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金鱼》剑照霜华

3、寻找金鱼之旅 如果一切重

　　最开始那几天，我在幽金岛上闲逛，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这地方和我生活的地方没区别，除了摆在各种地方的巨大玻璃鱼缸，金鱼女在里面歌唱、或者休息。

　　每见到一处巨大的玻璃缸，我都会驻足，渴望再次听到梦里声音的呼唤，渴望有谁能告诉我，这就是我要找的金鱼。

　　一连十几天，一无所获，好像那声“不要去寻找金鱼”只是我的梦境。

　　第十一天，我在幽金岛上最大的金鱼女展览店里闲逛，一个男人忽然叫住我。
　　“女士，你很喜欢这些金鱼吗？要不要来这里工作。”

　　展览店中央，巨大的玻璃鱼缸，栖息在河蚌里的金鱼女，这一切都吸引着我，我答应下来。

　　男人是店长，他给我演示讲解了我每天都工作后，便把给金鱼喂食换水的工作放心交给了我。

　　无数的鱼缸，无数的金鱼，络绎不绝的客人。
　　在他们的闲谈中，我知道了玻璃缸里金鱼女的来历。

　　二十年前，店长遇到了化成人形的金鱼女，他带着金鱼女走近人类的世界，他们相爱，然后终成眷属。
　　讲述这些幸福的往事时，金鱼女始终坐在河蚌里不停地高歌。

　　客人们连连称赞。
　　“老板，还是你这的金鱼女歌声最动听。”
　　“是啊，金色的鱼尾那么美丽，要不是我没这奇缘，也真想娶一只金鱼女！”

　　我注视着坐在河蚌里的金鱼女，觉得这个物种像是海妖，善唱歌。
　　湖中妖和海中妖是一样的吗？

　　提起金鱼，除了美丽，就只剩下鲤鱼跃龙门的古老传说，而金鱼化作人形后，竟然和海妖一模一样。
　　我情不自禁称赞：“金鱼小姐，您的歌声真是动听！”

　　金鱼小姐的鱼尾划出寂寞水波，寂寞地歌唱。

　　不久后，店里人流量骤然下降，听说是幽金岛中央的公馆里来了只金鱼女。
　　这金鱼女栖息在黄金和翡翠铸就的鱼缸里，海藻般的头发舞动如同水蛇，能日夜不停地歌唱，歌声优美动听，落下的泪都是珍珠。

　　走在路上，我听见有人对金鱼女评头品足，说那种眼泪是珍珠的才是真正的人鱼，其他的都是残次品。
　　这只金鱼女的出现，让其他金鱼女的地位一落千丈，就连店长也忍不住对他的妻子破口大骂。

　　“花了大价钱娶你，给你造了这么华美的鱼缸。你呢，就是个声音难听的残次品。你的眼泪为什么不是珍珠？”
　　玻璃钢里，金鱼女茫然地睁大眼睛，细小的气泡从她眼前浮到水面上。
　　“你太让我丢人了！”

　　店长不高兴，金鱼女也没好日子过。一连五天，他都没给巨型玻璃鱼缸换水。疯长的青苔爬满玻璃壁，看不到其中的场景。

　　我问店长：“店长，该给金鱼小姐换水了！”

　　男人嗤笑一声，说：“你懂个屁，知道换一次水要多少钱吗？这种残次品就别浪费我的钱了。”

　　“她不是您的妻子吗？”
　　“她就是个屁！”

　　没几天，玻璃钢里散发出恶臭，像是鱼肉腐烂，我看着店长找来机器，夹出那道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天的尸体。
　　金鱼女泛白的眼珠瞪着我，忽然咕噜咕噜滚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在怒骂这金鱼女死得太晦气，要扔远一点。
　　我弯下腰，捡起那颗鱼眼睛，塞进口袋里，走出去，把那颗眼球放到我住处的窗台上晒干。

　　店长关掉了展览馆，外出远游，说他一定要带回世界上最完美的金鱼女。

　　到底什么样才算是完美呢？完美的标准又是谁规定的呢？

　　我失业了，不得不搬离宿舍，唯一的行李只有那颗发硬的眼球。

　　我又开始在幽金岛上闲逛，渴望听到那道指引我来到幽金岛的声音。走到中央公馆，我想去一堵完美人鱼的风采，想知道“完美”的标准是什么。
　　公馆门口，拥挤的人流让我望而却步。
　　我花了一整个白天，才堪堪靠近公馆大门。

　　公馆里已经打开了无数的灯，整个室内明亮如同白天，树立在公馆正中央的水晶鱼缸，四面边角用黄金和缠丝玛瑙点缀，鱼缸底部那明丽的绿色也不是海草，而是一块块翡翠雕刻而成，血红色的珊瑚在正中央若隐若现。
　　往上看，是那只日夜歌唱永不停歇的人鱼，她美丽的发丝在水中飞舞，长着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我很庆幸自己出门爱戴面纱，这才不至于让别人把我和那只人鱼误会成一个人。

　　再往前走几步，鱼缸里面的人鱼感受到我的气息，歌喉有一丝颤抖，但下一秒又在不断的歌唱。
　　不等我走到水晶鱼缸前，中央公馆便要关门。

　　人鱼不用休息，公馆里面的人也是要休息的。
　　情急之下，我溜到公馆的厕所里躲起来，躲过几波巡查的人之后，等到四周完全暗下来，我才借着月色，溜进公馆。

　　我看着那只伪装成人鱼的金鱼女，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在湖里摆弄着漂亮的鱼尾，划出雪白的浪花，想起她在湖里吐泡泡，高兴要吐泡泡，不高兴也要吐泡泡。
　　我又想起湖中那些向往人类世界的小金鱼，情不自禁叫出她的名字。

　　“游金。”

　　游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往向我，依旧在歌唱，只是这时候，她的手心轻轻托起一颗泡泡，那轻盈美丽的泡泡浮出水面，慢慢向我飘来。

　　泡泡里面的藏着一句话：“你怎么还在这里，美亚，找到你想要找的那只金鱼了吗？”

　　我捏着口袋里那颗鱼眼球，鬼使神差开口：“游金，你幸福吗？”

　　这次，一颗更大的泡泡来到我身边：“我当然幸福！来到这里后，我的爱人怕我不习惯陆地生活，特意为我打造了这尊华贵的水晶鱼缸。他夸我声音动听，夸我像是海洋深处神秘的海妖，他还愿意把鱼缸放在公馆最显眼的位置，说要让全岛的人都知道我，因为我是他的骄傲。我获得了这么多，却只用付出微小的代价，我当然很幸福。”

　　什么是微小的代价呢？
　　舍弃自己的语言，换来动听的歌喉，于是无论绝望还是痛苦，别人都只能听见金鱼在歌唱。

　　游金，你真的幸福，为什么你的周身遍地都是珍珠？
　　金鱼留下的眼泪是没法变成珍珠的，只有血可以。在湖边那三天，小金鱼们告诉我，只有把写血放在泡泡里，等到血液凝固，才能变成珍珠。

　　不停的歌唱，不停的流血，这一切只是为了成为爱人眼中标准的“人鱼”，割肉剔骨去迎合别人的标准，得到别人的赞许，这就是幸福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眼球，向她讲述这些天来我经历的事情。

　　眼球的主人曾和现在的你一样，住在华贵的鱼缸里，为了得到爱人的赞许舍弃话语换来婉转的歌喉。我总能听到她在歌唱。她的日子或许真的很幸福，有人喂养，除了唱歌什么也不用做，但有一天，岛上来了一位声音比她更动听，比她更符合“人鱼”标准的金鱼女。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被爱人厌弃，不能吃东西，不能换水，我看着鱼缸一点一点被青苔吞噬，几天后，闻到了这位金鱼女尸体的浊臭。

　　我的指尖轻轻在水晶上敲打：“那道金灿灿的鱼尾最后变得瘫软，恶心，就像是烹饪过度的鱼肉，只要一用力就七零八落。她走的时候已经不是完整金鱼的形象，而是一滩肉泥，这颗眼睛咕噜咕噜滚到我的脚下。我想，如果那时候我踩上一脚，它就会像那种带着夹心的薄皮软糖一样爆开。”

　　“游金，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明明金鱼女一族是寿命更长久力量更强大的妖怪。卑劣的人类没法战胜你们，于是用‘爱’当诱饵，哄骗猛兽成为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在我的世界，要杀死一只猴子必然会被惩罚，可在这里杀死一位金鱼女，就像杀死了自家鱼缸里的金鱼一样。”

　　这样的幸福就像那些绚丽的泡沫，总是一触即破的。

　　金鱼女不会自相残杀，可有很多金鱼女因为那些“更完美”的金鱼女的出现而死亡。

　　看着着座金碧辉煌的玻璃鱼缸，我忽然落下眼泪。

　　没来到幽金岛之前，我不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

　　我的幸福又是怎么的来的，舍弃爱好，舍弃梦想，扮演父母眼中听话的好女儿，从小到大唯一需要我学习的事情，就是伺候我未来的丈夫。
　　丈夫渴望我乖巧，那我就乖巧，丈夫渴望我贤惠，那我就浪费所有的时间去成为一个贤惠的人。
　　我把他放在皇帝的位置，却把我自己当做他的奴隶。

　　因为我的奴颜媚骨，他们称赞我，去批评那些“她们”不是好女儿好妻子，我成了被驯化的最好的狗，成了其他狗效仿的榜样。
　　我没有去伤害她们，可她们的人生或多或少会因为我受到伤害。

　　我真的幸福吗？

　　那些埋在脑海里根深蒂固的理念受到冲击，总是让人觉得痛苦，解开了掩盖在残酷现实上的遮羞布，看见沉积多年的伤口流血汩汩。
　　我终于睁开眼睛，看见我身上的诸多不幸，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可笑的傻子，是个舍弃了自己思想的傀儡，是个从没得到过幸福的人。

　　可是，可是，如果我从没来到幽金岛，从没见到那些金鱼呢？
　　或许直到痛苦真的降临在我身上之前，我都会满足于那时候的生活。

　　如果回到过去的过去，我想对自己说一句话：不要去寻找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