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心里总在盼 ...
-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整间教室的气氛松松散散。眼看周末就在眼前，不少人已经安不下心刷题，笔尖的节奏慢下来，课桌之间时不时传来压得很低的交谈声，细碎的嗡嗡声一直飘在空气里。
宋知胳膊搁在课桌沿，手掌托着下颌，视线落在窗外。
午后的日光并不灼人，一层淡淡的暖意铺在教学楼外墙上，白色墙体被晒得温温的。远处行道上的香樟树被风拂动，枝叶来回摇晃，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
整整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自那一次隔阂破冰之后，每一天都过得格外平稳。一同出门上学，放学一起回家，中午约在食堂吃饭，回到家中共处一室也不再充满紧绷感。过去两年那一份冷淡疏离，仿佛被这一周细碎的相处慢慢冲刷得淡了下去。
江旭拿笔杆轻轻戳了戳宋知的胳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周末，我们一伙人约好了球场，上午场地空，打球很舒服，要不要一起来。”
宋知轻轻摇了摇头。
“明天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事？”江旭好奇地追问。
“和宋樾去公园写生。”宋知回答。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神情很松弛，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旭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无奈地撇撇嘴。
“行吧，现在什么事情都比不上跟你哥待在一起。”
宋知听完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他自己也能够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起和同学喧闹玩耍，他更愿意安安静静和宋樾待在一处。不需要绞尽脑汁找话题，不必时刻担心气氛尴尬，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共处，内心就会觉得踏实。
自习课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喧嚣起来。原本伏在桌上的学生纷纷直起身，收拾书本、合上练习册，桌椅挪动的声响混着说笑，一下子填满所有角落。
“下周再约。”江旭把背包甩到肩上，抬手挥了挥。
“好。”宋知应道。
他不慌不忙地整理桌面。明天外出写生，画笔、橡皮、小型画板都要一并带上，他一件件拿出来，整齐收进书包侧袋，反复检查一遍，避免第二天清晨慌忙遗漏东西。
收拾完毕，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的目光下意识就落向校门口那片香樟树荫。
那一处位置，已经成了每周日复一日不变的画面。
周五放学人流量格外庞大，大批学生如同潮水一般向外涌出，人声嘈杂纷乱。宋樾就站在树荫底下，身形在人群之中依旧很清晰。
他没有低头摆弄手机，手里也没有习题册，只是安静立在原地，目光平缓地扫过往来人流。当视线捕捉到宋知的身影，目光便稳稳停留在他身上，不再四处游移。
宋知脚步加快，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宋樾伸手接下那只沉甸甸的书包，单手拎在身侧，语调听不出起伏，“刚刚才过来。”
即便是提前过来等候，他也永远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宋知心里生出亏欠感。
宋知对此早已习惯，没有继续纠结时间，跟在他身侧往停车区走。
“明天不用起得像上学那么早。”路上宋知开口，“上午九点前后公园的光线最合适，我们九点过去就够。”
“可以。”宋樾点头，“时间听你的。”
骑车回家的一路上，街道上车流比平时工作日傍晚要多一些，不少家庭趁着周五傍晚出门闲逛。晚风穿过街道，吹起两人校服的衣角。
回到家中，父母依旧还在外面处理工作，屋子里安安静静。
进门换好鞋子，宋樾将两只书包一并放在玄关的柜子边，便径直走向厨房。
宋知走到自己房间，把写生要用的整套东西又摊在桌面上核对一遍。画板，不同粗细的铅笔，橡皮，一小卷素描纸，还有一个便携的小水壶。确认每一样物件都齐全，他才把它们重新收拢装好。
做完这些，他走出房间，靠在厨房门框边上站着。
厨房的抽油烟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宋樾站在灶台前面，有条不紊地洗菜，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
宋知看着他的背影。
回想两年之前，家中同处一个空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时候宋樾放学回来，就径直把自己关在卧室，除了吃饭必要的碰面，几乎不会和他产生多余交流。吃饭的时候也是低头迅速吃完，随即起身离开，不会多停留片刻。
宋知那时候总在不断反思，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才招致对方这样的态度。无数个傍晚，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心里堵得难受。
而现在，一切全都不一样了。
“要不要我帮你择菜。”宋知出声。
“不用，你站边上就好。”宋樾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
宋知也没有坚持，就安安静静靠在门框那里，看着锅里慢慢升腾起来的热气。
晚饭的菜式依旧偏清淡，都是宋知平时吃得习惯的口味。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灯光落在桌面上。
“明天公园那边，湖边那一片秋树，叶子这阵子正在转黄。”宋知说起第二天的计划，“我很早之前就想画那一块，一直没有机会。前阵子心里乱糟糟，就算带上画板，也沉不下心落笔。”
宋樾握着筷子，安静听他讲完。
“那明天就好好画。”
“那你呢，你在旁边会不会很无聊。”宋知忽然想到这一点。画画是一件很耗时间的事，一旦坐下来，一画就是两三个小时。宋樾平时的生活全部被刷题、试卷填满，长时间枯坐旁观别人画画，对他来说或许是枯燥的。
“没事。”宋樾淡淡说道，“我可以带上习题。”
这样一个回答，宋知听完就放下心。高三课业繁重，习题本随身带着，有空就翻开来做题，本就是宋樾一贯的习惯。
晚饭结束，宋樾收拾碗筷去清洗。宋知拿抹布把餐桌擦拭干净，又将客厅散落的零碎杂物归置整齐。
收拾完家务，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窗外居民区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马路上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两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
宋知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动笔画画。他摊开课本，把高一本周学过的几章内容简单复盘一遍。学习的心态也跟着生活状态一起松弛下来，从前容易紧绷焦虑，如今安安稳稳，知识点梳理起来也顺畅很多。
复习完功课，他又把明天要穿的外套取出来，搭在椅背上。担心第二天清晨起晚，他还特意把手机闹钟调在八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闭起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面不自觉已经浮现公园湖边的画面。泛黄的树叶，湖面浮动的波光，还有坐在一旁安静看书做题的宋樾。
一种淡淡的期待，慢慢在心底漫开。
一夜睡得安稳。
第二天早上，闹钟准时八点钟响起。
宋知迷迷糊糊伸手关掉铃声，在床上愣神片刻，才彻底清醒过来。房间窗帘缝隙漏进阳光，今天是一个大晴天。
他起床洗漱，换上休闲的外套长裤，走出卧室。
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包子，两杯温好的牛奶。宋樾已经穿戴完毕，一身简单便服，手边放着厚厚的习题册。
“醒了。”宋樾抬眼。
“嗯。”宋知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吃得不慌不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和杯子轻碰桌面的细微声响。
吃完早饭，宋知背起装满画具的背包。宋樾拎上自己装习题的袋子，又顺手拿了一把折叠遮阳伞。
“湖边没有太多遮蔽，晴天太阳晒。”他简单解释。
宋知愣了一下，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
两个人锁上门下楼。
周六的小区，早晨比工作日热闹不少。楼下广场上有老人散步，还有家长带着小孩玩耍。阳光铺在路面，温度刚刚好，风很柔和。
他们没有骑自行车，公园距离家有一段距离，今天打算坐公交过去。
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一些等车的路人。
公交车到站，两人上车，找后排并排的位置坐下。车窗打开一条缝，风从缝隙灌进来。
车辆一路缓缓行驶，穿过一条条街道。街边店铺陆续开门，周末城市慢慢苏醒。
四十多分钟之后，公交车到达公园站点。
推开车门下来，开阔的公园入口就在眼前。大片草坪向里面铺展开，道路两旁的树木一半还保留着深绿，一部分枝叶已经染上一层浅浅的金黄。空气里面带着草木独有的气息。
进园之后，沿着石板步道一直往湖边走。周末公园游人不少，散步的，遛狗的，一家人出游的，到处都是人声。
走到内湖岸边，湖边一排高大的乔木立在水边。阳光斜斜落在树冠，黄叶被阳光照得通透，倒影落在水面，随着细碎波纹轻轻晃动。
就是这里。
宋知环顾一圈，找到了湖边一处空置的石凳。旁边还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可以用来搁画板。
“就这里吧。”他放下背包。
宋樾点了点头，把遮阳伞撑开，固定在石凳侧边，刚好可以挡住一部分直射过来的日光。之后他将自己的习题袋放在石凳另一边，便安静坐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寒暄。
宋知取出画板，把素描纸固定好，铅笔拿在手里。
他先是坐在石头上，安静对着眼前的湖景观察一阵，确认光影走向，然后笔尖落向纸面。
铅笔在纸张上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旁的宋樾翻开习题册，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垂眸看向纸面，进入刷题的状态。
两个人就这样在湖边，各做各的事。
周围游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人从旁边步道经过，偶尔会向这边投来一瞥。少年一个埋头作画，一个埋首习题，互不打扰。
宋知完完全全沉浸在眼前的风景之中。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可以如此沉下心。过往心里那一团拧在一起的郁结，已经消散大半。笔尖顺着树叶的轮廓，顺着水波的纹路，一笔一笔慢慢铺陈开来。
偶尔画到一处停顿，他会抬眼，重新望向湖面调整画面。视线余光就会落在身侧的宋樾身上。
宋樾脊背坐得笔直，眉头微微敛着，全部心神沉浸在题目当中。外界游人说话的喧闹，对他似乎造不成什么影响。阳光从伞沿漏下一缕，落在他的肩头。
宋知每次只匆匆扫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回到自己的画纸上。
时间慢慢流淌过去。
中途宋樾抬了一次头，看了一眼宋知，见他整个人都沉浸绘画当中，便没有出声打扰。他从袋子里取出两瓶温水，拧开其中一瓶瓶盖，轻轻放到宋知手边的石头上。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碰撞的响声。
宋知察觉到手边多出来的水瓶，侧过头，看见宋樾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试卷。
他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喉咙的干涩缓解不少，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绘画。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样安静的共处之中慢慢耗掉。
临近中午，太阳位置升得更高，阳光变得炽烈。湖面波光晃眼，公园里游人也比上午多上许多。
宋知这才停下手里的铅笔。
一张完整的素描已经铺展在画板之上。湖畔树木，荡漾的水面，远处的石桥，全部落在纸上。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胳膊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有些发酸。
“画完了。”宋知把铅笔放到一旁。
听见声音，宋樾合上手里的习题册，抬过身子，目光落在画板上面。
纸上的景物线条流畅，明暗层次铺得很柔和。
“画得很好。”宋樾简简单单一句评价。
没有浮夸的赞美，只是客观的陈述。
宋知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满足感，伸手把画板取下来，小心把素描纸收好。
“我们找地方吃饭。”宋樾站起身。
公园大门外面就有一条美食街。两个人收拾好所有东西，把画具、习题全部归位，沿着步道往出口走。
正午日头晒在身上，宋樾手里一直举着那把遮阳伞，伞面大部分偏向宋知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阳光底下。
宋知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微的差别。
走出公园，街边各式餐馆、小吃店的招牌林立。两人站在街口，简单商量两句，选了一家清淡的简餐店。
店内空调温度适宜，周末店里客人很多，人声喧闹。找角落一张小桌子坐下，点好了饭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宋知把刚刚画好的素描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自己细看，还在思索哪些细节还可以再修改。
宋樾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窗外街景，神色平静，看不出心底藏着的万千思绪。
他只是安于当下这样一段完整的、不受任何外力打断的相处时光，将那些不能外露的念头，牢牢地锁在自己的内里，一点都不向外泄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