至 2026 年 9 月已结案件。
　　三年九个月。
　　她坐在那儿，把这个范围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年九个月，她办过多少件，哪些是复杂一点的，哪些开过庭，哪些走的速裁，哪些判了缓刑，哪些退查过两次。一百多件。她把还能记住的那些案子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排到第七个就排不下去了，剩下的都成了数字。
　　她签这张纸的时候没有细看这一行，她只看见最下面那一行，签收。
　　沈砚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放在最里面，压在一本没用过的本子下面。
　　十一点多，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
　　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十一位，没有存名字，头像是空的。
　　短信只有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你听说了。"
　　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行。屏幕的光照在手背上，手背上有几道干了的印子，是下午搬卷的时候蹭的。
　　她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同一个号码。
　　"你去找她，她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