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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那道线 她在卷里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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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砚没有去陈知远那儿。
她去了中院。十九号开庭,随案移送的证据原件在法院,她要一册一册核过去,看有没有缺,看有没有多。这件事本来可以让小林来,清单在她手上,清单上有编号,编号对得上就是对的。她自己来了,八点四十就到了,比诉讼服务中心开门早二十分钟,在台阶下面站着,站到卷闸门一格一格升上去。
阅卷室在一楼西侧,一间小屋,门上的玻璃贴过膜,膜老化了,边角泛黄,从外面看进去,里面的人像隔着一层水。屋里一张长桌,六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手写的编号,纸边翘起来,用透明胶带压过。天花板上一个摄像头,红点在慢慢闪。
管卷的书记员是个年轻男的,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电脑屏幕,一边说一边把一沓表格从抽屉里抽出来,抽完用手指在桌面上墩了两下,墩齐。
表格是阅卷登记表。栏目不多,日期、阅卷人、单位、案号、卷册数、签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这一页只剩三行空白。
沈砚把笔拿起来,从空白的第一行开始填。
填到案号那一格,她的笔停了。
上面那一行是上周填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细,收笔的时候往上带一点,带得很轻。单位那一栏写的是君恒律师事务所,阅卷人那一栏是两个字。
贺予。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日期栏写的是上周三,卷册数写的是三,签字栏签得比别处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一点凹,凹在"予"字的最后一竖上。
沈砚把笔尖放回自己的那一格,接着填。填到卷册数的时候笔尖没有离纸,停的时间长了一点,纸上洇出一个点,点慢慢变大,把那一格的一道横线盖住了。
她填完,签名,把表推回去。书记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三册,都在里头,看完还到我这儿来点一下数。
证据卷是两册,程序卷薄,压在最下面。
沈砚从第一册翻起。纸是新的,翻起来有声,翻到一半要用手压一下,不然会自己合上。目录在卷首,打印的,条目标得清楚,每一项后面跟着页码,页码是手写的,写得很正。
她核得很慢。核到第四十几页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一张工资表。表头印着公司名字,下面六行,每行是姓名、岗位、应发、实发、签字。纸有一点毛,是复印过再装订的,装订孔在左边,两个,孔边有一圈铁锈的颜色。
第七行的位置,在六行下面空着的那一小块白上,有一道铅笔线。
线从一个名字的下面起,斜着划到最后一栏的一个数上,划得不快,力道匀,划到那个数的时候往上轻轻一挑,收住。
沈砚把手放在纸上,没有动。
铅笔的力道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划得轻,线浮在纸上,橡皮一擦就没了;有的人压得重,纸的背面能摸到一道。这一道在背面,她用指腹隔着纸摸了一下,摸得到。
六年前沈砚写辩论稿,写到第三稿,贺予把稿子抽过去,把铅笔反过来,用橡皮那一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划错的那一行停住,划了一道。划完她没有把铅笔放下,用橡皮头顶着自己的下巴,说,这一行你自己看。
那时候贺予写字就是这样收笔的,往上带一点,带得像是要把笔尖从纸上轻轻提起来。
沈砚用食指在那道线上走了一遍。从名字走到数,走到挑起来的那一下停住,指尖压在那儿,纸是温的,是她自己的温度。
她把那一页的角抬起来看。角折过,折痕还在,被人压平了,压得不算仔细,压完还留着一道白印,白印在纸角上,斜的。
她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抖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桌上,按到不抖。
管卷的书记员在门口打电话,说的是晚上的事,说明天要带孩子去打针,说挂号挂不上。声音不大,字听不清,只有尾音一阵一阵地进来。
沈砚把那一页翻过去,往后核。核到银行流水那一项,目录上写的是三页。
卷里两页。
两页是连着的,编号连着,中间没有断号,也没有装订孔被拆过的痕迹。她把两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她又往前翻了一页,往后翻了一页,都没有。
第三页不在。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看了一会儿。那一行字是:流水缺一页。
看完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在下面写别的东西。写完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把边缘对齐,齐到看不见里面的纸边。
她把三册还回去。书记员点数,数到第二册的时候用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敲完记在本子上,说,看完了。
沈砚说,看完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六把椅子,五把推在桌下,一把没有推回去,斜着,椅面朝着窗户。窗外的光落在椅面上,落出一块比周围亮的地方。
出阅卷室的时候快十一点半。沈砚从西侧那道门出来,穿过大厅往南门走。南门外面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开着几家小店,卖文具的,卖快餐的,还有一家卖汤面的,门口支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今日的汤。
她走到台阶下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陈知远站在台阶右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开着,露出里面两个盒饭的边。
"我等了你一上午。"他说。
沈砚站住。
"九点到的,坐咱们政治部那屋喝了两杯水,喝完人家问我到底找谁。"陈知远说,"我说我找我自己。"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后来我想,你可能不来。"他说,"我就到这儿碰你。你今天核卷,核卷只能在这儿核。"
沈砚没有说话。台阶上有人下来,从他们两个中间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想好了吗。"陈知远问。
"想好了。"
"那就别写那两页。"他说得很干脆,"不写,十九号照常上。写了,你以后每办一个案子,都得先解释这个。"
沈砚点头。
陈知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说。"他说,"不写,你就得一直这样。走到哪儿都得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陈知远说,"你以为不说,就是没发生过。"
沈砚的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贴完没有动。
"我办了二十三年。"陈知远说,"我见过一个字不说的人。办完一个案子办下一个,办到退休,喝酒的时候还是那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纸袋递过来。
"拿着。这家的排骨还行,比食堂强。"
沈砚接过来,纸袋是温的,温从底下透到掌心。
"你今天怎么在这儿。"她问。
"调一份侦查卷。"陈知远说,"顺便。"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十九号我旁听不了,我十九号开庭。那天你自己上。"
他说完下了台阶,往街那边去,走到路口抬手拦车,拦第二辆才停。
沈砚拎着纸袋在台阶上站着,站到那辆车拐出街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两个盒饭,其中一个开过,盖子歪着,里面的米饭被拨掉一半。
她把袋口折了两折,折到贴住盒饭的边。
那天夜里沈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出庭材料摊开在桌上,一样一样对。起诉书,量刑建议,证据目录,讯问笔录摘要。对到证据目录上银行流水那一项,她的手停住。
她拿起手机,翻到侦查员的号。
"我沈砚。十九号那个案子,随案移送的证据卷里,银行流水只有两页。"
那边说,三页吧,我们当时补过。
"卷里两页。"
那边静了一下,说,我明天查一下,应该有一个补充卷。
"补充卷没到法院。"
"那我明天查了给你回。"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第二个电话她没有打。她想的是明天还有一摞要核,核完再说。
那条短信还在,她翻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回,把屏幕按灭。
小林发来一条消息,问明天早上车几点到。她回了两个字,八点。回完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把屏幕朝上摆正了。
桌上的台历还是那个样子,十九号那一格写着"开庭","庭"字最后一笔断成两截,中间那个洞从侧面能看见光。她伸手把台历挪了一下,挪回去,挪得跟刚才差不太多,差的那一点她自己也知道。
隔了一天,下午,贺予上到十七层。
合规部在这层的最东头,那间会议室没有窗,灯一直开着,开得比走廊白,白得让人在里面坐久了会觉得眼睛干。屋里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杯水,纸杯,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对面。桌子中间摆着一支录音笔,笔身上的红点在闪,闪得很有规律。
两个人。一个年长的男人,头发梳得很齐,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的角度刚好让屏幕朝着门口。
年长那个说,今天不是调查,是了解情况,说完把两页纸推过来。
纸是复印的,复印得有点歪,右边留出一条黑边。信没有落款,信封上的邮戳是本市的。
贺予把两页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一页第二段的时候,她把纸往下压了压,压平了才接着看。
第二段写的是贺予的委托人。信上说,宋蔓与贺氏有生意往来,此中必有利益输送。
她看完,把两页放回桌上,放得很正。
"我的委托人是宋岩。"
年长那个抬眼看她。
"宋蔓是宋岩的姐姐。委托合同是她代签的,签完宋岩本人确认过,确认书在卷里,第一册。"贺予说,"我做的是宋岩的辩护,不做宋家的法律顾问。这两件事在合同上是分开写的。"
"宋家的公司和贺氏,五年前有过一笔生意。"
"二百六十万的采购,五年前,结清了,有发票。"她说,"如果所里认为需要,我可以把那笔生意的全部文件交出来。"
年长那个点了一下头,说,文件我们已经调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说完把面前那张纸翻过来,翻纸的声音在屋里很清楚。
旁边那个年轻的女人在打字,打得很快,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回车。
"第二件事。"年长那个说,"你与本案的公诉人,是否相识。"
贺予停了半秒。
半秒不长,可比她回答上一个问题的时间长。
"不相识。"
年轻的女人打到这一句,键盘声断了一下。断的时间比一个词短,比一个标点长,断完接上去。
年长那个没有追问。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说,好。
"如果有没说清楚的地方,性质就不一样了。"他说,"今天到这里。"
谈话记录打出来,两页,每一页下面要签名,还要写日期。年轻的女人把笔递过来,笔是所里统一的那种,笔杆上印着所名,印得有点淡。
贺予签第一页,"予"字的最后一竖到了底下抖了一下,出了一点头。
她把笔停下来,看着那一点。
"能不能换一张。"
年轻的女人说可以,把那一页抽走,重新打印了一张。打印机在墙角,打的时候纸进去又出来,出得有点慢。
贺予签第二张。这一张稳了,笔画从头到尾一样粗。
年长那个把弃掉的那一张拿起来看了一眼,对折,放进自己的文件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出了会议室,邱雨在走廊上等着,手里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水痕。
"要不要紧。"
"不要紧。"
邱雨把凉的那杯自己留着,另一杯递过来,递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脸,看完把眼睛移开。
"方律师刚才上来看了一眼。"邱雨说,"看见门关着,就走了。"
贺予接过咖啡,没有喝。
"他还问了一句,问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开庭前的那个星期五上午,贺予又去了一趟中院。
一楼立案庭,她送一份材料,送完上楼,要找刑庭的内勤问十九号那天的安排,问被告人是从看守所提还是自行到庭,问需不需要提前送衣物。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三楼。
三楼停的时候门开了,她走出去,走了几步才发觉自己按的是三楼,本来要去的在五楼。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电子屏,屏上滚着今天的庭。屏上只有开庭时间是红的,别的都是黑的。滚到第四行,她停住了。
第四法庭十点被告人王某故意伤害一案公诉人沈砚
她在屏下面站了一会儿。屏换了一页,又换回来,那两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走廊上有人端着茶杯过去,有人从她身后快步走过来,肩膀擦了一下她的手臂,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贺予往第四法庭那边走。
门是双开的,一扇关着,一扇留了一条缝。她从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公诉席上那个人正低头翻材料,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压过去。她推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旁听席上另外还有两个人,坐在中间靠右,看穿着是家属,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纸巾的包装已经被攥得变形了。
被告人被带上来,穿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并着,走到位置站好,法警让他坐下,他坐得很慢。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宣读起诉书。这几段走得很快,像一段走过很多遍的路。
然后是发问。
沈砚从座位上起来,手里没有拿纸。
"你打他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被告人愣了一下,说记不清了。
"他倒在哪儿。"
"在门口。"
"你停了吗。"
被告人说停了。这一个答得最快,答完自己又补了一句,说我记不清了。
沈砚没有接着问。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到屋里静下来,才说,审判长,我问完了。
辩护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直在翻材料,翻到该他说话的时候把材料合上,说被告人是初犯,是邻里纠纷,是被害人先动的手,主观恶性不大,请求从轻。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说,说完看了一眼被告人,被告人低着头。
审判长问,公诉人有无补充。
"有。"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短到像是在清嗓子,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就回去了。
"我说三点。"
"第一点,被害人先动手,不影响被告人在第二次返回时的主观状态。他第一次离开,回去了,第二次是带着东西回来的。"
"第二点,被告人自己说他停了。这一句话的时间,是在被害人报警之后。"
她停了半拍。
"第三点,他记得清楚。"
说完她坐下。
旁听席最后一排,贺予把手抬起来捂住嘴。手是凉的,捂住的时候指节压在嘴唇上,压得有一点疼。
她捂了一下才放下。
六年前校赛决赛那天,沈砚也是这样笑的。笑完说,我说三点。第三点只有一句话,说完台下静了两秒才开始鼓掌。那天评委给了满分,散场以后有人在走廊上说,这个人以后不是做律师就是做检察官。
现在她两样都做了。
散庭以后旁听席上的人先走。那两个家属走得很快,其中一个边走边把纸巾塞进包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贺予等到旁听席空了才站起来。
出了法庭的门,左手是楼梯间,右手是电梯。她看见走廊那一头过来两个人,走在前面那个手里抱着卷宗,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得很慢,说一句,旁边那个点一下头。
贺予转身进了楼梯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她自己在门里站住了一秒。她背贴着墙,墙是凉的,凉透过衬衫,贴到肩胛骨上。
她听见脚步从门外过去。
"那份材料我放你桌上了。"
"嗯。"
就一个字。隔着门,隔着一段走廊,字听不清,声音听得清。
脚步远了。电梯到了,门开,门合。
贺予蹲了下来。她蹲的时候一只手撑着楼梯扶手,扶手是凉的,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滑。她蹲在那一级台阶上,头顶是门,脚下是往下的十几级,中间的四楼平台上放着一个水桶和一个拖把,拖把的头朝上。
她蹲着,蹲到膝盖发麻。
那个"嗯"是不是比平常短一点。她蹲在那儿想这件事,想到腿麻了也没有想出来。
一楼门厅外面在下雨。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到这会儿没有停,反而大了一点。门厅的雨棚下面站着七八个人,都往外面看,看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再看外面。地砖上全是脚印,进进出出踩出来的水,踩成一片深的色。
贺予站在靠里的位置,把包抱在胸前。包里三个夹子,夹子的角硬,硌在手臂上。
她看见那把伞的时候,伞已经走到停车场那一边了。
伞是黑的,压得很低,低到只看得到握伞的手和下面那一截裤脚。走路的样子她还是认得,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六年前就是这样,那时候她说是书包背在右边,背了四年,改不过来。
二十来米。中间全是雨,雨把中间填满了,声音很响,响到听不见别的。
伞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是半步。停完又接着走,往大门那边去了。
贺予站在雨棚底下没有喊。她看着那把伞走到台阶下面,往右拐,伞面在拐角的地方侧了一下,露出一点肩膀,肩膀上的制服是深色的,被雨打湿了颜色更深。
那半步是因为前面有水。她想。台阶下面那块地砖一直是松的,下过雨就积水,她知道,她在那里踩过。
她把包抱紧了一点,走进雨里。
雨落在头发上,落在脸上,落在眉毛上,睫毛上挂了水,前面的东西就模糊了。她走得不算快,也没有跑。走到停车场那一段,鞋里已经灌了水,每走一步都有声音。
到车边她把包换到左臂上,用右手去按钥匙。手上有水,按了两下才按开。她先把包放进副驾驶,放的时候把包口朝着里面,怕夹子淋到。
坐进车里,她把包打开看了一眼。
三个夹子都是干的。
她自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贴在背上,凉得让人想缩一下。后视镜里那张脸她看了一眼,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手背上全是水。
车里很静。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密到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直敲。
回到家她先把鞋脱在门口,鞋里倒出水来,倒在玄关的地砖上。湿衣服脱下来塞进洗衣机,没有分类,跟白色的混在一起。
客厅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球拍。
球拍的柄上缠着胶带,缠了两层,第二层压着第一层的边。胶带老了,边上卷起来,卷起来的那一段被手汗浸成了深的颜色。线松了一根,横的那一根垂下来,垂到框子中间。
贺予把它拿起来,握了一下。
握的位置跟当年一样。缠胶带的人当年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个握法不对,虎口要贴上去。
她把球拍放回柜子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往前挪了一点,挪到底座压着柜面的那一圈印子里。
冰箱里只有水和酒。她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把瓶盖拧回去,拧到拧不动。
开庭前那个周六,贺予回了一趟家。
她去得不晚,六点差十分到的,天已经黑了,门口那两级台阶上落着几片叶子,扫过,没有扫干净。门厅的灯是暖的,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台阶上,照出一块方的光。
郑玫在门口等,接过她的外套,挂在左边的柜子里,挂完把柜门推上,推得很轻。
"人到齐了。"郑玫说,"多了一位。"
贺予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那边请的。"郑玫说,"姓陆。"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小到只看见画面在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窗边打电话,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窗台,摸一下,停一下。母亲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的盘子,盘子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摆得很整齐。
"回来了。"母亲说。
"嗯。"
"手怎么这么凉。"母亲把盘子放下,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松开的指尖在她左手腕上按了按,"表呢。"
"修了。"
"那块表是你爸从瑞士带回来的。"母亲说,"你从来不摘。"
"走时不准。"
窗边那个男人挂了电话走过来,笑着伸手,说,这就是贺律师吧,久仰。他的手是干的,握得有力,握完就松。
父亲把电视关了,说,吃吧。
四个人在桌边坐下。桌上六个菜一个汤,汤是最后上的,上汤的时候阿姨把砂锅的盖子掀开,热气往上冲了一下,冲到母亲的眼睛,母亲往后仰了一点。
父亲吃得不多,吃得慢。他吃到一半才开口。
"陆家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他说,"学的也是这一行。"
他把筷子放下。
"见一面。"
"不用。"
父亲没有接这句。他转过头跟陆先生说话,说的是南边一块地的事,说了三四句,说到一半夹了一筷子菜,说完把那筷子菜吃了。
然后他转回来。
"你那个案子,办到年底就收一收。"
贺予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母亲的手停在盘子上方,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我说的是收一收,不是不让你做。"父亲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跟桌沿齐。走的时候她看见陆先生在看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圈印上,落了一下就移开了。
走廊上母亲跟出来。
母亲的手是温的,握住她的手腕,握在那一圈印上。
"你爸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要是不想见,就不见。"母亲说,"那个案子,你别硬顶。"
贺予没有说话。
母亲的手松开,松的时候指尖在那圈印上划了一下,从上往下,划得很慢。
"你耳朵上这个,"母亲说,"还戴着。"
"戴着。"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收回的时候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一下。
郑玫送到门口,递过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胃药。"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贺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还有一句。"郑玫说,"你要是有什么要跟家里说的,跟我说也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门厅的灯照在她脸上,照得很平,一点影子都没有。
车里她没有马上发动。
她坐了大概有两分钟,把纸袋放在副驾驶上,放的时候把袋口折了一下。然后她拧钥匙,车灯亮了,前面的路照亮一小块,别的还在黑里。
手机响的时候她刚把车倒出来。
宋蔓。
"贺律师。"宋蔓的声音在抖,抖得连名字都说不完整,"今天有人来找我。"
"什么人。"
"两个人。没穿制服,说是做一个了解。"宋蔓那边静了两秒,"他们问我,为什么找你。"
贺予把手从挡位上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
"他们问我,是不是有人给我介绍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自己找的。"宋蔓说,"我说我在网上看到你们所的,看到你的名字。"
雨刷停在中间,玻璃上有一层薄的水,前面的车灯化成一团一团的黄。
"贺律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他们走的时候说,让我把跟你的所有的联系都留着,别删。"宋蔓说,"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没说话。"
"留着。"贺予说,"一条都不要删。"
"好。"
"还有。"贺予说,"他们再找你,你先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答。"
"好。"
电话挂了。贺予把车往路边靠,停下,打了双闪。双闪的灯一下一下地亮,把前面那一小块路照得一下一下地明。
她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