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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装病 造假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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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不到一个时辰,宫里来了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登门,捧着口谕,腰板挺得笔直:“相爷,陛下召您入宫,议事。”
宋府的门房赔着笑:“公公,实在不巧,我们相爷下朝回来就倒了,高热,说胡话,太医都请了两拨了,小的赔罪。"
太监眼皮一翻:“杂家进去瞧瞧。”
“公公莫要进去,过了病气,陛下问起来——”
“杂家身子骨硬朗着呢,你要抗命?”
“相爷嘱咐了,”门房把腰弯得更低,“谁来都不见。尤其是宫里的贵人们。”
太监在府门口站了半晌,一甩拂尘,冷笑:“相爷好生养着。养病嘛,最忌拖。”
人走了。
书房里,宋濯好端端坐着,面前摊着一局残棋,手边一盏茶,热气袅袅。
管家低声道:“爷,宫里怕是要记恨。”
“嗯。”
“大将军那边,也不递个信?”
宋濯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良久,落在天元边上。
“他现在比我招眼。”他说,“我若这时候见他,是替他招刀。”
管家迟疑:“那您打算何时见?”
宋濯看着棋盘,没答。
窗外日头一点一点偏西,残棋的影子爬过棋枰。
——
入夜,宋府后墙翻进来一个人。
落地极轻,几乎没声。玄色便服,肩上还带着夜露。
宋濯在廊下等着,也不点灯,就一盘棋,两个人。
“相爷称病称得真巧。”祁锦珩掸了掸肩上的灰。
“比不上祁大侯爷,拒婚拒得威风。”宋濯头也不抬,“坐。”
祁锦珩坐下了,就在棋盘对面。
两人中间一盏灯笼,光晕不大,堪堪照亮半张棋枰。夜风穿廊,吹得灯影晃,明明灭灭,照得两张脸都不太真。
“陛下今日召我,”宋濯终于开口,“问怎么处置你。”
祁锦珩执黑的手一顿。
“你怎么答?”
“我没答。”宋濯道,“我病了。”
“病得正是时候。”
“病得不是时候。”宋濯抬眼,“君问臣策,臣不答,这叫腹诽。今天可以病,明天呢?病十天半个月,朝里那些等着补我这个位置的人,能用囗水淹死我。”
祁锦珩沉默片刻:“为何不见?”
“见了,就得给答案。”
“答案你给不了?”
“给得了。”宋濯把扇子搁在棋枰边上,一字一字道,“处置功臣的法子,历朝历代就那么几套。明升暗降,夺兵权,外放,软禁,下狱,乃至一杯毒酒。哪一套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比谁都漂亮。”
他停了停。
“但我不想说。”
廊下很静,远处更鼓敲了一记。
祁锦珩低声道:“宋濯。”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相爷。
宋濯像是应了一声,又像没有,伸手把棋枰上的残局拨乱了,重新摆子:“手谈一局?”
“你半夜翻墙请我来,就是为了下棋?”
“你白天拿我挡了一回刀,”宋濯摆好黑子白子,头也不抬,“不该还个人情?”
祁锦珩失笑:“我何时拿你挡刀了?”
“‘故人’。”宋濯落下一枚白子,“你今日在朝上说的那个故人,满朝文武都在猜是谁。猜不着,就会往我身上猜。”
“往你身上猜,也不冤。”
棋子落枰,哒的一声。
宋濯抬起眼来。
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眼底照出一点极淡的东西,转瞬又没了。
“不冤。”他重复了一遍,“说说吧。棉衣的事,哪句是真的?”
祁锦珩盯着棋盘,半天没动。
“人,是真的。”他说,“祁家获罪那年,我十三,发配北庭充军。冬里缺衣,管营让我跟着商队出苦力,换半袋糠。商队里有个年轻的账房先生,看我冻得拿不住笔,把他的棉衣给了我。”
“他自己呢?”
“穿着单衣,走了。走之前还在账本上替我改了一笔,把‘祁’字改成‘祈’。”祁锦珩道,“他说,罪奴的籍,早晚要销。销籍那天,不能还顶着一个犯官的姓。”
宋濯的手指停在半空。
“后来呢?”
“后来我活下来了。后来我没找到他。”祁锦珩抬起头,“再后来,我发现当朝宰相,年轻的时候,在北庭当过两年的军需账房。”
廊下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宋濯垂着眼,把手里那枚白子落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祁锦珩道,“你猜不到?故人可是你啊。”
“所以你今天拒婚,”宋濯慢慢道,“拿我当由头?”
“我拿的是‘故人’。”祁锦珩看着他,“是不是你,朝上没人知道。”
宋濯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祁锦珩,你这步棋,把我也算进去了。”
“你可以不认。”
“我不认,”宋濯靠回椅背,“明日参你的折子能堆满御案。欺君,抗旨,私通外臣——你今日摘掉的那些罪名,一桩一桩都得长回来。”
“所以你称病。”祁锦珩道,“你不是在躲陛下,你在救我啊?哦~原来如此。”
宋濯不想接这话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棋枰那头。
纸上密密麻麻,是字。
“什么?”
“给你的处置之法。”宋濯道,“明日我会‘病愈’入宫,把这个递给陛下。”
祁锦珩展开。
借着灯笼的光,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纸上写的是拆解。边军十八营,拆作三部分:五营精锐编入禁军,六营换防内地。
“这法子递上去,”祁锦珩抬起眼,“我这辈子,再也摸不到兵了。”
“嗯。”
“你要我交刀?”
“我要你交一半。”宋濯与他对视,“刀全交,是鱼肉。全不交,是反贼。交一半,你才是忠臣。”
“忠臣?”祁锦珩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宋濯,你我这类人,配谈忠吗?”
“不配。”宋濯答得干脆,“所以谈利。你交出去的那一半,换来三样东西:一,你的命;二,昭宁公主的婚事,从此无人再提;三——”
他顿了顿。
“三,从今往后,你的刀不入京,我的谋不出京。一文一武,隔着一道宫墙。”
祁锦珩盯着他看了很久。
“隔着宫墙,”他缓缓道,“怎么算旧账?”
宋濯执壶,给两只空盏都斟满了酒。
“那就夜里翻墙。”他说。
祁锦珩看着那盏酒,没接。
“陛下今日问我怎么处置你,”宋濯自顾自端起自己那盏,“其实处置是假,试我是真。他要看我站哪边。我称病一日,他疑心一日;我明日若递上拆兵的策子,他会信我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宋濯把盏中酒饮尽了,“永远不信。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谁都不用信。”
宋濯看着他。
灯笼快烧尽了,光一点点暗下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片。
“今天罢了,你走罢。”他说。
祁锦珩把酒饮了,站起身。
走到廊下,他又停住,背对着宋濯。
“棉衣的事,”他说,“当年在雪地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身后静了片刻。
“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宋濯的声音淡淡的,“你这样的人,一旦知道了恩人的名字,就会把这条命记在账上。你会耽误我。”
“现在呢?”
“现在,”宋濯笑了笑,“现在利滚利,税滚税,你还不清了。”
祁锦珩没再说话,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廊下,宋濯独自坐着,把残棋一粒一粒收进棋奁。收到最后一粒白子时,他停了停,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还不清才好。”他低声说。
收进奁中,扣上盖。
明日,他该“病愈”了,再装便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