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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屋檐 案子结了, ...

  •   隔了一天,沈砚又到三楼那间法庭。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书记员正在往桌上摆纸杯。一次性杯子从他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三个位置上,摆在左边那块桌牌旁边,摆完把袋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抽屉推回去,推得不顺,又拉出来推了一次。
      "上回那杯水放了两天,我倒了。"书记员说。
      沈砚说:"嗯。"
      "今天这杯是热的。"书记员说。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热到的地方都松了一点。
      书记员把抽屉推回去,说,今天就这一个庭,下午就闲了。
      她把桌牌摆正。这一回一下就到位了,不用退后半步看。麦克风还是那个杆子,还是有点松,她拧了一下就稳了,指头没有再去弹网罩。卷宗摊开,摆成三个角,三个角都压在桌面上。
      空调打的是暖风。屋子里的凉气在慢慢退,退到窗子那一边去了,窗玻璃上起了一层很薄的雾。
      辩护席那边已经有了一杯新的水,同一个位置,水面很平,平到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
      沈砚看了一眼,把眼光收回来。
      侦查员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订着两个订书钉,钉得歪,其中一个钉穿了袋面。他说补充卷找到了,十九号下午送过来的,一直放在内勤那儿,昨天翻柜子才翻出来。
      沈砚把袋子拆开。三页,编号接得上,纸比卷里其他的白一点,白得像是新打出来的。
      她把三页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把纸抬起来对着窗,看背面的印子。三笔数她都认得,跟她在勘验本上记的那一行对得上。
      她把三页插进证据卷里,插在该在的位置上,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停完她把卷合上,合的时候把封面按了一下,按平。
      戴表的时候扣了两下。上回扣了三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边,楼下那几棵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的颜色。
      走廊上有人说话,声音从那一头过来,越走越近。门开了,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贺予进来了。
      这一回她抬头了。看了一眼,低下头,接着看手里的补充卷。
      贺予穿的是深灰的西装,跟上回那件一样。她今天带了伞,伞挂在手腕上,黑色的,收得很紧,伞尖朝下。早上没有下雨,她带伞是因为出门的时候天阴着。进法庭以后她把伞从手腕上解下来,收进包里,包放在脚边。
      她走过来的时候带过一点味道,是洗衣液和纸混在一起的那一种,很淡,淡到像是不小心带进来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贺予坐下,椅子还是没有响。她把三个夹子摆开,标签朝外,摆完把最上面那个往里推了推。
      沈砚翻了一页。
      最后一排有人进来,是宋蔓。她今天没有坐下就低头,站在椅子边上往这边看了两秒,看完才坐下,坐下以后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简易程序,独任,还是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
      人比上回多。宋蔓还在最后一排,另外多了两个不认识的,看年纪是亲戚,坐在宋蔓旁边,其中一个手里一直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什么看不出来,捏得袋口起了褶。
      核对身份那一段走得很快,跟上回几乎一样。只有一处不同:问到职业的时候,宋岩没有再说"现在不看了",他直接说,看仓库。
      审判员告知了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法律规定,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慢,说完问他有没有意见。
      宋岩说没有意见。
      沈砚把起诉书念了一遍。念到金额的时候她没有停,念的是十一万上下,念得很顺,一口气念到底。
      审判员问,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宋岩说,我认。
      这一回他没有补那句"钱我没有拿"。
      审判员又问了一句,那笔钱你拿到手没有。
      宋岩说,没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看的是桌子边。
      审判员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然后沈砚问了她上回没有问的那一句。
      "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张纸是干什么用的。"
      宋岩抬起头。
      他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久到审判员问他能不能回答。
      "我想过。"他说,"我以为是工资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着,指甲剪得很短。
      屋里静了一下。
      最后一排,宋蔓把手捂在嘴上,捂住,没有出声。旁边那个亲戚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一只手。
      贺予把笔放下。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滚到夹子边上停住,她伸手把它摆正。
      沈砚把笔放下,笔尖朝着自己。
      争点只剩两个。
      贺予先讲数额。她把三页流水摊开,一页一页对过去,说另有一笔转入在案发前一周,钱是进了公司的账,不是从公司的账出去,那几笔不应当计入被告人取得的数额。她讲得很慢,每讲一笔就停一下,等审判员把前面的看完。
      她讲完,审判员问公诉人有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沈砚说。
      她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听出来快了。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表,九点五十二。
      退赔那一段贺予讲得更短:钱已经在三天前全额缴到法院的账户上,八万六,附了凭证。审判员翻了一下凭证,问钱是哪儿来的。贺予说,家属凑的。
      审判员问,谁凑的。
      贺予说,他姐姐借的,还有亲戚。
      审判员没有再问,把凭证夹进卷里,夹的时候把纸往边上推了推,推到跟卷边齐。
      审判员问辩护人有无补充。
      贺予说有。她站起来,没有看纸。
      "被告人认罪,钱一分没有拿到,退赔全额。他一年十二个月在仓库,晚上锁门,钥匙在他身上。"她说,"请求从轻,适用缓刑。"
      说完她坐下。
      沈砚听见"钥匙在他身上"这几个字,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转回来。
      公诉方调整量刑建议的时候,沈砚站起来了。
      "数额认定有变化,退赔已经全额缴纳,建议一年六个月,可以适用缓刑。"
      说完她坐下,没有再说一个字。
      审判员问被告人有无最后陈述。
      宋岩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审判员说,慢慢说。
      他说了一句。
      "我想回去看我妈。"
      宋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审判员让他再说一遍。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么小,小到最后一排的人都往前探了一下。
      审判员低头翻卷,翻到最后一页停住,用笔在上面划了两下,划完把笔帽扣上。这一分钟里,屋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屋里的人都是这时候才发觉。
      然后宣判。
      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
      审判员问是否上诉。宋岩说不上诉,说完又补了一句,说谢谢。
      谢完他朝旁听席那边弯了一下腰。
      法警没有催他。等他直起腰来,才伸手扶了一下。
      槌子敲下去,声音在这间小屋子里撞到墙上又回来。
      宋岩站着没有动。
      法警过去跟他说了一句,他才转过身。
      他先看旁听席,再看审判员那边,最后看了一眼辩护席。
      他什么也没有说。
      宋蔓在最后一排哭。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捏烂了,捏成一团,握在手里,指节都白了。旁边那个亲戚伸手想接过去,她没有给。
      她站起来,走到辩护席前面。
      "贺律师。"
      贺予抬起头。
      "回家再说。"贺予说。
      宋蔓点了一下头,把那张烂纸塞进口袋,跟着亲戚先出去了。
      沈砚在收卷宗。
      她收得很慢。一册一册摞起来,摞的时候把每一本都往左边顶一下,顶齐,顶完把最上面那一册的封面抹了一下。
      书记员过来让她在笔录上签字。她签了,签完把笔递回去,笔尖朝着自己。
      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大雨。
      门厅外面是三级台阶,最上面那一级在雨棚底下,另外两级露在外面,已经全湿了。雨从棚沿上挂下来一条线,线落在最上面那一级上,溅开,往两边分,分出来的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流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门厅里挤了七八个人在等雨。有人站在门边上往外看,看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再看外面;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臂上,抱着包;有人在打电话,说自己在法院,说雨太大了,说来接一下。
      贺予站在靠外的那一头,站在门边。
      沈砚站在靠里,站在柱子旁边。
      中间隔三米。
      雨很响。雨打在台阶上、打在雨棚上、打在外面的车上,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一直在开的水。隔着一层雨,人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要抬高才听得见。
      人一个一个走掉。
      先走的是那两个亲戚。其中一个把塑料袋顶在头上,另一个撑开一把花伞,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走了几步就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宋蔓本来站在门边上等,看见两个人出来,就把伞撑开了。她撑的是一把深蓝的伞,走到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像是要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贺予,又看了一眼沈砚,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走进雨里去了。伞在雨里走了十几米,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最后走的是书记员。他把门带上,钥匙在锁里转了一圈,转完回头说了一句"两位慢走",撑开伞跑了。
      剩下两个人。
      雨更大了。风从西边过来,把雨吹得斜,斜到雨棚外面还是斜。台阶上那一层水膜被风推着走,推到台阶边上散成一片。
      沈砚的手机响了一次。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小林,按掉。
      贺予的手机也响了一次。她也按掉。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把手机放回包里。
      三米变成一米的时候,沈砚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她只知道自己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一米的地方。
      一米的地方她还是看不清楚。雨从棚沿上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成了一道帘,帘是断的,一段一段往下掉。
      一米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说话。
      说话要抬高声音。声音一抬高就变成吵架。所以两个人都不说。
      沈砚看见贺予的袖口湿了一半,从袖口往上,湿到小臂中间。她不知道那是怎么湿的,可能是风把雨吹进来了,可能是她自己站得偏外,贺予的左手一直握着包带,握得手指有点发白,过了一会儿换成右手握,左手垂下去,垂在身侧。
      包带上有一小块磨白了的地方,磨得起了毛,是天天握在同一个位置上磨出来的。
      那只手腕是空的。袖口湿了以后贴在皮肤上,那一圈比别处白的地方就显出来,浅一点,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箍过。
      两个人都往外面看了一眼天,又都收回来。
      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地砖就在两个人中间。
      三米这个数她在十九号那天想过很多遍。今天这三米是从门边到柱子,中间是一块地砖,一把伞的距离都不到。
      沈砚看了一次表,十点四十。
      门厅里有个穿制服的保安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了一句,两位要不要帮忙叫车。
      沈砚说不用。
      保安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又说,要不要给你们倒杯热水。
      沈砚说不用。
      保安说,饮水机就在里头,你们自己去倒也行。说完把门推开一条缝,自己先出去了,伞撑开,走进雨里。
      她把手插回口袋,看着外面的雨。
      这二十分钟里,雨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有两个人从门里出来,看见这阵雨,又退回去了。有一辆车从门口开过去,车轮压过积水,水花溅到台阶上,溅到两个人的鞋面上。
      贺予低头看了一眼鞋,没有动。
      沈砚的鞋里进了水,走一脚响一下。她站着不动,所以不响。
      门厅里空下来了。刚才那七八个人走光以后,地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水印,是伞尖滴的,一点一点,慢慢连成一片。
      雨棚上的水顺着棚沿往下挂,挂在最低的那个角上,挂成一颗,坠下来,砸在台阶上,砸出一个白点,然后又挂一颗。
      她数了几颗,数到二十几就不数了。数不清,每一颗都不一样大。
      她可以往那边走一步。一步就到一米五,再一步就贴上了。她没有走。
      沈砚又看了一次表。十一点。
      二十分钟。
      然后贺予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沈砚以为她要走。
      贺予把伞拿出来之后没有马上撑开。她把伞握在手里,站着,看了两秒外面的雨。
      那两秒里沈砚看着她,看了个正着。
      贺予把伞撑开。伞面弹开的时候有一声响,很脆,脆得在雨声里也听得清。她撑着伞往门厅里走,走过沈砚身边,走到那一排椅子旁边。
      她把伞放在椅子上,靠着扶手,放完把伞柄摆正,让伞面朝着门。
      收着的伞要撑开,人就站在雨里撑。撑开的伞,拿起来就能走。
      然后她走进雨里。
      她走得很快,比上回在雨里那次快得多,几乎是小跑。深灰的西装一下子湿透,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显出来。她一直走到停车场那一头,没有回头。
      沈砚站在椅子旁边。
      那把伞是黑的,伞面是干的。干得能看见布上斜着的一道一道纹。
      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插得很深,深到指节顶住口袋的底。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伞柄上碰了一下。
      胶带是温的,还留着刚才那只手的温度。
      碰完她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
      她没有拿。
      门厅里的灯照着那把干的伞,照着椅子的木扶手,照着她自己湿透的鞋。
      二十分钟够做很多事。够她把这个人从头看一遍,够她把十九号那天没说的话在心里排一遍,够她走过去,说一句什么。
      她一样都没有做。
      门厅里没有人了。外面的雨落下来,落到台阶上,落到那把撑开的伞上,落到她自己的鞋上。鞋早就湿了,湿到脚背,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能动。
      她的制服肩上也湿了,深色的料子湿了以后颜色更深,一块一块,深浅不一样。左边那块比右边大,大到能看出形状。
      手里的拳头在口袋里握着,握着的时候指甲顶着自己的掌心,松开了又握。
      然后她也走进雨里。
      雨落在身上,第一下是凉的,第二下就不觉得了。她下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门厅里的灯还亮着,那把伞还在椅子上,撑着,伞面朝着门。
      她转回来,接着往下走,走到最下面那一级,鞋里已经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有声音。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沈砚走下来的时候先看见那把伞。伞是旧的,颜色褪了,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个角上有一根伞骨断了,断的那一截把伞面顶出一个尖。
      撑伞的人站在台阶右边,靠着墙。
      宋岩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鞋是湿的,裤脚湿到小腿,湿的那一截贴在腿上,能看见裤子的缝。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的雨水没有擦过,头发贴在额角,白的黑的都有。
      老太太看见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同志。"
      沈砚站住。雨从头发上流下来,流到脸上,她抬手抹了一下。
      "判了。"她说。
      "判了。"老太太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是什么意思,"几年。"
      "一年六个月。"沈砚说,"缓刑。"
      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像是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念完还是不懂。
      "那……"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她张了一下嘴,停在一个字上。
      "不用进去。"沈砚说。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眨了两下。
      "就是回家。"沈砚说。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响到两个人中间。
      老太太站在那儿没有动。她把伞往沈砚这边偏了偏,偏过来的一半遮不到沈砚,只遮到她的肩。
      "回家了。"老太太说。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跟八天前那句"那我记着"一模一样。
      八天前她站在接待室里,也是这样慢。那天她问的是"我儿子过年能不能回来",今天这句话她没有再问。
      "上回我说我记着。"老太太说,"我记着呢。"
      沈砚没有说话。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滴到领口里。
      "我来得早。"老太太又说,"六点就来了。我没进去。"
      沈砚问了一句,怎么不进去。
      老太太把伞往上抬了一点,抬到能看见沈砚的脸。
      "我进去,他看见我就说不出话了。"她说,"他从小就这样。"
      "钱凑齐了。"老太太又说,"亲戚家凑的,我侄子拿了三万。他姐不让我说,说这个不用说。"
      她又说,他姐要给你送点东西,让我问一声。
      沈砚摇头,说不用。
      老太太说,就是这个意思,你不收我们也不送。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好,把嘴闭了一下,闭上又张开,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伞往胳膊上一夹,腾出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鸡蛋,煮的,壳上裂了细纹。
      "这个不算东西。"她说,"自己家煮的。"
      沈砚说不能收。
      老太太说,鸡蛋。
      沈砚还是摇头。
      老太太把鸡蛋收回去,收回口袋,说,那你手冷,你把手揣兜里。
      沈砚把手插进口袋。老太太看见了,才点了一下头。
      沈砚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
      老太太说,坐公交车,往左走二百米。
      沈砚说,我送你。
      老太太摇头。她说坐车晕,说她走一走就到站了,说这雨看着大,走起来不冷。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说一句停一下,跟八天前在接待室里一模一样。
      "你回去吧。"她说,"你也湿了。"
      她把伞收了一点,往台阶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同志,你姓沈。"
      "姓沈。"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往雨里去了。
      她走得慢,伞一高一低,断掉的那一根露在外面,像一根刺。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把伞换到另一只手,换完接着走。伞看起来不重,可她还是换了一次手。
      沈砚走到车边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钥匙握在手里,捏了两次才把车门按开。手指是僵的,按下去没有感觉,要看着按才知道按到了。按开以后钥匙从手里滑出去,掉在脚边,她弯腰去捡,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腿也是僵的。
      她坐进车里,把空调开到暖风,开到最大。风吹出来还是凉的,过了很久才有一点点温度。暖风热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灰味,是吹了一整个夏天没有洗过的味道,不好闻,可是暖。
      抖得牙齿打颤。抖到自己都听得见。
      她把两只手夹在腋下,夹了很久,夹到手指能弯了才松开。
      雨刷停在中间。挡风玻璃上全是水,前面的东西都是糊的,只有几盏灯化成一团一团的黄。
      她没有开雨刷,也没有开车。
      她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屏幕上有一条小林的消息,问她要不要送伞,发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
      她回了三个字:在车里。
      头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拨到耳后,手指是湿的,拨完那绺头发又掉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个人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制服领子上有一圈水痕。
      她把镜子按下去,按到看不见自己。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半,久到门口有两个人打着伞进来,又有两个人打着伞出去。
      她把制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解开以后冷气往里进,她又扣上去了。
      她想起那把伞还在门厅的椅子上。她出来的时候从它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看。现在她坐在车里,知道那把伞大概还在那儿,撑着,伞面朝着门,柄上有一圈翘起来的胶带。
      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放了很久,没有拧钥匙。
      后来她把钥匙拧了。车灯亮起来,雨刷也跟着动了一下,刮掉一层水,前面的东西清楚了两秒,又糊了。
      她把车倒出来,往门口开。
      经过门厅那一段玻璃门的时候,她放慢了。门厅里的灯已经关了,玻璃上全是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玻璃自己反着外面的天,灰的。
      她把车开出大门。
      门口那个保安亭里没有人,栏杆是抬着的。
      另一头,贺予的车停在这一排的最后面。
      她坐进去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水从发梢滴到领子上,一滴一滴,滴到衬衫里。她把头发往后拢,拢了两次,水还是往下滴,她就不拢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都是邱雨。
      她没有回。
      她给邱雨发了一条:判了一年六个月,缓二年。
      邱雨回得很快:那挺好的。
      她没有再回。
      过了一会儿她给宋蔓发了一条:判了,缓刑。
      宋蔓回得比邱雨慢。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下去。
      然后她把手放到方向盘上,又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挡风玻璃外面的雨把整个停车场变成一片灰,几米之外的车只剩下一个轮廓,轮廓外面是水。有一辆车倒出来,倒车灯亮着,慢慢退到她旁边,又开走了。
      她知道自己把伞留下了。
      她也知道对方不会拿。
      她把暖风开起来,开到第二档,风口对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能弯了,弯的时候有一点疼,是冷过了头的那种疼。
      她把湿透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副驾驶上。里面的衬衫也湿了,贴着背,她一低头就能感觉到布料的凉。她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子里抽出来一点,抽出来一点凉气就进去了,她又塞回去。
      她把三个夹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一个压一个,压齐。最下面那个夹子里是三页纸,收的时候没有跟别的放在一起。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雨声一下子进来了,比车里响得多,响到她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她把车窗升上去,升到一半停住,又升到底。
      钥匙插进去,她拧了一下,又拔出来。
      雨还在下。
      过了很久,她把钥匙重新插进去,这一次拧到底。
      车倒出来的时候副驾驶上那三个夹子跟着晃了一下,最上面那个没有倒。
      夜里八点多,沈砚还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杯水,是小林下午换的,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水汽,摸上去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正好。
      台历还翻在十月。十九号那一格写着"开庭","庭"字最后一笔断成两截,中间的洞从侧面能看见光。
      她把台历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十一月。十一月那一页是干净的,一格一格都是空白,白得发亮,只有节气印在上面,字很小。
      主任的电话在这个时候进来。
      "明天上午九点,纪检那边找你谈话。"
      沈砚说,知道了。
      "你那两页我看过了。"主任在那头停了一下,"三行字。"
      沈砚没有说话。
      "你自己觉得够吗。"
      "够。"
      主任在那头静了一会儿,说,那就这样,明天别迟到。说完挂了。
      沈砚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放得很正。
      她拉开第二个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张破了的纸。纸是那次写的,第一页第一行有一道划痕,笔尖在划痕底下扎出一个洞,洞的边上有一点毛。
      她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把它放回去,放回最里面,抽屉推到底。
      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十一月那一页。
      然后她把它翻回十月,翻回十九号那一格,把台历摆正,摆到跟桌沿齐。
      她把卷宗装进包里,装的时候立着放,怕压到角。桌上一共三样东西,包,杯子,还有一张没写完的便笺。她把便笺折了一下,夹进本子里。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东西已经彻底干了,叶子卷成一小团,垂在盆沿外面。
      她关了灯,把门带上。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走出去几步,身后那一段自己灭了,前面还是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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