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金鱼》剑照霜华

2、海上亦或是梦中

　　上船第一天，我很难受，第二天我逐渐缓过来，习惯了在船上的日子。

　　地方就这么大，转来转去也离不开方寸之地，很像我在家里的生活，渐渐的，我习惯了这里。
　　躲在床上画画，慢慢描绘自己一路上见到的景色，这两天竟然比过去十八年更加精彩。

　　我画了椰子，画了美丽的沙滩，画了从车窗外看到的樱花，还有这艘白色的邮轮，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大海。
　　第三天夜里，我被海面的咆哮声惊醒。

　　船在剧烈的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我甚至没法下床站稳，只好裹着被子，慢慢爬出去。
　　人群慌乱，抽泣，我找到人，问发生什么了。

　　“风暴，遇见风暴了！”
　　我趴在地上，仰起头，看见风暴卷起巨浪，朝着这艘游轮扑过来，如同海中巨兽，要将这艘游艇吞噬。
　　整个世界变成黑色。

　　狂风巨浪抽打着纤弱的钢材，一下，两下，三下，游艇发出不堪重负的痛呼，开始扭曲、变形。
　　海水灌进来前，我失去意识。

　　-
　　鸟叫。
　　温和的日光。
　　氤氲的水汽。

　　我睁开眼，看见碧蓝的天空。
　　然后是泡泡，无穷无尽的泡泡环绕着我。
　　泡泡印出瓦蓝的天，澄澈的湖，还有葱葱郁郁的树木，组成一幅如梦似幻的五彩画卷。

　　我轻轻挥手，面前的泡泡炸开，像看了一场烟花秀。

　　记忆还停在那场风暴，我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吃痛地“嘶”了声，确信这里不是梦境，我真的还活着。
　　我为什么会从那场风暴里活下啦，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坐起来，我才注意到自己睡在河蚌里，柔软的垫子给了我不知道多久的好眠，除去刚刚做起来的眩晕，其他时候都是神清气爽。

　　泡泡环绕着我，越来越多，像是调皮的孩子在引诱我陪着她玩耍。我看着泡泡在我身边起舞，像是小孩子拿着泡泡机吹出波浪的形状。
　　我顺着那道波浪往前走，轻轻戳开挡在面前的金色泡泡，面前忽然出现了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金红色泡泡，简直像是在阻拦我的去路。
　　扑通一声清响。

　　鱼儿跃入水面。

　　我鼓起勇气往前冲过去，几步之后，一脚踩空。
　　面前不是平底，是水面。
　　而我不会游泳！

　　整个人砸进水里，身后溅起巨浪，远没有上一个人那么轻盈。
　　我像一块巨石滚进河里。

　　澄澈的水下出现了一道金色身影，还有一道金色的漩涡。

　　那道金色鱼影转过来，露出和我一样的面庞，看见我，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错愕。
　　总之她向我游过来。

　　海藻般的头发在水中飞舞，像一朵艳丽的花，而她那张脸贴着我的脸。
　　我以为她要给我一个吻，睁大眼睛看着，她却只是对着我吐了个泡泡。

　　巨大的泡泡包裹着我，送来氧气，带着我浮到湖面上。

　　到了湖边，她一挥手，那无边无际的泡泡全部炸开，水珠滚落，像一场小雨。
　　我坐在岸边，她半个身子在水里，只露出一张脸。

　　我看见她耳边的鱼鳍，眼下金红色的鳞片，还有隐藏在水下的金色尾巴，做出初步判断。
　　她好像是人鱼。

　　人鱼小姐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小腿，一路往上，直到脸颊，问我：“你是人类？”
　　“我是人类。”

　　“从哪进来的？”
　　我向她讲述了寻找幽金岛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人鱼小姐面色变得古怪，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你去幽金岛干什么？”
　　“找金鱼。”

　　人鱼小姐的面色更古怪了。
　　“什么样的金鱼？”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寻找金鱼？”
　　“因为有个陌生的声音告诉我，让我不要寻找金鱼。”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

　　她忽然把头埋在水下，我只能看见她吐了一串郁闷的泡泡。
　　然后，她出来，告诉我：“好了，你跟着我走吧，三天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去幽金岛。”

　　我答应了，选择相信她。
　　一条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鱼，这简直太神奇了！
　　她难道也叫美亚吗？

　　在人鱼小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湖里时，我问她：“我叫中田美亚，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人鱼小姐冷冷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游金”两个字，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这三天，我待在湖边，一堆会说话的小金鱼给我讲故事听。

　　她们说湖周围是危险的森林，千万不要进去，要乘坐一种奇怪的泡泡才能离开。
　　她们说金鱼活得足够久，就可以变成任何物种的形象。
　　她们说游金是湖里最厉害的老大，但是三天后也要去往人类的世界了。

　　“为什么要去人类的世界？这里很好啊，像是梦境一样。”

　　“很无聊。”
　　“很寂寞。”
　　“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小金鱼们兴奋地甩尾巴，告诉我。
　　“能修炼成人形的金鱼很厉害，我们都叫她们金鱼女。金鱼女才有能力离开这里，去到人类的世界，一旦她们找到人类伴侣，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美亚美亚，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类。和我们讲讲吧。”

　　小金鱼们围着我吐泡泡，鱼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自己枯燥的日子，捡有趣的事情告诉她们，比如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周末去游乐园玩，还有什么好吃的食物。
　　讲完这些，小金鱼们依然很好奇，缠着我要我继续讲下去。

　　讲无可讲，我捏着衣角，说：“那好吧，再给你们讲一点。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做‘美芽旅行记’。”

　　我讲了自己最熟悉的海。日本的海，中国青岛的海，马尔代夫的海……
　　然后，我给她们形容沙漠。沙漠就是一片金色的一望无际的海洋，人走在沙漠里，偶尔会遇见点缀在其中的蓝色宝石，那是湖泊，我们也称其为绿洲。
　　沙漠里的绿洲就像是海面上的岛屿。

　　然后，我给她们讲险峻的山峰如何拔地而起，江南的春雨如何润泽万物。
　　我讲述清风，讲述大雪，讲述温暖和寒冷，并让小金鱼们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

　　感受到灼热，她们很新奇，咯咯笑起来。

　　然后，一个金红色的泡泡包裹着我，游金在湖面不远处看着我，招呼我走，去往人类的世界。

　　坐在泡泡里面的旅行实在神奇，脆弱的泡泡甚至会随着我的呼吸改变形状，我生怕自己过大的动作会戳破这个泡泡，让我跌进危险的森林。

　　不知多久，终于着陆，热闹的人语争先恐后钻进我的耳朵。

　　我和游金并肩站在半山腰，将整个城市收进眼底。
　　游金的金红色鱼尾被修长的双腿取代，身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黒藻般的长发用金红色发带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这个岛屿就是幽金岛，就在这里分别吧。”

　　我们一前一后下山，到了城镇的入口时，我已经是孤身一人。
　　想到孤身一人，我伸手抚摸我的小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平坦无比。

　　想想也是，那晚风浪那么大，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更不可能再带着孩子。
　　我心里没有伤心，反倒是一点庆幸，本就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