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 身旁的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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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餐店里人很多。
周末的正午，几乎坐满了客人，四周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闹哄哄的，却不让人烦躁。
宋知把画纸平整夹回画板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一上午坐着画画，胳膊绷得太久，又酸又僵，抬起来都有点费劲。
宋樾坐在他对面，看见他这个动作，视线轻轻落过来。
“累了？”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
宋知点点头，轻轻吁了口气。
“有一点，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有点僵。”
他说着，又抬手捏了捏后颈，眉眼微微耷拉着，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
宋樾看着他的小动作，指尖在桌下轻轻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克制地开口。
“歇一会儿，菜马上就上了。”
“嗯。”宋知应声，靠在椅背上放松身体。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宋樾。
少年坐姿依旧端正，哪怕在外面吃饭休息，也没有半点懒散的样子。眉眼清清淡淡，神色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全程都是一副松弛又克制的状态。
这一周相处下来，宋知真的越来越放松。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宋樾待在一起就浑身紧绷，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现在哪怕是安静坐着不说话，他也觉得舒服踏实。
“你一上午都在做题，会不会更累啊？”宋知随口问。
高三刷题强度本来就大，别人周末都能放松，宋樾就连出来陪他写生，都带着习题本，全程没有闲着。
宋樾摇头。
“还好。”
“比在教室轻松。”他补充了一句。
这话不假。
在学校高三教室氛围紧绷，所有人都在内卷刷题，气氛压抑。在这里，安安静静待在宋知身边，哪怕同样是做题，心里也轻松很多。
只是这些心思，他不会说。
全部藏在心里，不露分毫。
宋知听了，笑了一下。
“那还好，我还怕我画画耽误你学习呢。”
“不耽误。”宋樾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陪你不算耽误。”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刻意煽情的味道，就像是随口的实话。
可落在宋知耳朵里，还是莫名让人心里一暖。
他抿了抿唇。
“说真的，前两年，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下去。”
宋知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一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画板的边缘。
店里旁边一桌客人笑声很大，隔得很近，两个人之间短暂地静了几秒。
宋樾的眼神微微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以前是我不好。”
他说得简单，没有找任何借口，也没有长篇大论解释当年为什么要疏远。
很多事情，他没有办法摊开来讲。那些藏起来的念头，一旦说出口，一切就全毁了。
宋知倒是没料到他会直接这样承认，愣了一下。
“也不全是你的问题，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那两年，宋知无数次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讨人厌，是不是自己性格太差，所以才会被亲哥哥刻意避开。时间久了，他连主动搭话的勇气都一点点磨没了。
“那时候回家，家里安安静静的。”宋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同在一个房子，一天都说不上三句话。吃饭也各吃各的，吃完就各自回房间。”
讲起这些过往，宋知脸上没有太多委屈的神态，更像是事过境迁之后，在客观地提起一件旧事。
宋樾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餐巾纸盒，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神情。
“嗯。”他只应了一声。
他记得那两年的每一日。
每一次刻意的回避，每一次装作视而不见，每一次明明听见宋知想要搭话，他却硬着心肠转头走开。
每一回，都是他自己硬生生熬过去的。
明明心里不想推开，却必须推开。
他太怕自己控制不住，怕那份心思暴露出来，伤害到还只有十四、十五岁的宋知。于是选择用冷淡，建起一道墙。
可这道墙，同时也把宋知伤到了。
“不过现在好了。”宋知抬了抬眼皮，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笑意，“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
就在这个时候，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过来，把点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
餐盘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声响，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菜齐了，请慢用。”
“谢谢。”宋知抬头应了一声。
桌面上两菜一汤，口味都偏清淡。点菜的时候宋樾下意识就避开了辣椒，他记得宋知肠胃偏弱，吃太刺激的东西容易胃疼。
这件小事，宋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米饭。
“等吃完饭，下午还回湖边吗？”宋知问。
“看你。”宋樾拿起筷子，动作不急不缓，“你要是还想画，我们就回去。要是觉得累，我们就直接坐车回家。”
“画是画完了。”宋知摇了摇头，“再待一会儿也行，不想太早回家。”
周末家里，父母说不定又要外出应酬，回去之后又是空荡荡的屋子。相比之下，公园外面街上随便走走，反倒更有意思。
“那就随便逛一会儿。”宋樾说。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偶尔会聊几句学校的琐事。
“我们班江旭，一直念叨着叫我周末跟他们打球。”宋知夹起一块青菜，“今天没能赴约，下周估计躲不过去了。”
“你想去的话，可以去。”宋樾说道。
宋知抬眼望他。
“那你呢？”
“我在家刷题就可以。”宋樾语气平平，“不用事事都要我陪着。”
嘴上是这么说着，他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收紧。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宋知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社交，自己的朋友，属于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热闹生活，不能时时刻刻依附于自己。
可心底那一处隐秘的角落，却并不乐意听见这些。
矛盾就在这里，全部闷在胸腔里面，表面上却一点痕迹都不能流露。
宋知并没有察觉那一丝细微的异样。
“打球是挺好玩的，就是一帮人闹哄哄。”宋知笑了笑，“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待着更舒服。”
宋樾听完，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一顿饭就这样慢慢吃完。
宋樾起身去前台结账，宋知站在店门口，抱着画板，在路边等着。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有不少摆摊的小商贩，卖小饰品，卖气球，还有小吃。不少家长带着小孩子路过，吵吵闹闹。
没一会儿宋樾从店里走出来。
“吃完了，往哪边走？”
“顺着街随便走走吧。”宋知侧过脸，看向街道延伸的方向，“不用定目的地。”
“行。”
两个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画板有点沉，宋知抱了一会儿，胳膊又开始发酸。他下意识换了一只手抱。
宋樾瞥到这个动作，伸手过来。
“给我。”
“没事，我还可以拿。”宋知往旁边躲了躲。
“很重。”宋樾的语气没有强硬，只是陈述事实，“我来拿，你放松胳膊。”
僵持两秒，宋知才把画板递过去。
宋樾接过来，单手抱在身侧。画板体积不小，他的手臂自然地拢住画板侧边，动作很稳。
空出手来，宋知活动了一下两条胳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确实挺沉，里面还塞了素描纸跟好几支铅笔。”
两个人一路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有书店，文具店，奶茶店。
路过文具店的时候，宋知脚步顿了顿，隔着玻璃橱窗往里面望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画笔，还有成套的素描工具。
“想进去看看？”宋樾注意到他停下脚步。
“可以进去逛一圈。”宋知点点头。
两人推门走进文具店。
店里播放着音量不大的流行音乐，货架满满当当，各类本子、笔、绘画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周末有不少学生在这里挑选文具。
宋知径直走到绘画用品的那一片货架，站在架子前面，一排排地浏览过去。
宋樾抱着画板，站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就安安静静等着。
他的目光没有到处乱扫，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宋知的背影上。
宋知伸手拿起一支炭笔，拿在手里转了两下，又放下。
“家里还有，暂时不用买。”他自言自语。
他又弯腰看了看底下一摞素描本，指尖碰了碰本子的封面。
“素描纸消耗太快，画几张就没了。”
“需要就买。”宋樾在身后开口。
“不用，上次买的一大包还剩一半。”宋知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我就是看一看，不一定非要买。”
宋樾“嗯”了一声。
店里有两个同校的女生，也在挑选笔，无意间转头看见了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小声地互相嘀咕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完整的话语，但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这边。
学校里面，关于这一对兄弟的闲话本来就不少。从前是说两兄弟形同陌路，现在话题又变成，高冷学神对弟弟格外不一样。
宋知隐约察觉到那两道视线，有一点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宋樾的身旁靠了半步。
宋樾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女生，也没有做出任何姿态，只是微微侧过身体，不动声色地半个身子挡在了宋知前面一点。
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讲。
只是一个很自然的站位。
宋知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对方这个小动作，只是感觉那两道打量的目光，好像没有那么直白了。
“逛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宋知说。
“好。”
两个人走出文具店，重新回到人行道上。
外面的阳光比正午稍稍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灼人。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沿街散步。
“高三，后面是不是马上就要模考了？”宋知想起这件事，转头问宋樾。
班里有同学讨论过高三的节奏，一轮复习，一轮又一轮的模拟考试，压力非常大。
“下个星期，第一次大模考。”宋樾如实回答。
“那你还陪我出来耗一整天。”宋知听见这个时间，不由得皱了皱眉，“模考之前，按理来说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复习。”
“复习已经安排好了。”宋樾语气平静，“该做的卷子，该刷的题，我都已经提前完成一部分。”
他不会因为今天出来，就耽误自己的备考节奏。为了能腾出完整一天陪宋知，前几个夜里，他熬到很晚，把本该周末完成的任务，提前挤压到深夜做完。
这件事，他不会告诉宋知。
他不想让宋知背负心理负担，时时刻刻觉得亏欠自己。
宋知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要不然我们早点回去吧，你可以多一点时间看书。写生已经画完了，下午其实没必要在外边耗着。”
宋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知。
他的神情很稳，没有半点不悦。
“宋知，我再说一次。”
“我愿意出来。不是我勉强自己牺牲时间来陪你。”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也想这样待一会儿。”
宋知望着他的眼睛，愣了几秒。
风吹过来，撩动宋樾额前一点碎发。
“好吧。”宋知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再逛一小段路，然后就坐车回家。”
“可以。”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边有长椅，宋知走得脚有点酸。
“我们坐一下。”
两个人走到路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下。
画板搁在长椅一旁，宋樾把画板斜靠在椅腿边上。
马路上车流不息，汽车驶过的声响一阵一阵传过来。
“现在这样，有时候我会恍惚。”宋知目视前方，看着来往行人，低声开口，“我经常会想，这会不会只是暂时的。说不定哪一天，你又变回之前那个样子。”
这句话藏在他心里好一阵子了。
就算现在两个人相处和睦，过去两年留下的阴影，不可能一瞬间彻底消散。他心底深处，还留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和睦，只是一场短暂的假象。
听完这句话，宋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宋知的脸上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忐忑。
十六岁的少年，受过两年的冷遇，心里有这种顾虑，再正常不过。
宋樾的喉咙微微发紧。
很多话，他不能说。
他不能承诺永远，他甚至不能坦白，自己这份靠近，背后是什么样的心思。
一旦全部摊开，当下这份安稳，会直接碎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以一个哥哥的身份，给出有限的安抚。
“不会。”
宋樾的声音放得很低。
“不会再回到从前那样。”
这一句承诺，是发自内心的。
无论往后的克制有多煎熬，无论心底的欲望如何翻涌，他都不会再选择推开宋知。
哪怕只能一辈子安安稳稳扮演一个哥哥，他也绝不会再退回那两年互相隔绝的状态。
宋知转头看他。
“真的？”
“嗯。”宋樾点头，目光直直对上宋知的视线，眼神十分笃定。
得到这句答复，宋知悬在心里那一点不安，稍稍往下落了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那就好。我还挺珍惜现在这样的日子。”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停从他们眼前经过，周遭世间喧嚣，而属于他们的这一小块长椅，却安安静静。
宋樾放在膝盖上的手，五指悄悄攥紧，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被死死压在内里，表面上依旧是一个温和兄长该有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