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我不敢再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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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落日最后的余温，拂过单车车身，轻轻擦过耳边。
街道两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条一条往后退，拉长一路安静的光影。
宋知坐在后座，整个人都僵着。
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刚刚那句话。
我以前，对你太差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得像随口感慨，却重得压在宋知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愣了很久，脑子空空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两年。
整整两年的冷淡、回避、视而不见、刻意疏远。
那些他一个人默默难受、默默怀疑自己、默默消化委屈的日子，全部被这一句话轻轻概括。
原来宋樾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他以前对自己很差。
宋知指尖轻轻扣着裤缝，后背绷得很紧，喉咙有点发涩。
风一吹，眼睛都微微发酸。
他以前无数次怨过、疑惑过、难过过。
怨他为什么永远冷冰冰，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讨人厌，难过明明住在一个家里，却比陌生人还生分。
可他从来没想过，宋樾居然知道。
知道自己差，知道自己冷淡，知道自己刻意避开他两年。
那他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既然知道会让他难受，为什么当初还要一遍一遍、日复一日地疏远、躲开、无视？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乱七八糟搅成一团。
单车稳稳驶入小区。
傍晚的小区很安静，行人不多，绿化带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家家户户亮着温柔的灯光。
宋樾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火、落锁，动作一如既往干净利落。
他转头看向后座发呆的人：“下来。”
宋知回神，轻轻跳下车，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有点虚。
他抬眼看宋樾，少年站在暮色里，眉眼清冷淡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格外让人看不懂。
宋樾一手拎着两个书包，转身往楼道走。
宋知默默跟在他身后。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小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金属内壁映出两道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安静得过分。
宋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
我以前对你太差了。
他想问，既然知道差，为什么还要那样。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不敢问。
怕问清楚了，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怕所有短暂的温柔、短暂的迁就、短暂的主动，最后只是对方一时良心发现的补偿。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
开门、进屋、换鞋。
家里没人。
父亲今天加班，林慧晚上去亲戚家吃饭，提前发过消息，让他们兄弟俩自己解决晚饭。
屋子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客厅灯光柔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宋樾把两个书包分别放在各自房间门口，转身看向站在玄关没动的宋知。
他垂着眼，语气很淡：“饿不饿？”
宋知摇摇头：“还好，不是很饿。”
中午在食堂吃得饱，下午也没怎么消耗，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
宋樾闻言，微微颔首：“那先休息，我去做饭，等会儿喊你。”
宋知下意识抬眼，有点诧异。
宋樾很少下厨。
他不是不会，只是从来懒得做。以往家里没人，他要么随便吃点面包对付，要么直接不吃，永远自律、克制、敷衍自己。
更别说主动问他饿不饿、主动做饭给他吃。
今天的一切，都太反常。
反常到宋知心里越来越慌。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樾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他熟练打开冰箱、拿食材、洗菜、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冲淡了屋子里过分安静的氛围。
宋知站了几秒，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夜景。
天色彻底暗下来，夜空干净，零星几颗星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乱得要命。
如果只是一两天态度好，他可以骗自己是偶然。
可从昨晚敲门、今早骑车、校门口等他、主动拎书包、主动做饭……
一连串的主动，根本不是偶然。
宋樾是真的在改。
可他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愿意对自己好了？
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宋知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划过画板边缘，看着干干净净的画纸，却一点画画的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两年以来的点点滴滴。
餐桌上永远敷衍的应答、走廊永远侧身避开的身影、学校永远刻意错开的路、对视永远第一时间移开的眼神。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真实、冰冷、清晰。
和今天温柔平稳的一举一动，完全是两个人。
厨房的水声停了。
没过多久，淡淡的饭菜香慢慢飘进来，温温柔柔的，填满整个屋子。
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
很清淡，是宋知平时爱吃的口味。
宋知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太在意自己口味偏淡，宋樾居然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出来吃饭。”
宋知回神，应声“嗯”，起身走出房间。
餐桌上饭菜摆得整齐，热气袅袅，烟火气很足。
两人相对坐下。
依旧沉默。
但今天的沉默不再尴尬、不再压抑，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平缓温和。
宋知低头小口吃面，面条温热，汤很鲜，味道刚刚好。
他吃得很慢，偶尔抬眼，会悄悄看一眼对面的人。
宋樾吃得安静，坐姿端正，慢条斯理，全程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宋知的错觉——
今晚的宋樾，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次数，格外多。
以前连一秒对视都吝啬，现在却会趁他低头吃饭的空档，安静看他。
每一次，都很稳、很长、很深。
宋知每次察觉到，心跳就乱一次。
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得他心绪起伏，五味杂陈。
吃完，宋知主动收拾碗筷：“我来洗。”
以往家里吃饭，谁先吃完谁收拾，大多时候是林慧，偶尔是宋知，宋樾几乎从不碰家务。
他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不欠任何人，也不习惯和别人产生过多交集。
可今天，宋樾直接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指尖温度微凉，触得很轻，却稳稳按住，不让他动。
“我来。”
宋知愣了：“不用，我可以——”
“坐着。”
宋樾语气很轻，却不容反驳。
他直接端起碗筷走进厨房，熟练洗碗、控水、归置，动作干脆利落。
宋知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越攒越多。
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正常。
温柔得让他忍不住想退缩。
他怕这种温柔是暂时的，怕自己一旦习惯，一旦放下防备，最后又被打回原形。
两年的冷暴力他熬过来了，好不容易学会不期待、不主动、不依赖。
现在宋樾突然全部反过来。
他真的承受不住。
厨房水声停。
宋樾擦干净手走出来，客厅灯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温润了很多，不再像往日那样覆着一层冰冷的隔阂。
他走到宋知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宋知下意识抬头，撞进他沉沉的眼底。
那里面情绪很深，藏得很重，是宋知从来看不懂的东西。
宋樾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这两天是不是很不习惯？”
宋知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被他直接戳中心事，有点无所适从，只能轻轻点头：“嗯。”
“不习惯我对你好？”
“……”宋知抿唇，说不出话。
是。
真的不习惯。
甚至惶恐、不安、不敢相信。
宋樾垂眸看着他软软的、微微紧绷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整整两年，他亲手把距离拉开千里，亲手让这个小孩习惯冷漠、习惯疏离、习惯自己一个人、习惯不被偏爱。
现在是他反悔，是他贪心，是他忍不住想靠近。
所以所有的不习惯，所有的慌乱，所有的不敢相信，都是他造成的。
宋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格外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
“以后慢慢习惯。”
宋知猛地抬眼，眼神错愕。
慢慢习惯？
习惯他一直对自己好？
为什么？
凭什么突然就这样？
宋知憋了一路、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茫然、一点小心翼翼：“宋樾，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变了？”
“以前你明明……那么不想理我。“两年都这样，为什么突然就不一样了？”
一连串问句，压在心底太久，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每一句，都是他积攒两年的疑惑。
宋樾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茫然、不安、还有一点点被辜负过的委屈。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酸胀、发沉、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能说真正的原因。
不能说从第一眼就动心，不能说碍于他年纪太小、碍于兄弟名分、硬生生压抑两年。
不能说那两年所有冷漠都是演戏、所有回避都是克制、所有疏远都是逼自己远离。
不能说他整整熬了两年，日日煎熬、夜夜难安，就为等他长大。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会彻底吓到还没成年的宋知，会撕碎现在安稳平静的生活，会把一切变得畸形、尴尬、无法回头。
他只能挑最安全、最温和、最能让宋知接受的理由。
宋樾看着他，眼神稳稳的，一字一句，认真开口：“以前你太小，我不敢对你太近。现在你大一点了，我不敢再差了。”
宋知怔怔望着他，整个人彻底愣住。
不敢再差了。
这五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听不懂全部深意，却莫名鼻尖一酸。
他呆呆看着宋樾，喉咙发紧，小声问：“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