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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青   九月的 ...

  •   九月的第二个周六,晚自习的自由十分钟。

      十分钟是自由的,人不是。

      虽然高一高二第二节晚自习只上到九点半,但零班的作息向来和高三同步。
      他们也打趣:“别人是读了三年高中,我们是读了三年高三。”

      第一节晚自习从六点四十到八点四十,第二节上到十点半。四舍五入,晚自习的时间长达四个小时。
      实则不然,他们六点一十就已经坐在座位上开始晚读了。

      大多数老师会选择在晚自习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考试。周六的晚自习大概是最舒服的,没有安排老师,也不会有考试,只是自习。

      彭程没精打采,瘫在座位上:“下次长假是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中秋。”何文欣可是每天拿着自己的小日历一天一天算。

      “放几天?”彭程抱有一丝希望。
      “那不就一天,和高三一样呗。”夏致知不留情面。
      “没事儿,还有一天。”何文欣带着一股淡淡的死感,下意识重复,像是自我安慰,“还有一天。”

      陈青空手上的一道数学题还没算完,等他抬起头时便看见几人同声:
      “哎——”
      陈青空:“……”
      “活下去。”

      夏致知侧坐,撩开眼皮看陈青空一眼:“谢谢安慰啊。”

      不出所料,楼下的班中秋放假三天。
      除去中秋当天,学校鼓励学生在另外两天到校自习。

      而对零班来说,就是一天假。

      呵呵。

      中秋当天晚上的团圆饭,饭桌上,夏致知是这么说的。
      夏张两家的关系确实好,今年的中秋在张阑家吃。

      主要原因是张父的遗像不好动。

      陈青空对叔叔不能再有印象了。

      张明辉,八零后作家,长青文学奖获得者。
      年少成名,写作二十余年,获奖无数。29岁荣获长青文学奖,打破获奖作家中最低年龄记录。

      长青文学奖,一个面向反映时代作品的文学奖项,一年一颁。八零年代由几位权威作家联合发起的文学奖,旨在鼓励人们记录社会——已存在的、正存在的和即将存在的。
      经过逐渐演变,出现个新规则:作家三次获奖后取消获奖权,入坐评委席。
      针对的就是张明辉这种年年拿奖的人。

      获奖作家以年龄划分,十年一代,一代一人,主打一个宁少勿滥。最少的那年,只有一名作家获奖,见得其含金量一斑。

      获奖名额本来就少,张老师总不能不给同龄人一条活路。
      某年颁奖现场的主持人向大众宣布张老师荣获长青文学奖评委权时如是说。
      而后台下哄笑。

      可惜。

      意外就像瑞城雨季的雨,说来就来。去年七月,张明辉车祸去世。爆炸性的新闻如一道闪电骤然发出白光,在网络落下惊天巨响。
      那段时间陈青空在一个国外的夏令营,没来得及回去。父母都在国内,赶忙回瑞城,将陈青空的问候一同带到。

      那场葬礼,是文学界的一场梅雨,潮到舌底、心底。

      还好还好,张父同张母盛清女士对张阑的死亡教育足够,加上夏致知这个安慰小能手,两人至少能接受这一既定事实。
      有时候还能开个玩笑。

      只是某个时刻,总会有霎时的恍惚。

      “那也不能这样恍惚啊。”夏致知看着眼前的座位。
      桌上的菜固然丰盛,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红烧肉的五花泛着油光,番茄炒蛋色香味俱全,素青菜极其开胃,土豆丝实在诱人,萝卜排骨汤软糯香甜。

      哦,还有个小蛋糕。

      但长方形的桌子,盛清女士和夏致知坐长,张阑和陈青空坐另一长。爷爷坐短,正对的另一短的小桌上,摆着张明辉的遗像。

      “不是,这对吗?”夏致知问。
      张阑拿着碗筷来了:“总得让我爸有个参与感。”
      “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家里的桌子不是这样摆的。”

      陈青空先朝张阑竖了个大拇指,才说:“盛姨没骂你?”

      他回来后见盛清的第一面喊的还是“阿姨”,被盛清热情的一句“和阿至一样喊‘盛姨’就行了”纠正。

      “我觉得盛姨是指挥的。”夏致知一语中的。
      张阑回敬她一个大拇指:“对喽,其实我是苦力工。”

      陈青空一针见血:“乐在其中。”

      “所以多放一天会怎么样?!!”夏致知谈起放假时,义愤填膺。
      “就是就是。”张阑道。
      “嗯。”陈青空简洁,谁也不知道他短短一个字隐含了多少控诉!

      “那不得对得起零班的身份,一份付出一份回报嘛。”盛清安慰。
      “呵呵。”爷爷笑了两声,他还挺喜欢看小辈们吐槽,挺好玩的。

      但他不明说好玩,可惜,夏致知懂:
      “爷爷,我们的痛苦在你眼里居然是好玩嘛?!!”
      “太难过了,呜——”

      然后抬手抹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陈青空探身看了眼厨房的电水壶,依旧平静:“水开了?”
      一句话惹得所有人开怀。

      夏致知哭和笑转换迅速,骂了一句:“神经啊!”
      “空哥你平常少舔嘴唇。”有夏致知在21班,张阑的消息可不慢,更别说他分班前就是21班的,认识的人不少。

      目测陈青空的脸冷了。
      夏致知鹅叫:“嗬嗬嗬嗬嗬嗬嗬……”

      今天的月亮确实很圆。

      提起蛋糕,陈青空才知道,农历十六是张阑的生日。
      “对啊,我是在秋天生的。”说到生日,他总喜欢这么说。

      除了爷爷,他们那天都没空,索性张阑生日一直放在农历十五过。但他们都记得,张阑的生日在农历八月十六。
      张阑在那儿分蛋糕。第一块切给了辈分最大的夏爷爷,第二块给了妈妈,第三块递在陈青空手上,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他没给夏致知切,他把剩下的都推到她面前。
      夏致知嘿嘿笑两声。她喜欢吃蛋糕,众所周知。

      至于生日礼物,爷爷和盛清女士两个人的处理方式都很成人化:直接转钱。
      还有一个众所周知是夏致知不过生日,张阑没有机会送她生日礼物,所以张阑也要求夏致知不送他生日礼物。但他拦不住夏致知在生日前后的一句:“我看到这个了。我觉得很适合你。”

      于是,夏致知的礼物从不准时,也从不缺席。

      而陈青空,他今天才知道,来不及准备。所以他决定今天晚上去购物软件看看。
      “张阑他有什么爱好?”晚上回房间前,陈青空问夏致知。

      夏致知噼里啪啦一大堆:“喜欢书,写作,还有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思辨、哲学类的书可以看看,但是建议决定买之前给我看一眼,他家的书很多,可能重复。”
      陈青空挑眉:“他家的书你都知道?”

      “不说都吧,大部分,还有他特别喜欢的都知道。”夏致知谦虚:“我去他家借过书。”
      他们家的书也不少,二楼大部分的小格子里摆了不少,是夏致知和爷爷一本一本添的。

      初中还得空的时候,夏致知和张阑俩人就喜欢凑一起看书,给对方推荐自个儿的心头好。

      “那你的生日什么时候?”他随意问了一句,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这个啊,不重要。”夏致知说。

      不重要。

      他听过夏致知说“不重要”,也听过这三个字的全称。

      一切不知道的都不重要。——《夏尔基》
      著名思想家夏尔基认为,由“重要感”引申出的喜欢会驱使人们主动了解,正如热爱摄影的人会主动学习相关知识。在这过程中,一切未知的逐渐转化为已知,所谓的“不知道”便不再成立。夏尔基借来一个词,将重要的不知道叫做“预知”,俗称,我迟早会知道。
      类似见“预售”一词。

      此外,据夏尔基所讲,在某些方面上,这也是一种和解。没有人可以无所不知,当周围某些人在某些方面的知识面远大于自己时,一切不知道的都不重要。
      并非要求“摆烂式”的什么也不做,而是要求你学会在重重压力下,呼吸。和不过分追求短时间内得不到的答案,不自我束缚。

      偶尔也用来装傻,当她不想回答某个问题时。

      是在装傻吗,因为不想和他说?

      “怎么会不重要?”他继续问。

      客厅的灯很亮,陈青空房间的门半开着,空调开得足,漏出细细凉风。
      “因为我不过生日啊,”她很坦诚,“可能理解方式不一样吧,我不认为生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不怎么过生日。”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现在轮到夏致知继续问了。
      “阳历,4月20。”他下一句话说得郑重,至少夏致知是这么感觉的:“我认为生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好,记住了。”夏致知笑:“早点睡,明天上早读呢。”

      她朝陈青空点点头,回了房间。珠帘叮当,而后咔哒一声,房间的门轻轻关上。
      也不说记住的是第一句还是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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