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席对面是我前女友》山雾养鹿

23、第 023 章 可以了 门缝里塞进

　　贺予出门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她左手拎着垃圾袋，右手去拉门，门开到一半，看见门下沿夹着一张纸。
　　A4，对折过，一半在门里，一半落在外面的地垫上。地垫是深灰的，纸是白的，白得很显眼，一眼就能看见。
　　她把垃圾袋先放在门边的地上，弯腰把纸捡起来，把门关上，走到客厅，把灯打开，在灯下展开。
　　是那张照片。星期五握手的照片，打印出来的，黑白，两只手框在中间，一只手腕上戴着表，一只空着。
　　纸是打印店里最便宜的那种，边角有点毛，对折的折痕很深，压过不止一次，压得很实。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字号很小。
　　这张比你存的那张清楚。
　　贺予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门，把门重新拉开，探出去看。
　　走廊上没有人。对门的门关着，门缝下沿有一点光，对门在家。消防栓的玻璃反着走廊的灯，反出一块白。电梯口的灯是灭的，说明刚才没有人从电梯下来过。
　　她往外看了大概十秒，退回来，把门关上，反锁，挂上防盗链。
　　第二件事是把纸翻过来，看那行字。宋体，小五号，边上有一点洇。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打印的时间看不出来。
　　第三件事，她回卧室，把那个写着"存"字的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折过两折。她把它拿到客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四行说明，一张签收单，一张握手照。
　　三样东西在桌上摆成一排。她把门缝里这张纸放在第四个位置，压在那张彩色照片上面，四样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四行说明是前几天写的。签收单上是宋蔓的字，日期是十月十九。彩色那张照片是别人拍的，有点糊，两只手的边缘都不清楚。
　　门缝里这一张是黑白，比彩色那张清楚，两只手的指节都能数出来。
　　她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看照片的背景。背景里有半张桌子，桌子后面是会议室的门，门边立着一块水牌，水牌上的字拍虚了，看不清。
　　拍照的人站在会议室左边那一片，靠墙，离那两个握手的人不到四米。
　　她一样一样收回去，信封封好，放回抽屉。
　　她在心里给这件事定过性，叫恶作剧。这个定性下得比上一次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推翻了：恶作剧不会知道她存过那张照片。
　　她想过报警，想到登记表上"事由"那一栏要写什么，把这两个字删了。她想过告诉周允，想到周允会问一句"你为什么存那张照片"，把这个念头掐了。
　　她想过告诉沈砚。
　　这个念头掐得最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听清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把垃圾袋捡起来，开门，下楼，倒了，回来。上楼的时候在四楼半站了一下，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站着不动，灯灭了一次，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回到家她没有开客厅的灯，站在玄关，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声音。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六年前也有一晚，她这样站着，只是那一晚她站在宿舍楼下。那天她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她忘了，她站在楼下等着，等到熄灯，等到宿管拿着手电出来照她，她还是站着。
　　后来那个人下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是乱的，眼睛是肿的。
　　下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这儿。
　　后来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树下闻来闻去，有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话，说了很久，说的什么听不见。
　　她看了很久，把窗帘拉上。
　　上午十点，贺予给宋蔓打了个电话。
　　打电话之前她把手机在桌上放了一会儿。桌上还留着信封压过的印子，桌面是浅色的，看不太出来。
　　她没有提那张纸。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弟那个案子，那三页流水，你写一份说明。"
　　那头没有马上答。
　　"写什么说明。"
　　"写清楚是你自己找来的，什么时候找到的，怎么给我的，中间有没有别人经手。写完交到检察院，跟他们说一声，备案。"
　　宋蔓那边有一点声音，是电视，很小，后来被关掉了。
　　"为什么要交这个。"
　　"对你弟好。"贺予说，"材料来源干净，是你自己找的、你自己交的，别人就没有闲话说。你要是不写，那三页就一直是有人递给你的，说得清也像说不清。"
　　那边又停了几秒。
　　"跟评查的事有关系吗。"
　　"没有。"贺予说，"是你弟的事。"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好。
　　"那你给我个模板。"
　　"不用模板。你怎么找的就怎么写，哪天，在哪儿，谁给你的，有没有给过别人。就这些。"
　　"行。"宋蔓说，"我这两天就去交。"
　　"明天上午去。"
　　"明天是星期天。"
　　"那就星期一早上，第一个去。"
　　"行。"
　　挂了电话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用过"你弟"这两个字，知道这两个字对宋蔓会做什么，也知道这两个字能把后面所有的问题挡回去。
　　她想过要不要说清楚。说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帮一个人。
　　想到"帮一个人"这四个字，她就停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这件事就全变了。
　　她给自己换了一个说法：这是程序上的事，本来就该做。这个说法她信了大概三秒。
　　傍晚六点多，门铃响。
　　贺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是湿的，在裤子上按了按。宋蔓站在门口，手里一个文件袋，什么别的东西都没带，她知道贺予不收东西。
　　"我写好了。"宋蔓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的。"
　　说明是打印的，一页，格式按电话里说的：哪天，在哪儿，谁提供的，有没有经手。日子写的是十月十六，地点写的是公司楼下那家小超市，人写的是公司一个以前的同事，姓什么她写了。
　　贺予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二段，停住了。
　　宋蔓在最后加了一句。
　　上述材料的取得与提供过程，贺律师均未参与。我可以证明。
　　这一句是宋蔓自己加的。
　　贺予把纸放在桌上，把那一句指给宋蔓看。
　　"这句删掉。"
　　"为什么。"宋蔓说，"这句是帮你说的。"
　　"帮我就是害我。"
　　宋蔓愣了一下。
　　"没有人问你律师有没有参与。"贺予说，"你自己写了，别人就会想，为什么特意写这一句。"
　　宋蔓看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我懂了。"她说，"就是说，越描越黑。"
　　"就是说，事实本身够用。"
　　宋蔓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台很小的打印机，巴掌那么大，还带着一根线。她把线插上，把纸重新打了一份。
　　贺予看着她打。她打得很熟，前后不到两分钟。
　　"你带着这个来的。"
　　"我想着可能要改。"宋蔓说，"我这人写字不好看，一改就花，不如重打。"
　　新的那一份打出来，她把旧的撕成两半，问了一句，扔哪儿。
　　"我扔。"
　　宋蔓把两半纸递过来，递的时候折了一下，折成一沓，怕散。
　　走的时候宋蔓在门口回了一句："我星期一早上就去。"
　　"嗯。"
　　"贺律师。"
　　"嗯。"
　　"你声音不对。"宋蔓说，"你没睡好。"
　　贺予没有接这句。
　　宋蔓又说，他昨天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在忙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没忙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没有笑。
　　贺予站在门里，手还放在门边上。
　　宋蔓说了一句我走了，下楼去了。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她的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二层，灯灭了。
　　星期天，贺予写了一整天。
　　她写的是十九号那天庭审的律师工作底稿。
　　八项。承办律师，委托手续，阅卷时间，会见次数，庭前准备，庭审记录，当庭提交材料清单，归档说明。
　　阅卷时间她写的是十月十四日下午，那天她在中院阅卷室坐了整整一下午。
　　会见次数写一次，十月十七日。那一次宋岩说过一句话，说我想回去看我妈。她把这句话也写进去，写得很小。
　　会见室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靠下的位置有一道划痕，横着的，大概两寸长。宋岩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台面上，说到这一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放平。
　　写到最后那一项，她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的是，辩护人当庭提交。
　　她看完，把这一行划掉，在旁边写第二遍。第二遍写的是，当事人家属当庭提交。她又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遍也划掉了。
　　纸上的划痕已经很粗，笔尖压得纸背都鼓起来。她换了一张纸，把整段重新抄了一遍。
　　第三遍写的是，该三页材料系家属自行取得并提供，提交过程无其他人员经手。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她要的不是把自己摘出去。她要把这三页和"辩护人"之间的一切都断开，断得越干净，评查那边越好过。
　　写完她核了两遍，把底稿装进文件袋，封口贴好。封口贴好以后她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碎纸机。
　　碎纸机响了三秒，停了一下，又响了两秒。
　　同一个星期天，沈砚在家。
　　她把十九号那个案子的审查报告从柜子里翻出来。
　　报告有二十几页。她翻到"证据审查"那一节，那一节是她自己写的，写了三页半，字挤得很紧。她一行一行往下核，核到第三页停下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五个字。
　　是我的疏忽。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字和六年前不一样了。
　　六年前她的字是往外撇的，横画长，收笔往上带，带得像是要把笔尖从纸上轻轻提起来。现在的字往里收，横短，收笔往下按，按完停住。
　　六年前她们互相批过笔记。那个人批她的笔记，从来不写评语，只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圈完在旁边写一个"看"字。
　　就一个字，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见。她当时嫌她懒。
　　然后她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念出声，声音不大，念完自己听了一下。
　　第二遍她念得快了一点，第三遍她没有念完。
　　她把那张纸对折，夹进审查报告里。
　　她把七问七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第四问，她停了很久。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句认下来，评查就过。不认，就过不去。
　　晚上九点多，两个人的手机各响了一下。
　　周允发的是同一条消息。
　　十一月初八，我和许棠订婚。在临江楼，不大办，就两桌。你来。
　　给贺予的那一条后面，多了一句。
　　贺予也来。你们……没什么。就是都来。我不想再替你们两个传话了。
　　贺予看着"都来"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那条消息往上翻，翻到最上面，看见"周允"两个字，头像是六年前那张，两个人在辩论队门口站着，背后那块牌子上的字被截掉了一半。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回。
　　沈砚看着"贺予也来"四个字，也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也没有回。
　　两个人谁都不知道对方也收到了这一条。
　　周允等到十点，没有等到任何一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星期一早上八点四十，贺予到了中院。
　　第一份材料给归档处，很快。窗口的人翻了翻，问了一句，这案子不是结了吗。
　　"归档补材料。"贺予说。
　　"哦。"那人在本子上登记了一行，"放这儿就行。"
　　第二份要送检察院案管中心。
　　来的时候邱雨在车上问过一句，要不要我跑一趟。
　　"不用。"贺予说，"我顺路。"
　　这一天她对别人说的第一句假话。
　　案管中心的窗口在三楼，前面排了五个人。她拿着那个文件袋站在队尾，把封口又按了一下。
　　队伍往前挪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女的。就是星期五那天在律协洗手间里跟她说过话的那个，检方队的三辩，个子不高，头发扎在后面。
　　那个女的也看见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女的先开口。
　　"交材料。"
　　女的往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信封上贴了一张打印的标签，字是横排的。
　　应案件质量评查要求，补充提交承办律师工作底稿及材料来源说明。
　　女的看着那行字，看完了抬起头。
　　"他们院那个事啊。"
　　"不知道。"贺予说，"我交我的。"
　　女的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比她的小。
　　队伍往前挪，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那个女的先到窗口，办完转身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轮到贺予。她把信封递进去，登记，签收。
　　窗口的人把回执推出来，两张纸，一张是收件回执，一张是办理单。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那个女人会跟人说。说什么她管不了。
　　两张回执她折起来，放进包里，没有扔。
　　九点整，沈砚上到三楼那间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等里面的声音停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两下，按干，才敲门。
　　里面说，进。
　　两个人。男的有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女的很年轻，坐在他右边，手边一台笔记本电脑。
　　桌上还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打印的说明，一页，一份是装订好的底稿，厚一点。他没有翻开。
　　"坐。"男的说，"今天找你聊几个问题，不复杂。你按你记得的说。"
　　沈砚把手里那个本子放在桌上，坐下。
　　"好。"
　　"宋岩那个案子，你什么时候发现卷里缺了三页流水。"
　　"开庭前两天。我核对证据目录，目录上写的是三页，卷里只有两页。"
　　"你做了什么。"
　　"我给侦查员打了电话。他说补充卷当时补过。我问补充卷到没到法院，他说到了，还在他们那儿。我说这个要送到法院去，不然开庭用不上。他说好。"
　　"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再打电话。"沈砚说，"开庭的时候，辩方当庭提交了这三页。"
　　男的把笔放在纸上，抬起头。
　　"你为什么没有再打。"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一下的停顿比前面任何一次问答都长。
　　"我当时想的是，他说会送。"沈砚说，"我以为会送。"
　　她停了一下。
　　"是我的疏忽。"
　　这五个字是她昨天写过的，写在一张白纸上，写完对折，夹在审查报告里。说出口的时候，嗓子还是紧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那儿卡了一下，第二口才顺。
　　杯子里还剩一半。到谈完她都没有再喝。
　　"那三页本身，你有质疑吗。"
　　"内容上和被告人的工资卡流水一致，我当时核过。但我没有见过原件，只有复印件。这一点我在审查报告里写过。"
　　男的翻了一下那个本子。女的在打字，键盘声很轻。
　　"你和本案的辩护人，是什么关系。"
　　"同学。"
　　"现在有联系吗。"
　　"没有。"
　　男的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记录。女的手停下来，把电脑合上一半。
　　"可以了。"
　　沈砚没有马上动。
　　"需要我签字吗。"
　　"不需要。"男的说，"这只是了解情况。"
　　她站起来，把本子拿在手里。男的又开口。
　　"小沈。"
　　她停下来。
　　"这个案子，判得没有问题。"
　　"嗯。"
　　"你办得也没有问题。"
　　沈砚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程序上的事，补上了就是补上了。"男的说，"但你要记住，这次是运气，下次不一定是。"
　　"我知道。"
　　"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还有一句。"男的在她背后说。
　　她停下。
　　"辩方那边今天上午补了一份工作底稿，把那三页的来源说清楚了。"男的说，"跟你的事不搭界，但你要知道有这个东西。"
　　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知道。"
　　沈砚开门出去，走了一段，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楼梯间，扶着墙站了一下。胃里往上翻了一下，没有上来，又落回去。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下来，才直起身，往下走。
　　下到一楼，外面在下雨。
　　沈砚站在大厅门口，没有伞，来的时候天阴，没有下，就没有带。雨不大，但是很密，落到台阶上以后弹起来一层雾。
　　她往旁边靠了半步，站在门柱后面。
　　贺予从外面进来。左手拿着一把伞，收着的，伞尖朝下，右手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角压得有点瘪。
　　两个人隔着三米，对上眼。
　　"你来办事。"沈砚说。
　　"取材料。"贺予说。
　　沈砚往左，贺予往右，走过去，谁都没有停。
　　走过去的时候，贺予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四十分钟前刚从检察院案管出来，知道沈砚在里面，知道她几点进去的，也知道她大概谈多久。
　　她想看一眼她的脸，看她是轻了还是还重着。
　　她没有停。
　　错开的那一下，沈砚把包带在手里攥紧了一下，攥到指节有点白，然后松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谈话比预想的顺。她攥紧包带，是为了握住一点什么。
　　贺予走到大厅里面，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柱后面没有人在那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排到电梯口，是她自己刚才走进来踩的。
　　门柱那一块地面是干的。干的上面有两个鞋尖的印子，很浅，是站着不动站久了留下的。
　　玻璃门上的水痕一层一层往下走，把外面的雨和里面的人都糊成一片。
　　沈砚到家是十点半。她把湿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阳台上，制服肩上也湿了一块，深色的料子湿了以后颜色更深。
　　然后她把伞收进来。
　　那把伞一直立在阳台的角落里，撑开的，晾了十来天。她把伞撑得更大一点，抖了两下，把落在伞面上的灰抖掉。伞面上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道，抹掉的地方比旁边白。
　　然后她收，一格一格往下推，推到最后一格，发现伞柄上那圈胶带又翘起来了。
　　胶带缠得本来就不齐，边上翘着一点，翘了很久，已经没有粘性了。
　　她按了一下，按平，按完没有松手。
　　她握着伞柄站了一会儿。
　　这把伞是十九号那天留在法院门厅椅子上的，二十号她回去拿，跟门卫说是替同事拿的，二十一号她撑开晾在阳台上。
　　它一直是干的。
　　这伞该还了。
　　她把伞立在门后，伞尖朝下，靠着墙。
　　那天上午，贺予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她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走。
　　六年前有一次下大雨。
　　两个人从教学楼跑到车棚，跑到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半。那天她骑了车，那个人没有。
　　推到校门口的时候雨更大了，骑不了，就推着走。
　　走到半路，那个人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她说你自己穿。那个人说，穿了也是湿。
　　两个人推着一辆自行车，从东门走到宿舍楼下，走了二十分钟。
　　到楼下，那个人把自行车锁好，从车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她自己没带伞，但车筐里有毛巾。
　　嘴上从来不说，包里备着所有东西。
　　那条毛巾后来一直在她那儿。搬家三次，她都没有扔。
　　贺予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晚上。
　　沈砚洗完澡，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过来，翻到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没有备注，没有单位，头像是空的，这一栏她从来没有填过。
　　她打了一行字。
　　你那边怎么样。
　　六个字。沈砚打错了三次。第一次打到第四个就按错了，删。第二次打完了，中间多了一个字，删。第三次才打对。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叫问一下情况。这个说法下得极快，快到她自己都知道不对。
　　问情况不用把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放这么久。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着，屏幕的光照在手上，指甲那一块比别处白。
　　后来她全选，删除。屏幕上什么都不剩。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必要。
　　她把手机放进抽屉，关上。
　　关上以后她把抽屉又拉开，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一页，按了一下那个名字。界面开了，收件人那一栏是空的，输入框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两秒，把界面关掉，把手机放回抽屉，这一次推到底。
　　抽屉里除了手机，还有那张告知书的复印件，压在下面，露出一角。她把那一角往里按了按。
　　同一晚，贺予洗完澡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客厅的灯只开了角落里那一盏，她翻到同一个名字。
　　她打的不是六个字，她打的是一段话。
　　评查那边我递了两份材料，你不用知道是什么，也不会有人说是你……
　　打到这里她停了。
　　后面还有。她心里还有很长一段，关于那三页，关于宋蔓那份说明，关于在案管中心碰见的那个女人。
　　她看着这一段，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
　　删到最后一个字，她多按了一下退格。屏幕上什么都不剩。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必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十一点四十，沈砚出门倒垃圾。垃圾袋拎在手里，她开了门。
　　门缝下沿夹着一张纸。
　　她把垃圾袋先放在门口，弯腰把纸拿起来，关门，进屋，把客厅的灯打开。
　　A4，对折过，跟星期六早上那一张一样的折法。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十九号那天，法院门口的台阶。
　　照片里是她，穿着制服，站在台阶下面。对面是一个老太太，拿着一把伞，那把伞断了一根伞骨，伞面被顶出一个尖。
　　两个人在说话。
　　黑白的，拍得不远，像是从马路对面拍的。焦是实的，她的脸清楚，老太太的脸也清楚。
　　照片上那把伞断了一根伞骨，伞面被顶出来的那个尖，跟十九号那天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举近了一点。老太太的眉毛很淡，嘴是瘪进去的，左边颧骨上有一块褐色的斑。
　　这张脸她见过。十月十九号，法院台阶下面，下雨，这个人拿着一把断了伞骨的伞站了一上午，问她，我儿子过年能不能回来。
　　后来这个人说过一句话。说上回我说我记着，我记着呢。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小五号。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砚站在客厅里，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的边缘有一点湿，是刚才开门的时候沾上的。她把它平放在桌上，两个角用手压了压，让它在桌上摊平，摊平以后没有走开，站在桌边等它干。
　　等的时候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别的灯。
　　纸干了，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
　　她把它对折，对折的时候跟原来那道折痕对得很齐，然后拉开抽屉，把这张纸放进去，和那张告知书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抽屉推回去。
　　她站在桌边，没有开灯。
　　窗外对面那栋楼有几户还亮着，其中一户的窗里有人在走动，走过来，走过去。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