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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见家长 陆寻说要回 ...

  •   陆寻说要回北京看母亲的那个周四晚上,温知晚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北海道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陆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试探。

      “我妈最近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可以适当出门走走了。她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

      温知晚捏着衣架的手紧了紧。晾衣绳上挂着陆寻上次落在这里的灰色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陆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说‘你赶紧把人带回来,别又弄丢了’。原话。”

      温知晚抿了抿嘴,把围巾从绳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围巾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味,和陆寻身上的味道一样。

      “什么时候?”

      “下周末。我订机票。”

      “我自己订。”

      “别,”陆寻说,“让我替你订一次。从前都是你订票,我连你坐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温知晚沉默了两秒。从前他们一起出去玩,确实都是她负责订票订酒店做攻略,陆寻只管跟着走。那时候她总骂他甩手掌柜,他说“有你在就行了”。后来她一个人出差、一个人旅行,每次订票时都会想起这句话,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很久的呆。

      “行。”她说,“靠窗。”

      “知道。”陆寻笑了,“你睡觉要靠着窗,不然脖子疼。”

      温知晚挂了电话,抱着那条围巾站在阳台上。北海道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雪粒斜斜地飘下来,落在栏杆上积成细细的白线。她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有点紧张。五年了,她不知道陆寻的母亲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曾经拉着她的手说“知晚啊,陆寻要是欺负你了就跟阿姨说”的女人,如今身体虚弱,头发大概白了许多。她会怪自己吗?怪她这么多年没有联系,怪她当年没有坚持下去。

      出发那天北海道下了大雪,飞机延误了三个小时。温知晚坐在候机厅里翻着一本杂志,翻到第三遍时陆寻发来消息:“别急,我等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那时候她也在机场,但不是等飞机,是等一个人。她在到达大厅站了四个小时,每一个出来的旅客都仔仔细细地看,生怕错过了。后来她才知道,陆寻那天根本没有飞回北京。他在大洋彼岸,守在他母亲的病床前。

      “温知晚。”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陆寻站在她面前,黑色大衣上落着雪花,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他显然是从外面进来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

      “你怎么来了?”温知晚接过豆浆,纸杯烫着掌心。

      “怕你着急。”陆寻在她旁边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两人膝盖上,“延误了三个小时,你肯定又在胡思乱想。”

      温知晚捧着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瞥了他一眼:“我没胡思乱想。”

      “那你攥着杂志干嘛?都捏皱了。”

      她低头一看,杂志封面果然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她面无表情地把杂志抚平,塞回旁边的袋子里。陆寻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破。

      飞机落地北京时已经是深夜。陆寻提前叫了车,两人坐在后座,暖气开得很足。温知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北京和北海道不一样,这里的雪是干的,风里裹着北方特有的凛冽。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照得发白,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温知晚跟着陆寻穿过一条窄巷,爬上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陆寻走在她前面,每到一个拐角就回头看她一眼,放慢脚步等她跟上。到了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没有急着开门。

      “知晚,”他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妈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生病之后脾气有时候不太好。”

      温知晚看着他,忽然伸手按了门铃。

      陆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女人比温知晚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两道月牙。她穿着居家棉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手扶着门框,有些吃力地站着。

      “知晚。”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温知晚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记得这个女人从前的样子——圆润的脸庞,乌黑的头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站在灶台前给她示范怎么调糖醋汁。那时候陆阿姨一边往锅里倒醋一边说:“晚晚你记住,好味道急不来。”

      “阿姨。”温知晚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陆寻的母亲伸出手来,握住温知晚的手。她的手指瘦得只剩骨头,可掌心还是温热的。她握得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进来,快进来。”她拉着温知晚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陆寻,“你这孩子,怎么让人家站在门口。”

      陆寻跟进来,关上门。狭小的客厅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铺着旧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陆寻和温知晚并排站着,背景是大学校门。温知晚穿着碎花裙子,陆寻穿着白T恤,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她没想到这张照片还在这里。

      “坐,快坐。”陆母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上上下下打量她,“瘦了,比从前瘦多了。陆寻说你现在管着一个部门?累不累?可得注意身体。”

      温知晚点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陆寻端了两杯热水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陆母看着他们俩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别过头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妈。”陆寻轻声叫她。

      “没事。”陆母摆摆手,转回头来对着温知晚笑,“阿姨就是高兴。这么多年了,陆寻那孩子心里一直只有你。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他那本日记,走哪儿带哪儿,搬家多少次都没丢。”

      温知晚转头看了陆寻一眼。他垂下眼,耳朵尖泛了红,像是被人当面揭了短处。

      “阿姨,”温知晚开口,声音有点涩,“这些年我没能来看您……”

      “傻孩子。”陆母打断她,“你一个人扛着,阿姨心里清楚。是陆寻不好,是陆家对不住你。”

      “妈,”陆寻终于插话,“咱们不是说好了翻篇了吗?”

      “对对对,翻篇。”陆母拍了拍温知晚的手,“晚晚,阿姨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温知晚抬起眼看她。老太太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温暖的光。

      “阿姨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她说,“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管你和陆寻怎么样,这个家你随时来。记住了?”

      温知晚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陆寻递了张纸巾过来,被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陆母看着她哭,自己也抹了抹眼睛,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

      “你们坐着,我去热汤。知道你要来,我炖了一下午。”

      温知晚要起身帮忙,被陆寻按住了手。他摇了摇头,轻声说:“让她去。她高兴。”

      厨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温知晚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摆得整整齐齐。她记得从前每次来陆寻家,陆阿姨都会这样准备水果,说“晚晚牙不好,不能啃硬的”。

      陆寻忽然从旁边伸出手来,把她攥着纸巾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用他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他的手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包住。

      “温知晚,”他偏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谢谢你。”

      她转头看他。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谢什么?”她问。

      “谢谢你愿意来。”他说,“谢谢你没有恨我妈。”

      温知晚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耐心而笃定。

      “我不恨你妈。”她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陆寻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厨房里传来陆母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但听着很欢喜。窗外是北京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楼宇,而屋内暖融融的,炖汤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裹着这个重新聚在一起的家。

      温知晚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手里那只温热的手没有松开,拇指还在一遍一遍地摩挲她的皮肤,像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她想,也许这就是圆满的样子。不完美,有裂痕,有过漫长的分离。但最终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暖融融的晚上,回到这个有汤香和旧照片的客厅,回到这只一直等着她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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