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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示 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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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京里风硬。
正阳门外头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卖炊饼的,赶车的,送粮的,吊着胳膊的老卒,全往城门口凑。人贴人,汗酸味混着马粪味,谁也不嫌谁。
“让让,让让!”一个青衣小厮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举着刚从告示墙上拓下来的黄纸,“新鲜热乎的,都瞅瞅,陛下夸祁大将军呢!”
识字的人少,可声儿大。
小厮把纸一抖,扯开嗓子念:“骠骑大将军、护国公祁锦珩,北征逆虏,三鼓而克,复雁门,逐胡骑七百里,斩首无算。其功在社稷,其勋在旗常。即日班师,朕心甚慰。着有司郊迎,赐第,增禄——”
“好!”
没等念完,底下就炸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把拐杖顿得咚咚响:“看见没!瞅见没!咱大周的刀,还快着呢!”
旁边卖絮的老妪啐他:“快个屁,去年怎么不见你快?是祁将军快,不是你快。”
众人哄笑。
笑完了,又都伸着脖子往纸上瞅,像那黄纸里能瞅出肉来。
茶棚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列位,这雁门关外,大雪封道,祁将军粮尽三日——”
“瞎扯,”有人接话,“我二舅在辎重营,说是五日。”
“五日你还站这儿?”
“我二舅跑得快。”
又是一阵笑。
笑归笑,人群里真有明白人,压着嗓子道:“功是功,可别功高喽。自古以来,大将军凯旋,有几个好下场的?”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捂他嘴:“你不要脑袋,我还要。”
官道那头尘土又起,不是大军,是郊迎的仪仗先到了。金吾卫开道,彩棚扎到三里外,红绸子被风吹得啪啪打脸。百姓往前涌,又被枪杆拦回去。
“瞅那告示最后一行。”
不知谁眼尖。
小厮把纸翻过来,眯眼:“即日班师,兵马……驻外郭,无诏不得入?”
人群静了一瞬。
老兵的拐杖不顿了。
茶博士提着壶,慢慢道:“得,迎的是将军,收的是兵。”
没人接话。
城门斜对过,一棵老槐树下,倚着个男子。
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净,腰间无玉,只悬一柄折扇。身量高,站在人堆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眉目太盛,盛得有些冷,偏偏唇边带点笑,像刚听完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他已经站了一会儿。
听着众人叫好,听着茶博士咂摸出那句“收的是兵”,又抬眼,把那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鼓而克,”他轻声念,尾音往下沉,“写得真急。”
旁边小孩仰头看他:“先生,急什么?”
男子用扇骨敲了敲掌心:“有人急着让他回,急着让他赢,又急着不让他带刀进这道门。”
小孩不懂。
男子也不解释,把扇一收,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告示。
——
同一时刻,太极殿。
“荒唐!”
兵部尚书卢象升一嗓子,把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他出身行伍,胡子花白,脾气比胡子还硬,指着对面翰林院那帮人就骂:“祁将军血还没擦干,你们就在这儿琢磨他反不反?良心叫狗叼了?”
翰林学士周延儒扶了扶幞头,慢悠悠道:“卢公息怒。臣等不是琢磨,是防备。古语有云——”
“云你个头!”
卢象升撸袖子就上。
别看他一把年纪,当年也是在北边滚过来的,一把揪住周延儒的领子,直接把人顶在了柱子上。周延儒急了,也揪他胡子。两边人轰一下全动了,武将这边撸袖子,文官那边也不含糊,有人抡笏板,有人抱账本,礼部一个主事更是脱了鞋。
“卢象升!你放肆!”
“周延儒!你有种别揪胡子!”
“本官今日与你拼了!”
“拼就拼,谁怕谁——”
大殿乱成一锅。
偏偏这几个人,还个个有讲究。
卢象升一边扭打,一边中气十足地吟:“丈夫何事空啸傲,不如挽弓射大雕!”
周延儒被顶在柱子上,脸憋得通红,还不忘接:“挽弓?挽弓!卢公好诗!好诗!就是押错了韵!”
“韵你娘的——”
“陛下!”周延儒扯着嗓子喊,“武将当庭行凶,臣要弹劾!”
“你弹!你先松手!你抓的是本官腰带!”
御阶之上,珠帘后头,天子咳了一声。
没压住。
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
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着嗓子喊:“肃静——”
这一嗓子细,钻耳朵。众人动作缓了缓,随即又掐起来。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不重,扇骨敲了下门框。
满殿的人,不知怎的,都顿了一顿。
宰相宋濯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青衫,进宫也懒得更衣,只在外头罩了件公服。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赶上最乱的时候,也正好赶上众人都需要一个台阶。
“相爷!”周延儒先喊,声儿都劈了,“卢公他——”
“本官看见他揪你胡子了。”宋濯道。
卢象升一梗脖子:“他先骂将军!”
“也听见他骂了。”
宋濯往里走,脚步不快,众人却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御阶下,整了整衣冠,行礼。
天子在帘后道:“宋卿,你看看,成何体统。”
“回陛下,”宋濯直起身,“很体统。”
“……嗯?”
“文官担心武将作乱,武将担心文官寒心。都念着社稷,都忠于陛下。吵得越凶,越说明这大周,还没到没人管的时候。”
这话漂亮。
漂亮得谁也没法接。
周延儒松了手,卢象升也松了,各自整理衣冠,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天子沉默片刻:“祁锦珩班师在即,郊迎之礼,该用什么规格?”
没人吭声。
礼部尚书刚要出列,被宋濯一眼看回去。
天子又问:“兵驻外郭,是朕的意思。诸卿以为,妥当否?”
还是没人吭声。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落的声音。
人人都想说话,人人都不敢先说。说重了,是逼反功臣;说轻了,是置君父于险地。这题没有对的答法,只有死得难不难看的区别。
半晌,卢象升憋出一句:“臣……附议。”
周延儒紧跟着:“臣也附议。”
附议完了,更静。所有的目光,最后都落在宋濯身上。盼着他开口,又怕他开口。
宋濯垂着眼,看着笏板,像那上头写着什么天机。看了很久,久到天子都坐直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语。
扇子还拢在袖中,没展开。
天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背上有点凉,挥了挥手:“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走到殿门口,卢象升凑近周延儒,低声道:“相爷摇那一下头,是个什么意思?”
周延儒揉着被揪红的下巴,啐道:“我哪知道,我胡子还在他手里呢。”
没人看见,宋濯落在最后。
出殿时,天边刚擦黑,正阳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欢呼,隔着重重宫墙,闷闷的,像潮水涨起来。
凯旋的队伍,到京了。
宋濯在台阶上站住。
风把他的公服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清瘦一把骨头。他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欢迎回家,”他说。
无人听见。
“祁小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