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席对面是我前女友》山雾养鹿

20、第 020 章 不放 她被叫去谈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砚上了六楼。
　　六楼比五楼安静。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门上的牌子挂得比人高一点，牌子是亚克力的，边角有磕碰出来的白。走廊尽头有一盆绿植，叶子尖发黄，底下的托盘里积了一点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沈砚在那一间门口站了两秒，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拉完敲门。里面说进。
　　屋子不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摆着一个笔记本，一杯水，一台打印机。水是给她倒的，纸杯，杯口还冒着一点气，气很细，细到要偏过头才看得见。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不大，坐着不动会有点凉，凉从脚背往上走。
　　两个人。主问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穿深色的外套，袖口挽了两折，说话不急；记录的是一个年轻男的，坐在侧面，键盘声很轻，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回车。
　　主问的请她坐，说今天核实几个问题，说完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黄色的，露出一个角，上面有手写的字。
　　年轻那个把键盘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拉完两只手放上去，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没有看她，从头到尾都只看屏幕。
　　"你和本案辩护人是什么关系。"
　　"同学。"
　　"哪个学校，哪一届。"
　　沈砚答了，答得很平，学校名字说得很清楚，年份也没有含糊。
　　"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
　　主问的把笔放下，翻了一下手边那一沓材料。她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一会儿，抬头。
　　"我们核过。"她说，"你们同一个学院，同一年进校，同一个辩论队，从大一到大四。"
　　主问的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往桌上按了按。
　　"四年。"
　　"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同学'。"
　　"同学也是真的。"
　　主问的低下头，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她写字的时候很慢，一笔一笔，写完抬起头，笔还捏在手里。
　　"这句话写在纸上，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写吗。"
　　沈砚把手在膝盖上放着，掌心朝下，压住。屋里只剩下打印机待机的响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那杯水的气已经不冒了，杯壁上有一圈很细的水珠，水珠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
　　主问的没有催她。她把笔记本翻过去一页，翻的时候纸发出一点响。
　　后面几个问题问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空。
　　有没有私下见过面。没有。
　　有没有电话联系。没有。
　　有没有通过别人传过话。没有。
　　办案期间有没有接受过任何馈赠。没有。
　　"有没有在办案场所以外，跟本案辩护人单独待过。"
　　沈砚停了一下。
　　"有过。"她说，"法院门厅，等雨停了。二十分钟。"
　　主问的抬起头，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问的是私下见面。"
　　主问的看了她两秒，把这一句也记下来，记完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那天在门厅，你们说了什么。"
　　"没有说。"
　　"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一句没说。"
　　主问的看了她一会儿，把这一句也记下来，记的时候笔在纸上走得很慢。
　　"这件事我们会记下来。"她说，"不构成问题，但会记下来。"
　　"我知道。"
　　"这个案子，你办得跟别的案子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
　　"你再想想。"
　　沈砚想了一会儿。
　　"我在庭上念错了一个数。"她说，"念成十万，重念了十一万。"
　　主问的抬起头。
　　"为什么念错。"
　　"不知道。"
　　"你平时念错吗。"
　　"不念错。"
　　主问的把这一句记下来，写完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这一句不写进报告。"她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个结果，你怎么看。"
　　"依法判的。"
　　"我问的不是法。"
　　沈砚没有说话。主问的等了一会儿，等到打印机又响了一声，才把笔记本合上。
　　"回去正常工作。"她说，"这个案子办完了。"
　　记录打出来，两页。纸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热，边上卷起来，年轻那个把两页摊开，用手掌从上往下抹平，抹完用一个夹子夹住，推到她面前。
　　推过来的时候他把笔也递过来，笔是支普通的签字笔，笔杆上印着单位的名字，印得有点淡。
　　沈砚拿起笔。
　　她签得很稳。一笔到底，横是横，竖是竖，中间没有停顿，收笔也没有一点抖。纸上那两个字跟十五年前在作业本上写的两个字一样，跟八天前那张情况说明末尾写的两个字也一样。只有这一次，字底下没有划痕。签完沈砚把日期填在下面，日期写得比名字小一点，写得很正。
　　签完她把笔放下，笔尖朝着自己。
　　那杯水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气早就不冒了，杯口朝着门，像是还在等谁。沈砚一口没有喝。
　　走到门口的时候主问的叫住她。
　　"水你没喝。"
　　"忘了。"
　　主问的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去收那两页记录。
　　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台上放着半瓶水，不知道是谁的，瓶身上有一圈干掉的水痕，痕是白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窗台上的一层灰吹动了一点。
　　沈砚站在窗边，把手机拿出来。
　　三个未接，都是小林。最早的那个是八点二十，最后一个是九点四十。
　　沈砚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一。
　　楼下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传不上来，只看见两个人站在车旁边，一个在比划。
　　下楼的时候沈砚走的是楼梯。
　　四楼半的转角，沈砚站了一下。跟上回一样的地方，窗子开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是风不是光。楼下院子里有一辆车在倒，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响到第三下停了。
　　上回她在这里把手抬到胸口，按在第二颗扣子上，按到那颗扣子在掌心留下一个圆的印。这一回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侧，垂到走完那半层楼，都没有抬起来。
　　有人在楼下上来，脚步声到转角，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上来的是个抱着卷宗的年轻人，卷宗摞得比下巴高，看见她点了一下头，走过去。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碰见陈知远。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正站在楼梯口跟人说话。看见她，他把话停了，等人走了才开口。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记下来了。"
　　陈知远点了一下头。
　　"记下来就记下来。"他说，"记下来的东西最后都要进卷，卷是要归档的，归档的东西十年以后没人看。"
　　他把缸子换到另一只手，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中午吃了没有。"
　　"还没有。"
　　"食堂还有。"他说完就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回过头，"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判得对。"
　　沈砚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想起小林那三个未接，把手机拿出来，给小林回了一条：开会。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才拿出来。
　　同一天下午，贺予去了一趟中院。
　　她是去送材料的，另一件案子，立案庭在东边，取号机前排了十来个人。她排在队尾，前面那个人的材料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袋口用夹子夹着，夹子上还挂着一把小钥匙。
　　排了二十来分钟。窗口里的姑娘把材料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在一张单子上盖了个章，章盖得有点轻，又补了一下。
　　送完她从大厅穿过去，出门厅的时候放慢了。
　　门厅里那排椅子空着。
　　贺予站住，看了两秒。
　　有人从她旁边过去，是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过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站的位置，不是她的脸。
　　椅子是木的，四个位置，中间那个的扶手上有一块磨白的地方，磨得发亮。前天那把伞就靠在那里，柄朝着门。
　　她走过去问门卫。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短视频，声音关着，画面里有人在切菜。听见她说话，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扣在桌上，扣完又看了一眼，像是舍不得，到底还是没有再拿起来。
　　"前天有人在这排椅子上落了一把伞。"贺予说，"黑的，柄上缠着胶带。"
　　门卫想了一下，眼睛往那排椅子那边看了一眼。
　　"有。"他说，"收了。"
　　"在哪儿。"
　　"上午有人来拿走了。"
　　贺予没有说话。
　　"穿制服的，女的。"门卫说，"挺年轻。她问这伞是不是有人落的，我说是。她说那是她同事的，替她拿。"
　　门卫说完自己补了一句，说那把伞挺好的，骨子结实，他还想着再放两天没人要就拿回家用。
　　"她长什么样。"贺予问。
　　门卫想了想，说穿制服，头发扎在后面，个子不矮，看着挺瘦。他说这些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比到胸口那么高，比完自己笑了，说记不太清了。
　　她没有再问。
　　"她还说了什么。"
　　门卫又想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说，"看的是那排椅子。"
　　贺予说，谢谢。
　　她走出门厅，下台阶的时候在第二级停了一下。前天她就是从这级台阶走进雨里的，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西装湿透了贴在背上。
　　现在台阶是干的。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在台阶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白，白的边上有一道影子，是栏杆的影子。
　　贺予在那级台阶上站了大概十秒，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灰，是前天留下来的，一直没有擦。
　　然后她接着往下走。
　　贺予没有马上开车。
　　车里还有一点暖风的味道，是上午留下的，吹久了那种灰味。她伸手把暖风关了，风口合上，出风的声音停住，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一个电话是给宋蔓的。
　　贺予翻到号码，按了。
　　响了一声，她挂断。
　　宋蔓那边会看见一个未接，会知道她打过，不会知道她为什么挂。
　　第二个电话是给周允的。
　　她按了，响了四声，挂断。
　　过了十秒，周允回拨过来。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三秒，按掉。
　　按掉之后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她点开了。
　　周允发的是四个字：你最近怎么样。
　　贺予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闪一下，停一下。她把输入框关掉，没有回，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第三个电话她没有按。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后面没有备注，也没有存单位，就两个字，跟旁边那些"某某律师""某某法官"排在一起，短得显眼。
　　她把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面。
　　停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了。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摆正。
　　挡风玻璃外面，天已经黑了一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在地上照出一段一段的黄，黄和黄的中间是黑的。
　　停车场里有人在关车门，一声一声，关完就走。有一辆车从她旁边开过去，车灯扫过她的挡风玻璃，扫过去，车里又暗下来。
　　贺予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靠上去，靠了两分钟才拧钥匙。
　　车倒出来，从停车场绕到大门，门口的道闸抬起来又落下，落下来的时候有一声响。
　　出门右拐，法院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一截亮着的窗，再拐一个弯就没有了。
　　她回所里的时候是七点多。
　　电梯上来的时候方律师在里面。他往旁边让了让，说了一句贺律师，然后看着电梯门。
　　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上走。
　　"你那个案子，判了。"他说。
　　"判了。"
　　"一年半，缓二年。"
　　"你知道了。"
　　"法院那边传得快。"方律师说，"这个结果，被告人家属应该满意。"
　　贺予说是。
　　电梯到十层，门开了，外面没有人，门又关上。
　　"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他说，"别给人递东西。"
　　"记得。"
　　"现在不是递不递的问题了。"方律师说，"是别人觉得你递了。"
　　电梯到十七层，门开。他先出去，出去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十七层还亮着一半的灯，另一半黑着，黑的那一半里有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的屏幕亮着蓝光，没有人。
　　走廊上有两个年轻律师在说话。看见她，话停了一下，其中一个说，贺律师。她点了一下头。
　　走过去之后，那两个人又接着说，声音比刚才小。
　　她听见半句。
　　"……合规那边都问两回了。"
　　后面的话被压下去了。
　　她走到自己那一排，一个实习生拿着一份文件迎面过来，走了两步，被她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两个人从另一边绕过去了，绕的时候那个实习生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看一眼就把头转回去。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就是看了一眼。
　　经过大会议室，门关着，百叶窗放下来了，里面的灯从缝隙里透出来，一条一条，落在走廊的地上，像一把摊开的扇子。
　　上个月这间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在等她。现在门关着，她连里面坐了几个人都不知道。
　　这个点开会，没有叫她。
　　贺予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门上的牌子挂了一年多，边上有一道小小的撞痕，撞掉了指甲大的一块漆，是她搬进来那天撞的。
　　门关上以后，她在门后站了两秒。屋里没有人，空调是关的，有点闷，窗台上那盆东西的土已经干得裂了缝，缝从盆边一直裂到中间。
　　她走过去把窗开了一条缝。风进来，进来的第一下是凉的，第二下就带着外面车的声音一起进来，屋子里那股闷散开了一点。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库里进出的车灯，看了大概一分钟，才转身回到桌子后面。
　　邱雨随后进来送文件，把文件放下，没有马上走，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说。"
　　"所里有人在传。"邱雨说，"说那三页，是检察院那边给你的。"
　　贺予没有抬头。
　　"谁传的。"
　　"不知道。"邱雨说，"传了好几天了。"
　　贺予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到跟桌沿齐。
　　"还有。"邱雨说，"今天下午方律师问了一句，问你那个案子结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结了。"
　　"他还问了什么。"
　　"没问别的。"邱雨说，"他站了一下就走了。"
　　贺予点了一下头。
　　邱雨站了一会儿，把窗又推开了一点，推开的时候窗框响了一声。她退回去，站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贺律师。"她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要。"
　　邱雨出去以后，她自己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有人。一个法务部的姑娘正在接水，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是她，把杯子从接水口下面挪开，说了一声贺律师。
　　她嗯了一声。
　　那姑娘接了半杯就走了，走的时候杯子端得很稳，出门之前侧了一下身，从她旁边绕过去，绕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不想碰到她。
　　饮水机的热水键按下去要等三秒。她站在那儿等，等到水注满，杯壁上起了一层雾。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经过方律师那一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说到一半停了。
　　邱雨在门口等她，见她端着水回来，赶紧把手里的一杯放下。
　　"我给你倒的。"
　　"这杯一样。"
　　"烫。"邱雨说，"等一会儿再喝。"
　　过了一会儿邱雨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上有一道折。
　　这是下午到的挂号信，前台签收了，她一直忙着，忘了送进来。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所名，不是她的名字。
　　她拆开。里面一份判决书，八页，捧在手里有一点分量，纸是好纸，翻起来有声。骑缝章盖得歪，红色的印在纸边上压出半圈，半圈外面还有一点印泥蹭开的痕。
　　贺予只看三行。
　　罪名。刑期。缓刑。
　　看到"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她的手往下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中间那几页她没有细看。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被告人的供述，证人证言，书证，鉴定意见，一串她比谁都熟的东西。
　　翻过去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本院认为"那一段。写得都对，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把不该说的都省了。这一段她读过很多份，每一份都长得差不多。
　　最后一页最下面那一栏是审判员，后面一栏是书记员，再下面是日期，日期上盖着院印。
　　审判员那一栏有名字了。
　　三个字，铅印的，正正方方，印得比旁边的字深一点。
　　十九号那天，这一栏是空的，空着一条白。那天她在出庭通知书的上沿用铅笔圈了一个圈，圈在"十九号"上面，圈得不圆，起笔和收笔没有接上，留了一道口子。
　　她把手指在那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停到指尖有点凉。
　　然后她往回翻，翻到第一页，看被告人那一栏。宋岩，两个字，铅印的，印得比周围淡一点。
　　再往后翻，翻到中间那一页。数额写的是八万六，再下面一行是缓刑考验期，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二年，二年之内他不能再有事。
　　起诉书上写的是十一万上下。
　　她把最后一页翻回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拍照的时候她把纸按平，按了两遍，怕反光。拍完她把照片发给宋蔓，配了一句：判了，缓刑。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贺予把判决书合上，放进夹子，夹子放进包，包扣按了两下，按到听见那一声。
　　邱雨还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判了？"
　　"判了。"
　　"多少。"
　　"一年六个月，缓二年。"
　　邱雨笑了一下。是那种一下子没有收住的笑，笑到一半才想起来收，收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她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按完又觉得不合适，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那挺好。"邱雨说。
　　"嗯。"
　　"宋家那边……"
　　"我打过了。"贺予说，"还没通。"
　　邱雨点了一下头，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郑玫来得比她想的晚，八点半。
　　前台打过内线，说贺家的法务总监来了，问有没有预约。贺予说让她上来。
　　郑玫进门以后没有坐得离桌子太近，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她没有脱外套，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包上，叠得很平。
　　"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先把这边的事放一放。"
　　"哪边的事。"
　　"所里的事。"郑玫说，"合伙人的位置不会动，只是暂时不参与。"
　　"多久。"
　　"半年。"
　　贺予没有说话。半年里这个所会换掉一批人。半年之后她回来，桌子和客户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走廊外面有人过去，脚步声一直响到电梯口。
　　"这也是为你好。"郑玫说，"现在这个情况，你在这儿坐着，对谁都不方便。"
　　"哪个情况。"
　　"你比我清楚。"
　　贺予看着她。郑玫没有躲，也没有往前，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一直没有从包上拿开。
　　"夫人这几天没睡好。"郑玫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说完把手在包上按了一下。
　　"她让你来的。"
　　"她让我把话说清楚，别让你难做。"
　　"是所里的意思，还是家里的意思。"
　　"家里的意思，所里同意。"郑玫说，"这个说法你听着可能不舒服，但它是实话。"
　　"我不放。"
　　郑玫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
　　"那我就这么回了。"
　　郑玫站起来，把包换到左手上，走到门口，回过头。
　　"贺律师，这个案子，你办得很好。"
　　说完她走了，门带上。
　　门带上之后，她坐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不烫，从喉咙一直下去，落到胃里的时候散开一片。
　　那杯水已经不冒气了，杯子外壁上还留着一层温，摸上去刚好。
　　贺予回到家快十点。
　　冰箱里只有水和酒。她拿了水，拧开，喝了两口，把瓶盖拧回去，拧到拧不动。
　　客厅柜子上放着那只球拍，柄上缠的胶带还是翘着的，翘起来的那一段颜色深。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拿。
　　贺予把判决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放在三个夹子旁边。最上面那个夹子压着另外两个，压得很齐。
　　贺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去洗澡。
　　沈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玄关靠墙立着一把伞，黑色的，收着，伞尖朝下，立在鞋柜旁边。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柜子上，拿起那把伞。
　　伞是上午从法院拿回来的，一整天放在车里，靠在后座的脚垫上。
　　她把伞拿进卫生间，撑开。撑开的时候有一声响，很脆，跟上回在门厅里听见的那一声一样。
　　伞面是干净的。本来就是干的，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她把伞转了一圈，一根一根看伞骨，八根都好好的，有一根的末端有一点锈，锈很小，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伞柄上那一圈胶带又翘起来一点。她用指头按了按，按不平，按完翘得更高了一点。
　　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撑开的伞比收着的时候大得多，占了半个阳台，从客厅那边看过去，像有人在阳台上站着。
　　阳台没有灯，外面那点路灯光落在伞面上，落成一个圆的亮，圆的边上有一圈灰。伞骨在伞面上投下八条影子，从中心散出去，散到圆的边上就断了。
　　沈砚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伞面上的那点光很稳，风来的时候动一下，风过去又回来。
　　楼下的小区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路灯把树影照在墙上，影子被风一吹就动。
　　对面那栋楼有几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户的窗里有人在走动，走过来，走过去。
　　风又起了一阵，树影在墙上晃，伞面跟着动了一下，伞骨响了一声，很轻。
　　她把伞收起来，收的时候一格一格往下推，推到最后一格，把伞扣按上。
　　进来的时候她把阳台的门拉上，拉到底，拉到玻璃碰到框，碰的时候有一点闷响。
　　十一点多，贺予已经躺下了。
　　她没有睡着，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光落在天花板上，落成一条灰白的带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宋蔓发来的。
　　"贺律师，明天上午我去所里找你，有件事我得当面说。"
　　贺予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楼上的水管在响，响一阵停一阵，像有人在楼上洗衣服。
　　贺予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