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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九号 出庭安排表 ...

  •   沈砚今天来得比平常早。办公室的灯是她自己开的,开关响了一声,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窗台上那盆东西已经干了,叶尖卷起来,卷得像纸。她拿杯子给它倒了半杯水,倒完才想起来这盆干了很久了,倒下去也不一定还活得过来。
      楼下的公告栏换了新玻璃,四角还留着旧胶带的印子,黄了,刮不下来。她进门的时候门房在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朝楼梯那边摆了一下,意思是报纸自己拿。她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上到二楼放在值班台上,放完用掌心把翘起来的那一头压了压,压到它不再自己弹回去,才往办公室走。
      桌上放着两份纸。上面那一份是这周的收案登记,下面那一份比它短一截,压在上面那一份底下,只露出一条边。她把上面那一份挪开,把下面那一份抽出来。
      是出庭安排表。
      这张表昨天下午到她手上的时候,最右边那一栏是空的。空着的那一栏在纸上留出一条白,比别处干净,她当时看了一眼,把表压进抽屉,没有再看。今天这一栏里有三个字。
      字号跟别的格一样大,没有加粗,也没有被单独框出来。三个字排得很正,正到像是在那里已经待了很久,久到不需要被谁指出来。
      沈砚把表从头看了一遍。从案由那一栏往右,看被告人,看合议庭,看开庭时间,看到最右边。看完把表放回桌上,放在桌角,跟桌沿对齐。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比上一遍慢。看完还是放在桌角,还是跟桌沿对齐,只是这一次她的两只手都用上了。
      第三遍她只看了那一栏。看完把表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翻回来,放好。
      她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把上个月那张表抽出来对了一眼。上个月那张上,最右边那一栏也是打印的,字号也是这么大。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把旧的那张放回去。
      推完抽屉她把手放在桌上,压着那张表。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边上摩了一下,摩的那一下纸边微微卷起来,她把它按平。
      上到三楼,走廊上有人从后面赶上来,是隔壁办公室的老周,手里端着一杯茶,问她这个月排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老周说,你那件是不是排到十九号了,我看见表了。她说,排到了。
      老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件快,速裁,一上午就完。
      她站在走廊上,没有接这句。速裁一上午就完,说这话的人不知道对面坐着谁。
      洗手间在东头,过去要经过一间没有人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椅子全部推在桌子底下,白板上留着一行没擦干净的字,只剩下后面两个字。沈砚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是凉的,她把手放在水下冲,冲到手背那一层凉透了才直起身。
      镜子里的人眼睛是干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想的是这几天睡得少,胃跟着不好。这个解释她用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对着镜子说完,说完就过去了。
      漱口的时候她咳了一声,咳到一半弯下腰,喉咙里往上顶了一下又一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点酸水。她扶着台面等那几下过去,等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完把手在裤缝上按了按,按干。
      办公室的台历翻在这个月。十九号那一格原来是空的,格子里的白比别处亮一点,因为一直没有被写。她把笔帽摘下来,在那一格里写"开庭"。写到"庭"字最后一笔,笔尖往下去了,纸破了一个洞,那个洞正好落在最后一笔上,把这一笔断成两截。
      她把笔提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洞。洞很小,小到要从侧面才看得见它透了。她没有换纸,把台历推回原来的位置,推的位置跟刚才差不太多,差的那一点她自己也知道。
      小林进来收饭盒。饭盒里的东西几乎没动,米饭上面结了一层膜,边缘干得卷起来。小林把盖子扣上,问了一句是不是不合胃口。沈砚说不是,说早上吃得晚。
      小林端着饭盒出去,过了一分钟又回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督察那边刚才来电话,让她下午过去一趟。
      她把笔放下。
      "哪一件。"
      "那边没说。"
      那应该是上个月那一件。上个月有个案子的家属来过两趟,第二趟在接待室门口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她当时把话说得比较硬,说完自己也知道硬。她想,应该是那一件。
      她把摊开的卷宗合上,摞成一摞,摞的时候把每一本都往左边顶一下,顶齐。这些事她做得都很顺,顺到小林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控申的小周上来叫她。小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楼下有个家属从早上坐到现在,不走,说要见承办人。按规定见家属要两个人,问沈砚这会儿有没有空。
      沈砚说,有。
      接待室在一楼,从楼梯下去要拐两个弯。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坐得很直,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是深蓝的,洗得发白,袋口用绳子扎着,打了两个死结。
      那个人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小周说,这是宋岩的母亲。又跟老太太说,这是承办这个案子的沈检察官。
      老太太点头,说麻烦你了。她说的是方言,尾音往下掉,掉得很快,像是不习惯把一句话说完整。
      老太太把布袋子提到膝盖上,解绳子。第一个死结解得开,第二个解不开,她用指甲去挑,挑了四五下才挑松。老太太的指甲缝是黑的,黑得不深,像是洗过很多遍没有洗掉的那一种。
      老太太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双手递过来。
      照片是在仓库里拍的,背后是货架,货架上堆着纸箱,堆到顶,最上面那一层纸箱的一角塌了。宋岩站在货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穿着工作服,工作服的肩线比他的肩宽一点。他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提着,眼睛看的是镜头旁边。
      老太太说,他不会说话。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没了,不会自己往下说。又说他从小就这样,家里来客人他就躲到里屋去,躲到客人走了才出来。又说他干的活是看仓库,一天十二个小时,晚上锁门,钥匙在他身上,钥匙串上有一把是铜的,磨得发亮。
      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说一句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看着照片。
      又说,去年冬天他跟她说过一次,说仓库新来了一个管账的,人很和气,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签完也不看。她当时跟他说,你不认字就别乱签。他说有人念给他听。
      沈砚问了一句,他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老太太说,他说有人念给他听,念完让他签。
      说完这句,两只手在布袋子上搓了一下,搓完说,同志,他没拿。他说他没拿,他回家跟我说的就是这一句。
      沈砚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写的时候手很稳,写完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把边缘对齐。
      老太太说,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那个仓库,门口拉了线,线外头站着两个人,不让她进。她说自己就在线外头站着,站到中午,太阳从那边挪到这边,她一直站着。后来她回家给他收了两身衣服,送到一个地方,登了记,人家说不能见。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吃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姐找了个律师。说是京市那边的,女的,姓贺。
      沈砚握着笔的手没有动。她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转回来,笔尖还落在刚才那个位置上,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点。
      老太太说,她姐说那个律师很能干,说她办过这样的案子。老太太说完这句,把手放在布袋子上,掌心的位置正好是刚才那道绳子的位置。
      沈砚问了一句,他姐姐知道您来吗。
      老太太摇头,说没跟女儿说。又说她姐现在忙,跑前跑后的,不想让她知道她来这儿坐着。说她姐性子急,知道了要骂她。
      她说,我就是自己来问一句。
      "我就想问一句,我儿子过年能不能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有一只不圆,走两步响一下,响到那头就听不见了。
      沈砚把手里的笔放下,笔尖朝着自己。
      "这个案子还没有审。什么时候审,审完是什么结果,我现在都不能跟您说。"
      老太太点头。
      "不能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儿子。
      起身的时候老太太扶了一下桌子。她把布袋子提到手上,绳子没有系回去,就那么捏着袋口。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同志,你贵姓。"
      "姓沈。"
      老太太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说,那我记着。
      老太太走出去了。沈砚跟出去送。
      楼门口那一级台阶是三级的,老太太下到第二级站住了,问她公交站在哪边。沈砚指了,说出去往左,走二百米。老太太说,我坐地铁。沈砚说,地铁要往右,走一刻钟。老太太说,那我走过去,走过去也一样。
      沈砚看着老太太走。走到院门口,老太太停下来,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换完接着走。袋子看起来不重,可她还是换了一次手。
      沈砚在接待室坐了一会儿。桌上的纸还摊开着,笔在刚才那个位置,一个字也没有写。她把手放在纸上,掌心出了汗,把纸浸出一小块深色,过了一会儿那一小块干了,纸鼓起来一点,鼓得很轻。
      小周进来收杯子,站在门口说,这老太太在楼下从八点坐到十一点,中午没吃,问她要不要给她买点东西。
      沈砚说,她自己走了。
      小周说,走了?刚才我看她还在台阶上站着。
      沈砚说,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小周刚才说过了,也可能是那张表上她的名字旁边,本来就该有一个人这么坐着。
      上到五楼的时候,楼道口的挂钟指着两点半。
      检务督察的门牌挂在左手边,门是关着的。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拉完才敲门。里面说请进。
      屋里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一些,头发白了一半,一个年轻,坐在旁边做记录。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笔身上的红点在闪,闪得很有规律。
      年纪大那个请她坐,说今天请她来是了解一件事,不用紧张,说完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上个月那一件沈砚记得清楚。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第二趟来的时候在接待室门口把话说得很大声,说她偏心,说他们那边的道理没有人听。她站在门口等他喊完,只说了一句,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剩下的按程序走。说完她没有回头,走回楼里。那句话她说得很对,对得让人没法接。
      "上个月那一件吧。"
      对方抬眼看她,看了一秒。
      "不是这一起。是十九号开庭的那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说完把面前一张纸翻过来,翻纸的声音在屋里很清楚。
      沈砚的手放在膝盖上。她说,好。
      对方说,今天不是谈话,是了解情况,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要求记录。她说,知道。
      "第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的被告人,或者他的家属,有没有私下找过你。"
      "没有。"
      "第二个,有没有跟本案辩护人一起吃过饭。"
      "没有。"
      "第三个,有没有跟本案辩护人通过电话。"
      "没有。"
      "第四个,有没有在办案场所以外,跟本案辩护人见过面。"
      "没有。"
      "第五个,有没有通过别人,跟本案辩护人传过话。"
      "没有。"
      问到这里对方停了一下,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说,这个问题我问得细一点。有没有通过别人。同事,同学,朋友,都算。
      "没有。"
      旁边的年轻人在键盘上打字,打得很快,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回车。
      第六个问题问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你确定吗。"
      她没有马上答。屋里只有录音笔还在转,转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声音,像小虫在纸盒里爬。
      "确定。"
      年轻那个把录音笔按停,红灯灭了一下。年纪大那个把面前那张纸收进一个牛皮纸夹,收的时候把夹子上的线绕了两圈。
      他说,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正常工作,有什么我们会再找你。
      沈砚说好,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对方叫住她,说了一句,这个案子,该回避就回避,不该回避就正常办,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说是。
      出来的时候她把门带上,手在把手上多待了一秒。
      从五楼下来她没有坐电梯。走到四楼半的转角她站住了。
      楼道里没有人,窗子开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是风不是光。楼下的院子里有一辆车在倒,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响,响到第三下停了。
      沈砚把手抬到胸口,按在第二颗扣子上。扣子是塑料的,边缘有一圈线头,线头是白的,翘起来一点。她按着,按到那颗扣子在掌心留下一个圆的印。
      四楼有人下来,脚步声到转角,她把手放下,往旁边让了半步。
      下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抱着两摞卷宗,看见她点了一下头,走过去。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刚才回答那些"没有"的时候,每一句都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想。回答得快是好事,回答得太快也是。
      回到办公室她把门关上,没有坐下,站在桌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陈知远的号码,按了拨出。
      陈知远接起来。
      "是我。"
      "你说。"
      "十九号那个案子,能不能换个人上。"
      那边静了一下,静到能听见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在桌上,落下去的声音是硬的。
      "为什么。"
      "我跟他认识。"
      "认识的人多了。"
      "是那种认识。"
      陈知远在那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去提回避,写一份申请,理由写什么。写你们六年前在一个学校。写你们一个辩论队,一起打过多少场。写你现在一听见这个名字,手就抖。
      沈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院子里有人在喊人,喊的是名字,喊了一声,喊完就没有了。
      她说,我可以不写理由。
      陈知远说,回避要理由。没有理由就不能回避,有理由就得写出来。他说,你写了那两页,这两页就跟着你,跟到退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这个电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里的广播在试音,响了一下,又断了。
      陈知远说,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把该说的说清楚,我陪你一起去政治部。他说,但是那两页我不替你写。
      "好。"
      "还有一句。"陈知远说,"你现在想换人,不是因为这个案子你不该办,是因为你办不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电话挂了。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沈砚正在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没有下面条,先把火关了才接。
      母亲说她在医院。沈砚问哪家医院,母亲说就是市里那家,住几天,观察一下,不是大事。母亲说自己上午在楼下走,走到一半觉得胸口闷,就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坐完还是觉得不对,才回去挂的号。她又说现在好多了,病房里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比她重。
      沈砚问要不要回去一趟。
      "你问了也来不了。"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她又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是要你回来。
      沈砚站在灶台边上,把手放在灶台上。灶台是不锈钢的,刚才烧过水,还温着。
      母亲说,王阿姨家的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吧。在京市,做金融,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说话慢慢的。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说这两天打给你。
      "妈。"
      "见一面。见一面又不吃亏。你不喜欢就算了,我又不是要你今天怎么样。"
      "这个案子完了再说。"
      母亲在那头顿了一下。顿的时间不长,两三秒。
      "你这个案子完了还有下一个案子。"
      母亲说得很平,不像是在责备,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算过很多遍的事。
      沈砚没有说话。锅里的水凉下去了,壶底发出一点响声,咯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松开。
      母亲说,我不是催你。我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她说,你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
      母亲又说,上回你回来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
      "前年。"
      母亲说,前年。她说,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工作忙,我知道。
      "妈,我下个月看能不能请一天。"
      母亲说,不用。你别为这个请假,请假还要看人的脸色,何苦。
      "那我周末回去。"
      母亲说,你周末回来我都出院了。又说,你要回来就早点说,我把那间屋子的被子晒一下。
      "我早点说。"
      母亲说,行。这个字说得比刚才亮一点,亮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沈砚把手从灶台上收回来,收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挂之前母亲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母亲说,哦。然后说,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
      沈砚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朝上。锅里的水倒掉,倒的时候水在池子里打了一个旋。她把锅放回灶上,没有洗。
      回办公室拿包,台历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沈砚站在桌前看了一眼十九号那一格,那个洞还是那个洞,纸破了就是破了,从侧面能看见光。
      回到客厅沈砚坐了一会儿。坐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跟白天那个老太太的坐法一样。她坐直了才发觉,发觉以后没有换姿势。
      桌上有一板药。她拿起来,掰了一格出来,放在手心。放了一会儿,把那一格按回去,把铝箔按平,按到看不出被掰过。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屏幕上有一个名字,后面没有备注,也没有存单位。她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
      按灭以后她在黑里坐着,坐到手心凉了才起来洗漱。
      同一个下午,君恒十七层。贺予那间由会议室改成的办公室,空调开得比走廊低两度。
      邱雨把三封信拆开,一封一封摊在桌上,摊完把拆信刀放回笔筒旁边。前面两封是法院寄来的,一封出庭通知,一封补充材料通知书。第三封不是法院寄的,是一家公司寄过来的对账单,收件人那一栏填得歪,邱雨说这一封大概寄错了,然后把出庭通知推到桌子中间。
      贺予拿起来。A4 的纸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深,摸上去有一道硬。她把纸展开,从第一行往下看,看到时间,看到地点,看到案号。看到末页,末页最下面那一栏是审判员,那一栏是空的,空着一条白。
      "这个案子您要自己出庭?"
      "我自己出庭。"
      邱雨说,材料按您说的分了三个夹子,一个程序,一个账,一个人。我在账那个夹子里加了一张表,把三笔数对在一起了,对不上。
      贺予说,差多少。
      邱雨说,四万多。差的那几笔我标了颜色。
      贺予说,标了颜色的一份我们自己留,不要往法院递原件。
      邱雨说好,把三个夹子在桌上摆开,摆的时候把标签朝外。
      贺予把另外两封收起来,收的时候把信封上的封口条压平,压完摞在一起。
      贺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铅笔削得很短,短到握的时候手指要往下挪。她在纸的上沿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十九号"上。圈得不圆,起笔和收笔没有接上,留了一道口子。
      她把铅笔放回去,把纸合上,压在一摞案卷底下,压得很正。
      "方律师来了。"
      方律师没有敲门就进来了。他站在桌子对面,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说两句话就走。
      他说,这个案子标的十一万上下,走速裁,院里派个一年级都够。他说,你执业两年,坐这个位置,多少人不服你,比我清楚。他说,我不是要你不要接,我是提醒你,眼睛都盯着你。
      他说完顿了一下,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别给人递东西。"
      "知道。"
      方律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廊上他的皮鞋声一直响到电梯口。
      门关上以后贺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腕上的表解下来。
      表带是皮的,扣针那里已经磨出了毛边,边上的皮起了一层,摸上去像纸。她把表翻过来,表盘朝下,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一格,那一格原来放着一盒印泥,印泥早就干了,盖子上有一圈按过的红,颜色已经很旧。她把印泥盒挪到前面,把表放在它后面,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她用手掌在面板上按了一下,按到听见里面的东西落定。
      邱雨进来送文件,把文件放在桌角,看了一眼贺予的手腕。
      "表呢。"
      "坏了。"
      "那块表不是去年才买的。"
      "走时不准。"
      邱雨哦了一声,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贺予给宋蔓打了个电话。宋蔓接得很快,第一句问她是不是有好消息。
      "日子定了,十九号。"
      那边静了一下。
      "这么快。"
      "速裁,快。"
      "那我那天去不去。"
      "你去,坐后面。"
      宋蔓说好,说完没有挂,隔了一点时间才问,贺律师,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他能判几年。
      "一年半上下,缓刑有希望。不能保证。"
      "我知道。"宋蔓说,"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
      "我跟你说的都是我能说的。"
      "嗯。"宋蔓说,"那我十九号去,我早点到。"
      电话挂了以后贺予坐了一会儿。这一句实话她在电话里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的。其实两种说法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挑了快的那一种。
      快下班的时候郑玫打来电话。
      郑玫说的是这周六家里吃饭,父亲那边有人要来。贺予问谁来。
      "您回来就知道了。"
      郑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说完补了一句,说那件深灰的西装她让人熨好了,挂在衣帽间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贺予说好。
      郑玫又说,您要是忙,晚一点到也行,别不去。
      "我去。"
      挂了电话贺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条路正在堵,车排成一条,红色的尾灯一直亮着,亮很久才动一下。她抬手摸了一下左手腕,摸到那一圈印,印子比周围白,边缘清楚。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她回到桌前,把三个夹子装进提包。提包是软的,装进去以后把手伸进去把夹子往里推了推,推到贴住包背,推完把包扣上,扣的时候按了两下。
      沈砚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装的时候把卷宗立着放,怕压到角。制服挂在门后,她把两只袖口对齐,对齐以后退开一步看了一眼,看完把门后的灯关了。
      夜里十一点,沈砚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十一位,前面没有存名字。短信只有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句号在最后。
      "沈检察官,十九号见。"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那条短信一会儿。屏幕的光照在指节上,把指节照得发白。
      看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放得很正。
      窗外有车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扫过去就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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