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赐婚 帝王阴谋论 ...
-
祁锦珩进京第三日,才得入朝。
前两日,陛下龙体违和,辍朝。郊迎的彩棚撤了,赐第的空院子扫了三遍,没人住。兵符在兵部供着,像供一尊佛,香火不断,偏不让人拜。
京里的话本却等不及,已经编到第七折,说他单骑踹营,说他雪夜斩将,说他回京那日百姓哭送三十里,差点把护城河填平。
传得有鼻子有眼。
只有祁锦珩自己知道,三十里是真,哭是假——主要是堵的,他本想装一把大的来着,谁曾想家伙事儿都撤走了,这还让他怎么装啊?
这日大朝,天没亮,百官候在午门外。武将一拨,文官一拨,中间隔着一条青石缝,像象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红绿两色的朝服各执一边。
祁锦珩来的时候,两边都静了。
他一身朝服,玄底金线,衬得肩背极挺。北地寒气好像还挂在他身上,人没进京,先带进来一股冷气。几个月不见,瘦了些,下颌线更利,眼底有青影,可往那儿一站,满门武官的气都顺了。
“大将军。”卢象升先迎上去,一揖到地。
“卢公。”祁锦珩扶他。
周延儒在文官堆里咳了一声,也跟着拱手,脸上的五指印还没消干净:“将军辛苦。”
“周学士,”祁锦珩看了他一眼,“胡子养得不错。”
周延儒:“……托将军的福。”
周围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咽回去。
钟响。
入殿。
天子升座,气色瞧着倒好了,笑也热络:“祁卿!”
“臣在。”
“免礼,上前来,让朕瞧瞧。”
祁锦珩近前三步,撩袍跪下:“臣祁锦珩,奉旨北征,幸不辱命,缴令回京。兵马驻外郭,甲仗入库,臣只身入朝,请陛下验功,亦请陛下降罪。”
“降罪?”天子笑,“你立了不世之功,朕降你的罪,史书怎么写朕?”
“史书怎么写,臣不知道。”祁锦珩道,“臣只知道,边关七百里,是弟兄们拿命换的。请陛下先赏阵亡将士家属,再赏臣。”
殿里静了一息。
天子点点头:“该赏。抚恤加倍,追谥,立祠,从户部走,不绕兵部。”
“臣代三军谢过陛下。”
“你呢?”天子往前倾身,“你想要什么?尽管说。金银,宅邸,食邑,朕都给得。”
祁锦珩伏地:“臣无所求。”
“胡说。”天子笑出声,“年纪轻轻,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笑声一起,百官跟着赔笑。
笑着笑着,天子的声音落下来:"祁卿,你可有婚配?”
来了,来了,几乎每一个将军都要被皇上问到这个问题。
卢象升的眼皮跳了一下。周延儒把笏板攥紧了。
祁锦珩跪着的脊背,纹丝不动:“回陛下,没有。”
“好。”天子抚掌,“朕的昭宁,年十七,性柔嘉,通诗书。朕意欲尚主于你,结秦晋之好,将军意下如何?”
珠帘轻响。
屏风后头,隐约立着一道绯色宫装的人影。是昭宁公主亲自来了,隔着一道屏,听自己的终身被一句话敲定。
百官齐刷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婚一赐,明着是恩,暗着是锁。公主下嫁,长史、家令、侍从、媵妾,一整套班底跟着进门。将来祁锦珩夜里说句梦话,早朝前就能摆在御案上。
这道圣旨接和不接,就宛如从两坨粑粑里选出来一堆好看的一样。这可真谓是:进亦忧,退亦忧。
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又齐刷刷去看一个人。
宰相宋濯立在文班首位,垂着眼,像睡着了。
祁锦珩没有立刻答。
他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停了一瞬,才直起身。
“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他说,“只是这婚,臣不能接。”
大殿里,呼吸声都没了。
周延儒在心里惨叫:来了来了,武将的直肠子来了。
天子脸上还挂着笑,笑意淡了:“为何?”
“臣已有意中人。”
一句话,掷地有声。
屏风后那道绯色身影,轻轻晃了一下。
天子的笑彻底收了:“哦?是哪家闺秀,这般好福气?说出来,朕为你二人赐婚,也算成全。”
这话说得毒。
说出来,明日那家满门就会因为“勾搭大将军”被礼部请去喝茶;不说,就是私相授受,欺君之罪任挑一条,毕竟皇上就是皇上,随便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随便掌管别人的生死。
祁锦珩道:“回陛下,非是闺秀。”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压得极低,汇成一片。
“是一个故人。”
“故人?”
“臣年少时,家中获罪,发配北地为奴。戍边那几年,有个故人,把过冬的棉衣留给了臣,自己穿着单衣走的。”祁锦珩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臣当时立誓,活下来,便去找他。后来臣一路打到雁门,封了侯,建了府,一直没找着。”
他顿了顿。
“但臣心里给他留着位置。别人进不来,公主更不能。”
“放肆——”宗正寺卿跳出来,“公主金枝玉叶,岂能与一个来路不明的——”
“卿家。”天子抬手,拦住他,眼睛仍盯着祁锦珩,“你的意思是,为了个生死不知的人,拒朕的女儿?”
“是。”
“若朕今日非要赐婚呢?”
殿里空气绷到了极处。
祁锦珩缓缓摘了头上的梁冠,双手举过头顶,俯身再叩。
“那臣,只能辞官。”
“你敢!”
“臣不敢。”祁锦珩的额头抵着地,声音闷闷的,却稳,“臣只是不敢欺君,不敢欺心,更不敢欺公主。公主嫁过来,臣夜夜对着她,心里想的是别人,这便是对皇室最大的不敬。臣宁可辞官还乡,也不能做这个负心人,更不能让公主受此屈辱。”
他想着自己都把话咬的这么死了,然后天子就不能提这种问题了。
抗旨的罪名,被他自己先坐实成“不敢负心”。天子再逼,就不是赐婚,是硬抢臣子的心上人,抢了还不算,还得逼臣子当负心汉。传出去,昭宁公主成了什么?天子您又成了什么?
屏风后,绯色身影微微福身,转身退了出去,没人看见她袖中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天子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人,看了很久很久,权衡利弊,
“好,好一个不敢欺心。”他靠回御座,“朕若强求,倒显得朕不通情理了。此事再议。”
再议。
不是不议,显然皇上对他提防已经到了一个临界,功高盖主,大约的确是一个篡位的好理由。
退朝的钟响时,文武百官出殿,走路都放轻了,像怕触怒龙颜。
祁锦珩最后一个出来,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廊柱旁立着个人。
宋濯在那儿等他,手里那柄折扇终于展开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故人?”宋濯问。
“编的。”祁锦珩面不改色。
“棉衣也是编的?”
“那倒不是。”祁锦珩道,“确有其人。”
宋濯摇扇的手停了半拍。
“谁?”
祁锦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北地几个月,没见他笑过,这一笑,眉眼都松了,像雪化了一道缝。
“远在天边。”他说。
宋濯合上扇,用扇骨敲了敲他的胸口,敲得极轻。
“祁侯爷,”他转身先走,声音散在风里,“你的谎,是不是编得太真了些。真的那部分,迟早要了你的命。”
祁锦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相爷,”他说,“我的命硬。”
“我知道。”宋濯没回头,“我是怕你这条命,将来舍不得给我啊,说不定以后啊我还要给你卖命。”
祁锦珩笑而不语,将宋濯手里的折扇拿走后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