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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面 开庭前法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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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沈砚到得比书记员早。
法庭在三楼,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三排旁听椅,墙上挂着国徽,国徽下面那一块墙重新刷过,颜色比别处白一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是黑的,窗子朝北,天光进来也只够看清桌子和椅子,椅子腿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
沈砚把灯开了,只开审判区那一排,旁听席还黑着。
空调没有启动,屋里有股隔夜的闷,是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混得很匀,匀到闻不出是哪一种。她把窗子往上推了两指宽,风进来了一点,进来的是凉的不是新鲜的。推完她把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窗台上有灰,灰在指腹上留了一道白。
桌上有三块桌牌,审判员、公诉人、辩护人。沈砚把公诉人那一块摆正,退后半步看,看完又往前挪了一点,挪到一个从门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麦克风在她右手边,杆子有点松,她拧了两下才稳住,指头在网罩上弹了弹,音箱里出来很轻的一声,像咳。
卷宗摊开,摆成三个角,三个角都压在桌面上,压得住。
然后沈砚戴表。表带是金属的,扣的时候要卡准,她卡了三下才卡进去,卡完把手腕转了一下让表盘朝上,再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拉到表露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知远。
"今天你自己上。"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回完她把手机的东西全关掉,屏幕朝下放在包的最里面,包放到椅子后面,推到底。
门响,她抬头。
是书记员,抱着一摞材料,腋下还夹着一瓶水。书记员说被告人已经从看守所提到了,在下面等着,辩护人已经在一楼登记,马上就上来。
沈砚嗯了一声。
书记员把材料放下,又出去接人。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又只剩下空调没有启动的那种静。
她坐回去,把笔摆正,笔尖朝着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表,九点二十六,今天第一次看。
昨天晚上她把这一场在脑子里过过三遍,过的不是怎么问,是怎么不看。她给自己定了一条:不看对方的脸。看手可以,看材料可以,看墙上的钟也可以。
她还给自己定了一条:不先开口。对方进门那一刻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你来了"不对,说"请坐"也不对,这两句她都在心里试过,试完自己听着都别扭。
那个数她也在心里练过。十一万上下,十一万上下,念了四五遍,念到最后自己都听不出对错。她念数字向来快,快过念字,一快就容易掉一个"一"。
她想过三米这个数。真的站进这三米里,才知道三米有多近,近到能看见对面桌子上那叠纸的厚度。
六年前她们之间没有数过距离,因为没有距离可数。一个坐在另一个后面两排的位子上,把腿伸出去就能踢到椅子腿。
现在中间隔着一张证人席,席子前面还立着一个话筒架,架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
她想过如果没有这张桌子,没有这三块桌牌,没有这一屋子等着开庭的人,那么这三米她要走多久。三步。三步就到了。
沈砚翻开本子,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流水缺一页。写完到今天,中间隔了一个星期五天,她没有打第二个电话。
她看了那一行,把本子合上,合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九。
分针走过去一格的时间比沈砚想的要长。她听见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有一只不圆,走两步响一下,响到那头就没了。她听见楼下有人在笑,笑了一声就停。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常浅。
她还想过如果对方先开口她怎么答。想了三种,三种都不对:答得太短像躲,答得太长像准备过。
她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住。
门又响了。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
她听得出那个脚步。鞋跟不高,落地的时候先着后面的外沿,再落下整个跟,一下一下,不急。走到门口那一条木地板上的时候声音变闷,闷成一种钝的响。她数到第七下,那个声音停了。
中间隔着一张证人席,席上的话筒没有接线,线绕在桌腿上。三米。
后面有夹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放得很轻,一个,再一个,再一个。第三个放下的时候有一声很细的金属响,是扣子合上了。
门又开了一次,进来一个人。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女的,四十上下,穿深色外套,头发扎在后面,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往公诉席这边看了一眼。
她认得这个人。宋岩的姐姐,宋蔓。
宋蔓站了两秒,像是要往这边走,走了半步又停住,转身坐到最后一排去了,坐下以后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包。
后面有椅子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最后停了。
沈砚把眼光收回来。
她把手放在卷宗上,指尖离桌沿一寸。
空调在这个时候启动了,嗡的一声,屋里的空气开始动。
贺予到得比约的时间早了半个多小时。
她在大门外那条路上把车停好,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挡风玻璃外面有人在扫地,扫帚扫过人行道的声音一下一下,扫到车头那边就远了。
她坐在车里把三页纸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右下角那个手写的圈,圈是宋蔓自己画的,画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看完她把纸放回夹子,扣上。扣上以后她还是坐着。
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钟,九点二十。
然后她拔了钥匙,拿包,下车。
贺予在一楼登记的时候写了两遍名字。
第一遍写得太快,"予"字的最后一竖拖了出去,她换了一行重写。这一行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所名,再后面一栏是"身份",她写了"辩护人"。
她写完才看见上面那一行。
上面那一行已经填好了,字是钢笔字,收笔往上带一点,带得很轻。身份那一栏写着"公诉人",姓名那一栏是两个字。
沈砚。
贺予把笔停在纸面上,笔尖没有离开,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她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笔提起来,在下面签了字,签完把表推回去。
管登记的人看了一眼她的名字,问是哪个所的,她说了,那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说,今天三个庭,你们这个最快。
上到三楼,走廊的窗子都开着,风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贴着墙,贴一下又松开。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那两秒她自己也说不清在做什么,大概是想让脸上看起来正常一点。
门推开,屋里只开了一半的灯,审判区那边亮着,旁听席黑着,黑得能看见空气里的浮尘在慢慢走。
从门到辩护席是七步。贺予数了。数到第五步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纸混在一起的那一种。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走到第七步才想起来,六年前她衣服上就是这个味道,洗过以后晒在阳台上,收回来还有一点。
她把三个夹子摆开,标签朝外,摆完把最上面那个夹子的边往里推了推,推进去半厘米。
最下面那个夹子里压着三页纸。她把那三页往底下又压了一下,压到抽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阻力,压完把夹子合上。
坐下的时候椅子没有响。她坐得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她看见对面的袖口,袖口下面露出一截表带。
贺予想开口。法庭里不适合开口,所以她没有开口。她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五个很浅的印,很快就没有了。
桌角有一杯水,书记员倒的,水面很平。从她进来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
她没有表。表锁在抽屉里,锁了有些天了。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掌心朝下,压住。
审判员进来的时候全体起立,椅子响成一片,响完又静下去。
核对身份问了一串:姓名,出生年月,住址,文化程度,职业,有没有受过刑事处罚,起诉书副本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宋岩一条一条答,答得很慢,每个问题都要顿一下才开口,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先摆好。答到职业的时候他说看仓库,说完自己补了一句,说现在不看了。
告知权利。问是否同意适用速裁程序审理。
宋岩说同意。
审判员又问,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宋岩说,我认。
说完他停了一下,又说,钱我没有拿。
审判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问,你对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宋岩说,我认。
审判员看了他两秒,把这一句记下来,没有往下问。
辩护席那边,贺予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收成一个拳,又松开。
然后是宣读起诉书。
沈砚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几页纸。她念得不快,念到被告人、案由、时间、地点,念到"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念到金额的时候,那个数字从她嘴里出来,是"十万"。
她停住。
她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绕了一圈才回到耳朵里,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对了。
"十一万上下。"
她把这一句重新念了一遍,念完接着往下,念到"应当以职务侵占罪追究刑事责任"。
书记员在键盘上改了一个字,键盘响了一下,很短。
对面,贺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长,比抬头看墙上的钟久一点,比看一份材料短一点。看完她就低下头去了。
沈砚没有看回去。她看的是手里那几页纸,纸上那个数印得很清楚,她刚才念错的地方有一个墨点,是印厂带下来的,横在那里像一颗痣。
后面那些数她念得都慢了,慢到自己听着都别扭。慢是故意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得每个字都清楚。
她的耳朵热了一下,热从耳根往上走,走到颧骨停住。她没有抬手去摸。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九点三十八。
讯问只有三句。钱是哪一笔,签的是谁的名,钱到哪儿去了。
宋岩答:不知道是哪一笔。单子是别人念给他听的,念完让他签,他就签了。钱他没有见过,一分都没有见过。
他说最后那一句的时候抬了头,往旁听席那边看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宋蔓,穿深色的衣服,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捏得那张纸的边起了毛。
沈砚也看见了。她把眼光收回来。
审判员问公诉人有无发问。
沈砚本来准备了三句。第一句问单子是谁拿来的,第二句问签完以后单子去了哪儿,第三句问,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张纸是干什么用的。
第三句她站起来的时候决定不问。
那一句是她自己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庭需要知道的。
沈砚说,没有。
举证的时候书记员把证据卷递到辩护席。贺予接过去,翻开,手指在工资表那一页停住,停在那一个名字上。
停了一下,再翻过去。
沈砚看见了那一下。她认得那一下,因为昨天她自己在那道线上也这么停过。
书记员把工资表扫到屏幕上,屏幕挂在国徽旁边,白得很亮。屏幕上那一页是干净的,表格清清楚楚,六行名字,六笔数,什么都没有多出来。
那道线不在屏幕里。铅笔的东西过不了扫描,扫出来就是一张白纸。
贺予看着屏幕上那块空着的地方,看了很久,久到审判员问她有没有意见,她才把头转过去。
辩护意见,贺予只讲了三样。
"对罪名没有意见。"她说,"对三样有意见:数额,退赔,还有被告人在里面起的作用。"
她讲数额讲得最短,只说差额的那几笔没有对应的出入记录。讲退赔讲得最细,说宋家已经在凑钱,凑了六万,是借的,钱在一个专门的账户上,随时可以交。讲作用的时候她看了宋岩一眼,宋岩低着头。
讲完她没有马上说下一句。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等审判员把笔放下。
审判员写了两行字才抬头。
"审判员,还有一份材料。"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后面第一排的旁听都未必听得见。书记员站起来,绕过桌子来接。
她从夹子里抽出三页纸,两指捏着,递过去。
"被告人亲属提供的三页银行流水,与卷内两页是同一个账户。第三页显示另外一笔转入,时间在案发前一周,金额与起诉书认定的差额接近。请求核实。"
法庭里静了一下。
审判员把三页接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把纸抬起来对着窗那边的光。他看完把纸放下,摘了眼镜又戴上。
他看的时候屋里只有纸的声音。三页,翻过去三次,每次翻之前都停一下。沈砚在那三下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下的时候发现数错了,从头数。
沈砚的手放在卷宗上,没有动。
她没有惊讶。这一个月她核过的卷,她打过的那个电话,她没有打的第二个电话,全在这三页纸里。
"需要核实。"她说。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进去,掐出一个半圆的印。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审判员说,本案不宜适用速裁程序审理;依照规定,转为简易程序审理;另行确定日期,继续审理。
休庭。
槌子敲了一下,声音在这间小屋子里散不开,撞到墙上又回来。
贺予把三页纸收回夹子。收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纸边对了两次才对齐。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扶得很轻,像是顺手。
出门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停完就出去了,没有回头。
人站起来,椅子响成一片,法警把宋岩带下去。宋岩走的时候又往旁听席那边看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找到人,宋蔓已经低下头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回过头来对着辩护席那边说了一句。
"贺律师,我妈来了吗。"
法警说,走了走了。
"来了。"贺予说。
宋岩点了一下头,被带出去了。
沈砚站在公诉席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看见贺予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门口走一步,说完把手放回桌上,放在那三个夹子中间的空处。
沈砚抬眼。
这是她这一场里唯一一次抬眼。
她看见的是那只手腕。
袖口往上退了一点,露出腕子,腕上空着,表不在。那一圈印比别处的皮肤白,边缘清楚,白得很干净,干净得说明表摘下来有些天了。
耳钉还在。灯从上面照下来,耳垂上有一点很细的光,一闪就没了。
她看见那双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印,从虎口斜到腕子,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位置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贺予在收材料,收得很慢,一页一页对齐,对齐了才放进夹子里,没有抬头。她收的顺序是先收那三页,收完把那个夹子单独摞在最上面。
沈砚也开始收。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各自的桌面。都先收纸,收纸都用两只手;都把纸对折一次再放进夹子;都先扣中间那个扣,再扣两头。收到一半沈砚停了,因为对面也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对面又开始动,她才接着收。
沈砚认得那只表。
大学的时候贺予就戴表,辩论赛限时,她要看秒。表是一块旧的,皮表带,戴久了边上起毛,她每次坐下之前都要把表往上推一下,推到手背那根骨头上面,说这样不影响写。队内有一次打模拟法庭,两个人抽到对面,贺予把表摘下来放在桌角,说戴着手会出汗,出汗手滑,抓不住纸。
那天谁赢了,沈砚忘了。她只记得散场以后两个人在楼梯上换鞋,贺予的鞋跟掉了半个,蹲下去抠了半天,抠不下来,最后是穿着那双鞋一瘸一拐走回宿舍的,走两步停一下,停的时候扶着墙笑。
那时候沈砚说,你要是走不动我背你。贺予说不背,说这个鞋跟要是掉了就掉了,留着当证据。
现在那只手腕空着。
她站在公诉席后面没有动。三米这个数她今天想过很多遍,站到这儿才发现,三米不是一段长度,是一个可以站着不动的地方,只要不动,就还在三米。
沈砚把眼光移开。
沈砚移到自己手腕上,看了一眼表。这是今天第三次,十点零五。
人都走光了,书记员在门口跟法警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她走到辩护席前。
辩护席上三个夹子摞着,标签朝外,最上面那个是刚才收的三页。
屋里比刚才冷。空调还在响,风口对着证人席那边,吹得席子上的话筒线轻轻动。
桌角那杯水还在,满的,水面上一粒灰。杯壁上有痕迹,是一道指纹,从下往上抹了一半就停了,停的位置正好是杯子的腰。
她没有碰。
她在那杯水旁边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声音停了,走廊上没有人再说话,空调的风声变得比刚才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桌上还有一支铅笔,横在辩护席的边上,一半露在桌子外面,削得很短,短到握的时候手指要往下挪。笔杆上有牙印,印子已经发亮,是咬了很多年的那种亮。
沈砚伸手,伸到一半收回来。
她把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插进口袋。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收卷宗。她自己那杯是空的,喝完了,杯底剩一点茶渍。
书记员进来收杯子,伸手要拿那一杯。
"那杯放着。"沈砚说。
书记员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去,走了。
走廊上有人举着手机。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把手机放下了,放得很快,快到像是手被人拍了一下。她走出十步才想起来回头,那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走廊上只剩一个推着清洁车的阿姨。
阿姨说,同志,让一让。她说好,往边上让开半步,等那辆车过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开始想那个人的样子。想起来的是空的,只有一个举起来又放下的动作,还有那人穿的袖子,深色的,袖口有一点灰。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还是没有想起来。
她没有回办公室,先下到一楼,在门厅站了一会儿。门外太阳很白,白到看出去的东西都没有颜色。
经过第四法庭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里面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桌腿上,一声一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接着走。
停车场。车里没有马上走。
贺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副驾驶上,那件深灰的西装是郑玫让人熨的,袖口那里还留着熨出来的一道线。
宋蔓从楼里出来,走到车窗边,弯下腰。
"贺律师。"
贺予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他刚才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宋蔓问。
"他想跟你说话。"
"那我能跟他说吗。"
"今天不行。"贺予说,"今天你什么都不要说,回去。"
宋蔓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纸捏紧了,纸已经被捏得起了毛,边上一圈全是。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六万块我后天能凑齐。
贺予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宋蔓走到楼门口,进去,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又弹回来一点。宋蔓回过头,隔着玻璃看了这边一眼,没有再看第二眼。
车窗升上去,升到一半停住,她又按了一下才升到底。
邱雨的电话在这个时候进来。
"庭怎么样。"
"转到简易了。"
那边静了一下。
"那是不是又得见她一次。"
贺予没有说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两秒屏幕上那个还在计时的数字,然后按了挂断。
她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左手腕上那圈印被方向盘磨了一下,磨的时候有点痒。她把袖子拉下来,拉过那圈白。
然后她把那三页纸从夹子里抽出来。
纸是宋蔓前天送到所里的,复印的,第三页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圈,是宋蔓自己圈的,圈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她把三页对齐,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夹子,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角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她把夹子扣上,扣的时候按了两下。
车停在原地没有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别的车压过去的印子。她把雨刷拨了一下,刷子刮过去,刮出一条干净的弧,弧外面还是灰。
院里把她叫回去是下午的事。
办公室里主任坐在她对面,桌上放着两页纸,纸是新的,还没有写过字,边角很硬,一按就弹起来。
"有反映。"主任说,"你写一份情况说明,跟本案辩护人的关系,写清楚。两页。"
沈砚问了一句,什么反映。
"有两页纸。"主任说,"你不用看,你写。"
沈砚把纸拿过来,把笔帽摘了。
她把两页纸在桌上摆正,摆正了又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挪到跟桌沿对齐。
沈砚在第一页第一行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抬起来,在上面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破了,笔尖扎进桌面,桌上留下一小点凹。
划完她把笔放下,把破的那一页推到一边,去拿第二页。
主任看了那一页,说,破了就破了,接着写。
主任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两页纸摊在桌上,一页破的,一页还是白的,白得很刺眼。
小林进来收杯子,看见桌上那一页破了,没有问,把杯子放下,换成一杯热的。换完小林说,主任刚才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走。
沈砚说,知道了。
小林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她把台历挪过来看了一眼。十九号那一格写着"开庭","庭"字最后一笔断成两截,中间的洞从侧面能看见光,跟十天前一样。她伸手在那一格上按了一下,按完把台历推回去,推得跟原来差不太多。
然后她把桌上那两页拿起来,把破的那一张折了一下,折成两半,又展开,用手指把折痕抹平,抹到摸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