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金鱼》剑照霜华

1、不要寻找金鱼 梦中的幽金

　　我的生活平淡，幸福。
　　父母感情和睦，家庭富有，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父母千挑万选，为我选择了一个各方面都令人艳羡的未婚夫。

　　我的未婚夫和我青梅竹马，我们朝夕相伴，他对我尊重有加。

　　身边的好姐妹常常对我说：“真羡慕你呀美亚，家庭美满，爱情也这么顺利。我要是你就好了。”
　　我微微一笑，说：“你也会遇到自己的幸福的。”
　　“但肯定没办法像你这么幸福。”

　　是啊，我真的很幸福。
　　妈妈爱我。
　　儿时，我有段时间沉迷画画，把空白的画布用多彩的颜色填满，像是在装点一个世界。
　　妈妈心疼地抱着我，说：“美亚，我们不画画了，颜料有毒，弄在身上脏兮兮的，哪里有个女孩的样子！跟着妈妈学习别的吧。”

　　于是，我的爱好从脏兮兮的绘画变成了插花、煮茶、烹饪美食。
　　这些爱好帮助我俘获了未婚夫的芳心，他常常对我感叹：“美亚，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你更贤惠的女子了。真好啊，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爸爸也爱我。
　　他很看中我的教育，送我去最好的高中读书。
　　为了不辜负爸爸的期望，我刻苦念书，年年期末都是学校的第一名，爸爸常在亲戚领居面前夸奖我的成绩。
　　“我们教育得好哦，美亚也聪明，努力，年年都是第一。”
　　偶尔有失误，看着爸爸失望的眼神，我便逼着自己更加努力。
　　等到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我以优秀的成绩被东京大学录取。
　　爸爸却对我说：“美亚，别去东京了。哪里太远了，爸爸妈妈没法照顾你。而且你已经十七岁，和小野婚事在即。今后只需要成为幸福的妻子，不用再辛苦念书了。”

　　念书真的辛苦。
　　为了保持成绩，我常常第一个抵达学校，最后一个从教室离开。那些考试可能考到的知识点我复习了一遍又一遍，即使是寒冷的冬天，我也从不懈怠。

　　今后这些苦再也不用吃了。

　　我的未婚夫也很爱我。
　　距离订婚宴还有三个月，我查出来自己怀孕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小野喝醉了，把我压在床上，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
　　我当然愿意，可我更想等到婚礼结束后再把自己给他。
　　喝醉了的男人实在难缠，任我如何拒绝，他只说自己爱我，爱到愿意为我付出生命。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拒绝太冷血，用自己的身体换别人的生命，怎么想都是我得到了好处
　　半推半就，我答应了他。但就那一次，我怀上了孩子。

　　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清白，在未结婚时便怀上孩子，败坏家风。
　　父母痛斥我糊涂，小野哭着向我忏悔，说他立刻就娶我，要给我安全感。

　　“对不起，美亚，我太爱你了，迫不及待想要和你成为夫妻。为我生下一个孩子，一辈子在我身边，好不好，美亚。”
　　他的脸颊蹭着我的手，我心里只有未婚先孕的恐慌。
　　小野把我抱在怀里亲吻，说：“那我们就早点结婚。”

　　第二天，他去了我的公司，替我办理离职。
　　我在电话里被通知了这个消息，问小野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想给你一个惊喜。工作太辛苦了，美亚，你只需要待在家里，成为我的妻子，以后好好照顾我和宝宝。我会努力工作养着你们的。我爱你。”
　　我答应了。

　　日子慢慢过去，我和小野的婚事近在眼前。
　　爸爸妈妈，还有我的未婚夫，他们陪在我身边，为我高兴，为我祝福。
　　我的朋友们也全都夸赞未婚夫，说他体贴，说我能有这样的伴侣实在太幸运了。

　　我还是微笑，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幸福。

　　距离婚礼还有一周，我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我和小野的新家。
　　一幅画从书的夹层里飘出来，是我儿时的作品。
　　栖息在玻璃缸里面的金鱼。

　　金色的颜料像火光似的灼烧到我的指尖，我把那副画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当晚，我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有很多人在围着我尖叫。
　　“不要去幽金岛！”“不要去寻找金鱼！”“不要离开你的父母和爱人！”

　　我被尖锐的喊叫吓醒，睁开眼，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窗外月光如水，我打开窗子，看着远方，一夜无眠。

　　第二天，吃过饭，我在门外散步，回来时，看见门口的邮箱里有一封信，拿出来，信上写着“中田美亚收”。
　　寄给我的信？
　　打开信，我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信上只写了六个字。
　　“不要寻找金鱼”

　　为什么这样一句话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没有赏玩金鱼的爱好，除了对烟花大会上的捞金鱼小游戏有点兴趣。其他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寻找金鱼。
　　那些美丽的、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又能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呢？

　　扔了这封信，那句话还是时不时蹦出来，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我看到的某本书上，有时候它们借父母的口蹦出来。
　　还记得某次吃饭时，父亲忽然严肃警告我：“美亚，不要去寻找金鱼。”

　　天知道听到这段话时，我有多么惊恐，而父母浑然不觉这样一句话有多么诡异。
　　他们继续机械地吃饭，就好像刚才说了一句“美亚，你要乖乖听话”一样。

　　越来越频繁的警告毁掉了我平淡、幸福的生活。

　　难道我的后半生都要疑惑为什么不要去寻找金鱼吗？

　　我想到蓝胡子的故事，想到费切尔的怪鸟，想到潘多拉的盲盒。我真的要去打开那扇被警告绝对不能进入的房间吗。
　　寻找金鱼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问题越来越多，令我辗转难眠，所有人都祝贺我要成为新娘，我沉浸在金鱼的世界，看着日渐变大的肚子，觉得里面有一尾金鱼。
　　有几个时刻，我想剖开我的肚子，取出金鱼。

　　距离订婚宴还有三天，我悄悄收拾了一个小背包。
　　里面装着证件，洗漱用品，内衣，还有那张丢进垃圾桶又被我捡起来的画，以及这些年来我攒下来的钱。

　　幽金岛，幽金岛。
　　我要去往幽金岛。

　　溜出去，买票，坐上电车，一颗心才落定，又被紧张代替。
　　我不知道路在何方。

　　一个女孩坐在我身边。
　　她齐耳的短碎发，眼睛大且明亮，皮肤颜色接近麦子。
　　冲锋衣，工装裤，背着个大包，像一座山，坐在我身边。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目光被她捕捉，她开始同我搭话。
　　“第一次出远门吗？”
　　“不是……呃，是的。”我不想说实话，因为觉得很危险，父母和丈夫常常将远方形容得堪称可怖，所以我也觉得世界上除了亲人朋友，其他人都是要伤害我的恶人。
　　只是我还没学会怎么撒谎，被人一审问，忍不住说实话。

　　短发女孩笑了笑，说：“我第一次独自出门也特别紧张。那时候连车站标志牌都不认识，一路问过去，有样学样跟着其他客人。坐在哪个位置，到哪一站下车，下车了怎么找地方住怎么去景点，一步一步摸索。到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顺利地跨国游啦！哦，忘了介绍，我叫刘美芽，二十四岁，中国人。”
　　“美芽？”
　　她的名字发音和我很像。

　　“嗯。”她在手机触屏板上用中文给我写了“美芽”两个字。

　　我小声说：“我也叫美亚。”
　　女孩有点惊讶，有点惊喜，自来熟地说：“那我叫你小美亚吧，你看起来很年轻。”

　　一路上，她和我讲起天苍地茫的草原，讲起险峻的山峰还有清澈见底的泉水，讲起大漠还有雨季连绵的南方。
　　最后，她讲起大海，她说想去看看各地的海有什么不一样。

　　我心里升起羡慕，如果要向人讲述我这十八年的人生，我能讲出什么呢？我知道我父母喜欢什么样的女儿，知道我未婚夫的生活习惯和饮食爱好，除了这三个人，我生命里什么也没有。
　　抚摸着肚子，我想，如果这个小生命顺利生下来，以后我的人生就只需要围着这四个人转。
　　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
　　三个词就可以概括我的一生。

　　而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美芽”，她的人生如此壮阔而精彩，我不免惭愧，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只刚从井里出来的青蛙。

　　她问我喜欢什么。
　　我说：“我喜欢美丽的景色，我喜欢画画。”
　　美芽很惊讶，说：“怪不得你这么沉静，很有画家的气质。”
　　画画这事，早在七八岁时就被我放弃了，我有点窘迫，说：“很久很久没画过了，我不是画家。”

　　“拿起笔画画的就是画家。”美芽鼓励我，“没有不好看的画，只有不懂欣赏的人。我觉得画面很能表现一个人的内心，技巧方面的事，多练练就好了嘛！”
　　美芽在她那个旅行包里找了一会，送给我一个绘画本还有一盒铅笔。
　　“给自己准备的，想着要是无聊了还能画会画，不过我实在没耐心。现在送给你，加油，美亚。”
　　“谢谢你，我——”
　　我想给她钱，她却摁住我的手。
　　“好了，我要走了，下次见到我再给我回礼吧！”

　　站点提示响起，她背着包向前艰难地走，到了门口后，就像一尾金鱼消失在水中。
　　她消失在我的世界。

　　我翻开那本崭新的绘画本，第一页画着一处池塘，池塘里游鱼无数，清晰可见。
　　那是金鱼！

　　我翻开第二页，拿出一只素描铅笔，慢慢画出刘美芽的样子。
　　短发，圆眼睛，很高，笑起来很可爱。

　　一幅画结束，终点站到了，我随着人流下车。
　　越往前，越能闻到属于海洋的咸腥气息，等到润润的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张开双臂和它拥抱。

　　这个动作一点都不淑女，下一秒我就装做什么都没发生，小心翼翼踩在沙子上。
　　柔软的沙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很新奇，我就这么一步一步靠近海浪。

　　阳光，浪花，远处的游艇，还有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人群。我在那阵嬉闹声里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甚至很想蹦一下。
　　身躯不知何时像鸟一样轻盈，如果真的蹦一下，我会飞起来吗？

　　让我肋下生双翼，随风抵达幽金岛。
　　我觉得它就在海上某处，只要前往海洋中心，就一定能见到幽金岛。

　　美芽说，她第一次出行，什么也不懂，一路问着才抵达终点。我也鼓起勇气，问小商店的老板。

　　“老板，这里有地方能坐船吗？”
　　“美女，来个椰子吗，八百日元。”
　　我买了一颗，老板给我开好口，插上吸管递给我，然后给我指了方向。

　　“你就沿着防波堤往前一直走一直走，看见远处那栋米白色大楼里吗？里边就有你要的票。”
　　我到过谢，顺着他的指示，走了半个钟，终于到了那栋大楼前。

　　船票三万日元一张，我要了张今天的票，学着其他乘客的样子登船。

　　岸边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