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柳观察日志》度光雁

6、布噜 学校里

　　学校里的手机，水里的泥鳅。

　　都知道有，但能不能摸到便全凭本事。渔民们，不是，老师们深知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撒网用大眼的，给足鱼苗生存空间，留学生们个喘气的口子。

　　每个班总有几个带手机的，21班却不，或者说，几个零班却不。他们成绩拔尖，手机这方面的管控却格外严。
　　比起智能机，班里出现频率更高的电子产品除了手表，是老年机或者小灵通。方便孩子和家长及时联系。

　　隔天，下晚自习回到家，夏致知才想起来把陈青空拉进班级群。
　　还好还好，一个月之期已到，出现在班级群里的是“Sky”，而不是“陈二狗”。

　　这个群有的不只是老师和同学，还有家长。除了老师通知，就是清一色的“收到”。上条信息还是八月初，周成发的暑假防溺水注意。
　　“你QQ号多少？加我。”夏致知和他说，“还有个QQ群，没有老师，没有家长的。”
　　陈青空进了群，这个群不可谓不热闹。
　　没几分钟消息99+，还有人在讨论他俩逆天的物理和生物。

　　陈青空收到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鸟？
　　微信名叫“万里”，附有信息“我是彭程。”

　　陈青空通过，没等彭程用鬼图打招呼，直接问了。
　　Sky：你的头像？
　　万里：是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那个鲲！
　　万里：高一美术课上我自己画的，是不是特形象
　　万里：挺胸.gif
　　Sky：哦
　　Sky：我还以为是土豆泥，一坨
　　万里：？！
　　万里：愤怒.jpg

　　啊，和贺子彧他们一伙人相处，这个模式习惯了，一时关不了。
　　陈同学思想上反省及时，手上却不，把对彭程的备注改成“土豆”。

　　顺手的事。

　　改完回到聊天界面，土豆的“愤怒.jpg”已经刷屏了。
　　“明天他会打死我吗？”陈青空把聊天记录拿到夏致知面前，平静地问。

　　夏致知“嗬嗬”笑半天，最后勉强缓过来：“应该不会打死，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同桌。他什么样你也知道。”
　　说完又在那儿笑。

　　两天的相处，陈青空就知道彭程“地主家的傻儿子”的样子了。
　　他也听出来了，不会打死，是不会死，打不打就不好说。

　　“但是你特别有品味，当初我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两个字：一坨。”夏致知给他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陈青空接下，回了彭程一个布噜眨眼睛的表情包以示自己知道了。

　　他没退出聊天界面，对着这个表情包眨眼睛，布噜眨一下他眨一下，好像刚才在哪里见过。
　　他抬头，视线对上夏致知的睡衣，上面赫然是一只布噜。

　　Blue,又名布噜，某公司在这个暑假推出的二次元形象，总发出“BlueBlue”的声音，以其蓝色的软乎外表和忧郁的表情火速出圈。

　　他往房间走，嘴角不经意间上扬。
　　次日进教室，陈青空有意没意地走在夏致知后面。鬼来了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夏致知看出来了，说：“你太高了，我挡不住你。再说，我拦得住土豆吗？”

　　21班有个优点：特别能卡点。

　　暑假补课期间不上早读，八点上课。说是七点五十的预备铃，其实七点五十没到就算迟到。
　　按到班人数算，七点四十就可以算早到。近五十名同学能神奇地在十分钟内集齐，所以就算他俩多次前后脚进教室也没人感到奇怪。

　　的确挡不住，彭程一眼锁定陈青空，没动。眼睛也没动，盯着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
　　然后——迅速肘击。
　　砰——

　　何文欣不明所以，夏致知默默听着。

　　嗯，实心的。

　　声音听上去不小，其实没多重。陈青空不反抗，发出受击音效，配合地倒下去。

　　江赴平，和彭程、夏致知等人关系都不错，21班学委。
　　他刚踏进教室就看见了第一案发现场，走到凶手面前，亮出长方形形状的证件（其实是饭卡），说：
　　“你涉嫌故意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极其冷酷。

　　“江sir，说我杀人，证据呢？”凶手吊儿郎当。
　　事实证明，地主家的傻儿子并不能憋笑，说完自己在那儿嘎嘎乐。

　　何文欣和夏致知在前面笑趴了。何文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耽误她笑。
　　陈青空也不演了，坐起来，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压不下去。
　　江赴平也乐了：“所以这是怎么了？”

　　彭程三两句解释完，江赴平听完就对陈青空说：“兄弟，有品味！”
　　于是，江sir收获了一个某人特地下座位的肘击。
　　前面两个还在笑，尤其是何文欣。夏致知本来想停下来的，听同桌笑，她忍不住跟着，笑得痛苦。

　　众所周知，笑声是可以传染的。如果把笑声比作病毒，夏致知不是免疫力低下的人。
　　她是没有B细胞的人。

　　奈何后桌还在加码。

　　“袭警！你这是袭警。”江赴平捂着肚子。
　　“不行，我也肚子痛。”夏致知几乎是用气音说，笑的。
　　上课铃救了她，离上课不剩几分钟，不然他们几个还能演下去。

　　感谢上课铃。

　　一个星期下来，陈青空发现，夏致知下课几乎从不清醒。
　　高中生困很正常，他下课偶尔也睡，但困成她这样的陈青空头回见。

　　上午一个早读加四节课，四个课间。

　　一般，她会在第一个课间十分钟来个深度小睡，第二个课间再续前眠。然后，在第三个长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进行酣畅大睡。偶尔舍弃一个课间用于上厕所。
　　这个淋漓的大睡可以让她保持清醒直到放学，而最后一个十分钟就开始掏桌兜找零食了。左手拿袋小零食，嘴里嚼嚼嚼，右手握笔，眼睛看题。
　　下午重复以上操作。

　　一直到周六下午，陈青空又发现了。
　　她整个下午的课间都是清醒的，除去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在位置上写题。

　　好神奇。

　　“班长，你居然醒着。”彭程在第二个课间发起聊天。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夏致知没必要和他客气。

　　“所以今天怎么不困了？好神奇。”作为她的同桌，何文欣深刻了解她的作息。
　　“可能，是因为晚上放假？有点亢奋。”她道。

　　陈青空没说话，但架不住离得近，听着他们的话题从放假拐了山路十八弯到方言上。于是，他就被提及了。
　　彭程问：“哎，空哥，你是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吗？听你说话腔调不重啊。”

　　是的，陈青空强大的生物已经让21班人称其为“哥”了。
　　但他总有一种被叫“猴子”的感觉。

　　刚开始喊的还不是“空哥”，而是“青空哥”。

　　21班的班级氛围不可谓不好，具体体现在彭程的外号是“土豆”，江赴平这个学委总是被人“赴平赴平”的喊，格外亲切。
　　原本按照夏致知的习惯是要叫“青空”的，可能是因为他实在强大的生物，也有可能是为了让他融入班级，所以加了个“哥”。

　　问题出现在“青空哥”念起来有点拗口，后来被简化成“空哥”。
　　这下好了，他成猴子了。

　　彭程却对这个称呼非常喜爱，江赴平第二。果然，他俩能玩到一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陈青空又冷脸了？
　　没事儿，那是他的基础代码。

　　“你们真的要对着这样一张脸起这么一个外号吗？”何文欣对着彭程和江赴平一脸痛惜。
　　“多好玩啊。”夏致知看热闹不嫌事大，虽然她还是喜欢喊“青空”。

　　“不是，在这边住过几年。”空哥说，脸色冷得像淬了冰。
　　夏致知：“我们好像没听你说过那边的方言。”
　　何文欣：“儿话音一点儿也不重。”
　　她们几个聊天偶尔掺几句本地方言，会对笑点有意想不到的加成。

　　陈青空挑眉，视线扫过三人，眼神里带着“你们确定？”的疑问。

　　三人齐刷刷地点头。

　　于是，京爷发话了：
　　“AUV，误会了嘛这不是。”非常刻板。
　　这一句出来就够三人笑声如雷阵雨突然爆发。

　　空哥看着他们笑，平声问：“还想听什么？”
　　“够了够了。”夏致知唇角噙笑，“我们这边的方言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会说一点点。”陈青空没夸大，他真的只会说一点。

　　闲聊在上课铃声中戛然而止，快乐却不。

　　夏致知细细感受仍在鼓动的胸腔和发热的身体，将原本置于一角桌面的目光扩大至全班。随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掠过整间教室，她弯起来的嘴角与内里的温度一同，缓缓平静，直至下沉。
　　教室里的白炽灯一如既往亮着，墨绿色的黑板早已坑坑洼洼，窗帘下摆一条一条的，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届学生的摧残。

　　天地骤然明亮，她突然觉得，世界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