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柳观察日志》度光雁

2、难压 陈青空

　　陈青空掐着晚饭点醒了过来。夏致知刚摆好碗筷就听见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咚咚声，抬头望向他：
　　“刚好，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桌上两大盘饺子，一个韭菜猪肉的，一个藕碎猪肉的。夏致知不爱吃韭菜，但爷爷还记得陈青空会吃。
　　他走下楼，身形有片刻的怔愣，又迅速恢复正常，边喊人：“爷爷。”

　　“欸，”老头子应了，很高兴，“路上累不累啊？”
　　“还好。”他说，感觉不够似的，又加了一句：“不累。”

　　“瞎说，又死要面子，”老头子不听，可能是隔代亲，爷孙俩几年不见也不僵。老头子也深知孙子本色，张嘴就是拆台。
　　“真的不累，东西不多，秋冬的衣服爸妈说他们过两天寄过来。”陈青空坐下，接过夏致知递来的碗筷，轻声道谢。夏先生和陈女士还未启程，他已经到目的地了，开学前先适应适应未来两年的生活环境。

　　“学籍和学校的的事办好了吧。”吃饭的时候爷爷闲聊。
　　“嗯，办好了。瑞城中学，高二（21）班。”
　　听到这儿，埋头吃饭的夏致知抬了头，见陈青空还没说完把头重新埋了回去。

　　“转学的材料都在我手上，下午要去趟学校交接材料，和学校一个老师约好了。”陈青空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夏致知怜悯的眼神。
　　他疑惑，但他不问。

　　“那好啊，和阿至在一个班，学校里有什么不了解的可以问问阿至，两人多互相照应。”爷爷转向夏致知：“阿至，我记得你们班是理科重点班啊。”
　　夏致知嘴里还在嚼，顾不上说话，用力点点头，脸颊随着咀嚼起起伏伏。
　　爷爷声音缓缓：“压力会有点大。”

　　“之前的环境压力也不小。”陈青空随口回答，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却对上夏致知“你太天真了”的眼神。

　　“下午我带你去学校？”爷爷又问陈青空。
　　“好嘞。”
　　“不用，爷爷，我自己可以。”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夏致知在旁边听得嘎嘎乐，也没人说爷孙俩是这么个相处模式啊。
　　她终于找到时间出了声，出声就拆台：“爷爷下午还有书法课要上呢，你求他去他都不一定答应。”

　　“那让阿至陪你去？学校她肯定比我熟，你们年轻人也有话聊。”爷爷方向一拐。
　　夏致知不乐了：“真的要我放假还去学校吗？！”
　　“哥，你不能这么残忍吧。”夏致知眨巴着眼看陈青空。

　　她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犹如琥珀。
　　还有颗淡红色的美人痣，亮得晃眼。

　　陈青空被夏致知的反应逗笑了，喉结随之滚动，说：“自己去就行。”
　　年轻人通病，吃完饭都喜欢窝在房间里。两人一起上了楼。
　　回房间前，陈青空不经意提了一嘴：“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手上迅速打开二维码。

　　夏致知没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想着两人以后两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拒绝，却一眼瞥见对方手机上的昵称：
　　陈二狗。
　　今天的嘴角有点难压哈。

　　陈青空困惑。他什么时候改的昵称？
　　陈青空恍然。他想起来了。
　　陈青空生气。他要打死那个姓贺的。

　　七月中旬他和同桌贺某打球，中场休息，坐在篮球场边、三分线外的长椅上。
　　贺某把刘海往后撩，露出和下半张脸不位于一个纬度的额头。他单手拿起脚边的球，然后突发奇想，异想天开——至少陈青空是这么认为的——
　　“我这个球能进，赌不赌？”

　　“贺子彧，最近运气太好，膨胀了？”脸颊的汗顺着陈青空修长的脖子往下流，一直没入衣服里。
　　“赌不赌？要是进了你——”贺子彧早习惯了他的攻击力，想了一会儿才说，“就把你的微信昵称改成‘陈二狗’一个月。”

　　陈青空微笑：“没进就把你的昵称改成‘贺铁柱’，一个月。”
　　贺子彧的手轻轻一抛，篮球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进筐，迅速落地。
　　还在摇晃的球网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哼。”贺子彧昂起头，睥睨地看着陈青空。
　　陈青空没理他那个眼神，一只手拍他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把“Sky”改成“陈二狗”，嘴上也不闲着：“根据运气守恒定律，最近出门记得多看看路。”
　　“这叫实力！”
　　……

　　陈青空三两句解释完。
　　“其实这是一个好名字，非常具有时代气息，它反映的是艰苦岁月下人们对‘生存’的渴望和追求。”笑容藏不住了，夏致知开始找补。
　　“对。”陈青空特别认真地说，如果忽略他逐渐加快脚步走回房间的行为。

　　夏致知慢悠悠地回房，嘴角的笑容还没下去，手上点开“陈二狗”的主页。
　　房间里，陈青空久久盯着“白卷收藏家”的界面。又看到最新的朋友圈，来自一个月前：
　　［白卷收藏家］
　　我只是在破坏试卷和收藏它之中选择了后者而已。纵然有一天时间与阳光会腐蚀其华表，我仍想尽我微薄之力让它纯质的、洁白的“空”能留存得更久，哪怕只有一刻，一刻……

　　下面的评论：
　　万里：求中译中
　　白卷收藏家回复万里：这破卷子我是一点也写不下去了。

　　但是当天，陈青空发现夏致知改了微信名，叫做，耳朵。同时她时隔两个月终于再次更新朋友圈，虽然只一个字：

　　听。

　　配了一张玻璃窗、白纱处的风铃静图。
　　当然，那是晚上的事了。

　　下午三点多，陈青空单肩背着书包走出房间，还没下楼就听见开门声，源自对门。夏致知探出头来，说：“现在去学校吗，我和你一起？”
　　“不是说放假不去学校吗？”

　　“你对这儿又不熟，哪能真的让你一个人去。”
　　“探索呗。”陈青空轻笑着回答。

　　“走吧，我们坐公交去，我想吃学校附近的一家糖水。”夏致知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和你联系的是哪位老师？”
　　“郑建兴老师。”

　　“郑老师啊，年级组组长。”夏致知背上她的斜挎包，戴上帽子，“走吧。”
　　年城地方不大，十几分钟，两人就到了学校门口，大门半开着。
　　“暑假期间图书馆的阶梯教室对外开放。”夏致知解释。

　　一进去就是主干道，路边的牌子写着它的名字：青云大道。十几米的路宽，中间花坛整齐，还有个孔子像。灵不灵不知道，反正夏致知回回月考前去拜，主打一个心安。
　　沿着主干道走到头就是办公楼。去年夏天，夏致知和爷爷也是这样，把这条路走到头去办她的入学证明。

　　立秋的天还是热，更别说校门口到办公楼是条近一百米没有一点儿遮阴处的长路。
　　夏致知后悔了：“为什么我没带把伞？”
　　走到办公楼，陈青空翻了翻手机，说：“郑老师说他已经到了，207办公室。”
　　“跟上。”夏致知先一步上了楼梯，快热成狗了。

　　此刻，郑组长坐在办公室里，头发还算茂密，眼神不怒自威，颇有种饱经风霜的味道。他以为他见到的会是那位转校生，“千呼万唤始出来”，然后，他看见了他们年级的宝贝学生。
　　确实是宝贝学生。月考没下过年级前五，21班物理老师认证的物理天赋型选手，加上人又努力，长得漂亮，会说话，哪个老师都喜欢。
　　“郑老师好。”夏致知乖乖问好。
　　“你怎么来了？”郑组长的语气诡异温和，半点没有平时抓迟到的严厉，“来找吴老师拿物理资料？”

　　吴祁，21班物理老师，还负责竞赛课。高一不搞竞赛课，但夏致知的天赋不可多得，导致吴祁总是额外关照她。
　　值得一提的是，吴老师人到中年一没发福，二没谢顶，长得还高，衣品也行，在一众资深男性中年老师里帅得令人感动。

　　夏致知脚步一挪，给身后的陈青空让道：“不是，陪他来的。”
　　“郑老师好。”陈青空先打了个招呼。
　　郑组长朝他点点头，见他和夏致知一起来，没往转校生那个方面想，只当是个没印象的学生。
　　“老师，我是陈青空，”他自我介绍，晃了晃手机，“和您约好了来办转学手续的。”
　　郑建兴恍然，转而又疑惑：“你俩这是认识？”
　　“我哥。”夏致知答道。

　　“亲的？”
　　“亲的。”这话是陈青空说的，夏致知看了他一眼。
　　“那怎么一个姓‘夏’，一个姓‘陈’？”
　　“我和我妈姓。”陈青空道。
　　“我和爷爷姓。”夏致知说。

　　和爷爷姓不就是和爸爸姓吗？郑组长感觉奇怪。
　　手续没多少，临走前郑主任对夏致知说：“开学前可以带陈青空熟悉熟悉校园，但也不急，还有一段时间才返校。”
　　“那可没多少时间了。”夏致知说。

　　起初，陈青空并没有意识到“一段时间”是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