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她不知道的事 温知晚的母 ...
-
温知晚的母亲林慧兰是月底到的。温知晚去机场接她,远远就看见林慧兰拖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走出来,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温知晚接过行李箱,差点被重量闪了腰。
“给你带的腊肉香肠,还有你爸腌的咸菜。”林慧兰打量着她,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温知晚无奈地笑:“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下巴尖得能戳人了。”林慧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陆阿姨前几天联系我了,说她儿子也在北海道,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
温知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陆阿姨,陆寻的母亲。从前两家住得近,林慧兰和陆母关系极好,温知晚和陆寻谈恋爱那会儿,两边家长都默认他们是迟早要结婚的。后来陆寻不告而别,温知晚没有解释,只是说“分开了”,林慧兰追问了几次问不出所以然,也就没再提。
“知道。”温知晚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语气平淡,“他公司和我们有合作项目。”
林慧兰从这话里嗅出了什么,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温知晚做了糖醋排骨。林慧兰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看着她熟练地调糖醋汁,忽然说:“你这手艺还是跟陆寻他妈学的。”
温知晚的手抖了一下,醋瓶差点翻了。
“那时候你俩刚谈恋爱,你跑回来跟我说陆寻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非要学。”林慧兰回忆着,语气里带着笑,“你陆阿姨手把手教的你,说‘以后给我们家陆寻做一辈子’。”
温知晚沉默着把排骨下锅,滋啦一声,糖醋汁在热油里翻滚出浓稠的香气。她想起陆寻母亲的样子,一个温柔圆润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爱拉着她的手说“知晚啊,陆寻要是欺负你了就跟阿姨说”。
“妈,”温知晚关了火,“陆寻明天来吃饭。”
林慧兰正在切葱的手停了:“他来干什么?”
“他说想亲自跟你解释当年的事。”
林慧兰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女儿。温知晚低着头装盘,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可林慧兰还是看见她眼角红了。
“晚晚,”林慧兰的声音软下来,“这些年你一直不说,妈也没逼你。但妈看得出来,你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
“我知道。”温知晚端起盘子往餐厅走,背影笔直,“所以让他自己来说。”
第二天陆寻来得准时。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温知晚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陆寻母亲做的腊肉,和从前每年过年时寄来的一模一样。
“我妈听说林阿姨来了,特意嘱咐我带的。”陆寻站在门口,表情难得有些拘谨,“她说林阿姨爱吃她做的腊肉。”
温知晚侧身让他进来。陆寻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他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什么东西。他注意到她的视线,犹豫了一下,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个红包,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起了毛,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我妈给的。”陆寻把红包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笔迹娟秀:“祝知晚和陆寻平安喜乐。阿姨永远疼你。”
温知晚认出了那个笔迹。是陆寻母亲的字。红包的封口已经有些开裂,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红纸,展开后是一张平安符,上面用金线绣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我妈每年都给你准备一个。”陆寻的声音有些哑,“她不让我扔。她说知晚是好姑娘,是陆家没福气。”
温知晚握着那张平安符,指节微微泛白。林慧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默默退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安静。林慧兰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温知晚,右边是陆寻。陆寻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母亲病危,到他仓促出国,到他发的那条从未被接收到的消息。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说到最后,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那是五年前他发出去的短信,显示发送时间,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知晚,我妈病危,我得马上走。等我安顿好就联系你。别担心,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
林慧兰看完那张截图,沉默了很久。
“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她问。
“稳定了,就是需要定期复查。”陆寻回答,“她一直念叨林阿姨,说当年你们约好的一起去云南旅游还没去。”
林慧兰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去,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温知晚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林慧兰反手把她攥紧了。
“陆寻,”林慧兰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阿姨不怪你。你妈病成那样,你当儿子的赶过去天经地义。但你要知道,晚晚这些年不好过。她不说,我这个当妈的看得出来。”
“我知道。”陆寻说,声音很轻。
“你既然回来了,想重新开始,阿姨不拦你。”林慧兰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姨您说。”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坎,不许再一声不响地走。我女儿不是铁打的,经不起第二次了。”
陆寻站起来,对着林慧兰深深鞠了一躬:“我答应您。”
温知晚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陆寻的身影。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窗玻璃里她的倒影上,两人的视线在玻璃中交汇,谁也没有移开。
那天晚上陆寻走的时候,温知晚送他到楼下。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地落在肩头。陆寻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知晚,”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吃饭。谢谢你没有在你妈面前让我难堪。”
温知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雪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她把脚缩了缩。
“陆寻,那张平安符……”
“嗯?”
“替我谢谢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住,“就说……就说知晚也永远记得她。”
陆寻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围巾拢了拢。指尖擦过她耳廓的瞬间,温知晚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会转告她的。”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退后一步,“上去吧,外面冷。”
温知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寻。”
“嗯?”
“下周五的面谈……你来我家吧。我做糖醋排骨。”
陆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在路灯下铺展开来,温柔而克制,像北海道的雪落进春天的湖水里。
“好。”他说,“我负责洗碗。”
温知晚没有回头,但陆寻看见她上楼的脚步轻了一些。他站在雪里,仰头望着五楼那扇亮起来的窗。窗帘拉开又合上,她的影子在暖光里晃了一下,像一个迟到了五年的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金线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岁岁平安。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