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猜来客

4、水 水

　　兴许是第一面的缘故，方顾总觉阮矜眼尾悬着泪水，要哭不哭，脆弱得令人生厌。

　　就像现在这样。

　　几份报价单需要阮矜签字，他执笔的手，止不住颤栗。长袖遮盖，袖口严丝合缝，方顾仍旧猜得出，手腕还在青紫肿胀。阮矜不敢把手臂踏实放在桌上，半抬着就更使不上力气。他写得很慢很认真，笨拙到有些滑稽。

　　方顾直直看着，把难堪尽收眼底。

　　他总是忍不住要逾矩，只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被辞退。换做是他自己，一个头次见面，就莫名其妙又冲动的助理，绝不会留在身边。但阮矜只是急看向门外，比他更怕被人撞见。

　　“出去，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他一身冷汗，几乎落荒而逃。那日一整个下午，方顾都紧盯走廊尽头的门。阮矜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直到下班也没再出现。没有把他赶出公司，也没像别人说的那样，握住他的手不舍松开。

　　方顾看向眼下颤抖的手，细长秀窄，透着青色血管，有种常年不见光的惨白。他幻想它的触感，嫌恶地下定论，一双不该属于男人的手。

　　“你刚刚在看什么？”那双招厌的浅淡眼睛看过来。

　　方顾视线迎上去：“手腕还疼吗？抱歉，我那天…”

　　“我是指，我刚进门的时候。”

　　方顾心提上去，汗几乎淌下来。阮矜看到了，他趁他不在，解锁了桌上的手机。

　　阮矜盯着他，珀色瞳孔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像个精于审查的机器。

　　方顾第一次觉得，找一个不太拙劣的借口，是件很难的事。

　　“…工作群消息一直在响，才顺手点开了。”

　　阮矜扯起嘴角，因为伤口显得异常艰难：“人一旦撒谎，就会这幅表情。”

　　方顾回避视线，控制住不去触碰自己的脸，不寻找可能的镜面。

　　“我不赶你走，是不想给公司添麻烦，不想被议论。”阮矜说话时，并不显得失落，像在说遥远天边的事情。

　　他把文件顺桌面推过来：“你做好份内工作，我们相安无事。”

　　广告业的节奏，比方顾想象中快得多。所有时间被分割成小块，恨不得每一个都独立成一整天，高压之下，茶水间成了临时避难所。

　　方顾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

　　几个好事的聚进来，在耳边闲聊。方顾随口应和融入其中，眼睛却时不时飘向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毫无征兆向外推开，阮矜走出来，亲自把访客送进电梯。路过茶水间时，一双眼睛森森瞟来，又迅速收回去。

　　无论方顾看过多少次，还是看不惯他走路的姿势。脊背笔直，双腿沉僵，像死死钉在看不见的柱子上。

　　硬挺的布料，刻意硬朗的版型，毫无色彩的搭配，严严实实包裹身体，给阮矜罩上一层坚硬的壳子。方顾看向对方右腕，捻动手指。那日触感黏在掌心里，总也挥之不去。他知道，布料下藏着一汪水。

　　正是这水，溺毙了卓彬。

　　“漂亮吗？眼睛都直了，以前没见过这种的？”B组一个不熟的男同事凑近。

　　方顾不明所以，扭头看过去。

　　那人笑起来：“你看的哪个？我说的大长腿，那个女的…”

　　方顾后知后觉，他在说来访女客。

　　试到了想要的答案，男同事猥琐笑几声：“你们说总监放着老牌数据公司不用，铁了心换成这家小公司，一签就是长约…会不会和这腿有关系？”

　　旁边人啧一声：“咱阮总监又不吃这一套…人喜欢男的…”

　　方顾挑眼看去，发觉几人也在偷瞧他。

　　一旦有人抛出阮矜，临时避难所就会变成恶毒的围笼。

　　“上次来找他那个男孩，看起来才成年吧，这种都不放过。”

　　“那没办法，长得好就能吃嫩草，你嫉妒呐？”

　　“还不是被打开花…”

　　“他也真厉害，脸都那样儿了，要我干脆就找个理由不来了。”

　　“他不来，那些难傻屌甲方你能顶住？”

　　“牵扯人命案子警察找到公司里，影响多差。上头本来对他就不满，他怎么敢说不来就不来。”

　　“有戴总呢，只要不是太过分，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吧？”

　　“前一段晚上加班，临走看到戴总来给他送药，叮嘱他最近低调点…”

　　“怎么低调？别胡搞乱搞吗？”

　　这人话说完，装模作样轻咳一声，抱歉地看向方顾，眼底分明是讥诮。

　　方顾插进他们间，把手机甩在桌上，几人疑惑地聚上来。

　　“我未婚妻，”黎璐的笑脸亮灿灿出现在屏幕，他鬼煞一样扫视过去，“到时候，欢迎各位去喝酒。”

　　几人讪讪噤声四散，只方顾留在原地。

　　他大口灌完一杯冷水，站在空调出风口，吹过半天，身上燥气怎么都落不下去。他掏出个杯子，接半杯咖啡在手里，抬脚就往阮矜办公室去。

　　玻璃的墙和门，因没通电，变成一片雾色。方顾看不见屋里的光景，他敲敲门，不等人应，旋动把手闯进门里。

　　阮矜撩起口罩带子，看清来人，反倒放下手。

　　“什么事？”

　　“已经报修了，”方顾指向门后饮水机，又举举手里杯子，“我想你可能会口渴。”

　　阮矜像是不习惯极了，眉眼松下来，很快把身前腾出一小片：“拿过来。”

　　带公司logo丑陋的一次性杯子，绕过线条流畅的办公桌，勾着他视线。

　　深色液体在杯中激荡，溅出少许在桌面。见是咖啡，阮矜眉峰微微蹙起，嘟哝道：“可我不喝这个…”

　　“不喝？”方顾语气犯冲，“你让我拿过来？”

　　阮矜脸上的柔软，刹那收敛无影无踪：“不喝，拿走。”

　　方顾忍着把他一脚踹下座椅的冲动：“你是根本不喝，还是故意戏弄我？”

　　“对上司的喜好一概不知，也太不称职。”阮矜抓起杯子扔进垃圾桶，咖啡液淋淋漓漓，染湿手指也泼洒在地上，他刚要起身，方顾二话不说把他按回座椅，撑在两边扶手居高临下笼住他。

　　“你一直是这样，对待身边人？说要就要，说弃就弃？”

　　阮矜隐在他的影子里，陷在椅背歪斜着头，像在观察一只心虚的动物。只看过几眼他哼哼地笑了，是种极轻蔑极愉悦的笑。

　　“你受了他们非议，心里不痛快，就跑来拿我撒气。”

　　被一句点破，方顾心焦起来，忽就想起阮矜的敏感，想起他从表情就能分辨撒谎，想起他路过茶水间，森森的眼神。

　　方顾仗着身形硬压下去，逼近他，卑劣地承认：“是又怎么样？”

　　阮矜瞳仁鹿一样跳几下，猛偏过头，方顾确信没有碰到他，他却被扼住喉咙，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方顾只听到他的呼吸，凌乱的，像大风中扇翅的蝶。因为足够近，也闻到嘴角清凉的药味。

　　让阮矜惊慌失措，得一时痛快，然后呢？发泄过恶意，接下来要做什么？该如何收场？方顾从没有这样赤裸裸地一再外泄，也不曾用身体压制过一个男人，大脑竟一片空白。

　　湿淋淋的指缝，蹭上方顾衣领门襟，在浅蓝色布料上留下几道污渍。阮矜悠然转回脸，鼻尖几乎擦过方顾颧骨，说话时热气打在唇峰。

　　“贴得这么近，是想坐实非议吗？”

　　再一次方顾落荒而逃，逃回工位，跌坐进椅子。他感觉得出，在被阮矜牵着走，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他心绪不宁。他对自己感到失望，他根本无法胜任试探，感觉糟糕透顶。

　　他甚至生出退缩的念头。但一想到卓彬，他逼自己镇静下来。卓彬那么单纯的人，面对阮矜，一定也会这样身不由己，也一定是被死死拿捏着，才会深深陷在爱的幻觉里。

　　“挨骂了？”刘益蹬一脚地面，滑过来。

　　方顾颓坐在椅子里，支着额头，徒劳地要把几支笔叠码在桌面上。

　　刘益盯着他领口污渍，在他肩膀拍几下，带着轻快的节奏：“没事儿别去招惹他，你看他羊羔子似的，那都是表象，你惹到他，他可一点情面也不会留。”

　　方顾放下手：“怎么个不留情面？”

　　“之前合作好几年的数据公司，不知道怎么惹到他，说换就给换了，谁劝都不好使，”刘益捏捏方顾肩膀，“要不是个狠角儿，这么年轻，怎么混成总监呢？”

　　方顾双手交握抵在唇上，卓彬的影子漂浮在脑海，是卓彬的痴缠惹怒了阮矜，才换来惨死的下场吗？

　　下午，余邈带队去开会，出发没多久，她电话打给方顾：“你在哪儿？”

　　“工位，有个项目要归档。”

　　“你在公司啊？！”余邈又惊又气，“那你去看看，问他有什么事。”

　　余邈没说名字，方顾也知道是阮矜。他顺手点开软件，并没有阮矜的消息。有事不直接叫他，竟然还耍小孩脾气。

　　他大步流星推门而入，阮矜没在桌边，桌上报告散落一地。他环顾四周，看向沙发和窗帘的缝隙。

　　阮矜佝偻身子，蜷缩在缝隙间，头深埋进双臂，额边尽是冷汗，像个躲在衣橱里的孩子。方顾叫一声，没动静，他踢踢阮矜鞋尖，阮矜一抖，颤颤抬头。

　　看清来人，他惊诧地睁大眼，慌忙想站起来，试了几次无力地跌坐回去。

　　“…余邈呢？”

　　“开会去了，”方顾观看他的狼狈挣扎，没施以援手，至少在清醒的时候，他不想碰他，“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阮矜慌忙摇头：“不去！”

　　只一瞬又猛停下，手扣进耳旁发缝里，眉头紧紧揪成一团，像是很疼，疼得睁不开眼。

　　“你出去…”

　　“我去叫人。”方顾转身就走。

　　“回来，不许去…”阮矜伸手拽他裤脚，没够着，摔扑在地上急道，“别去…”

　　方顾强迫自己耐下性子，看状态，阮矜不像在耍什么花样。

　　“你找余组长什么事？”

　　阮矜咽下唾液，局促地不愿开口，他舔舔干裂的嘴，下了很大决心，才哑着嗓子小声嗫嚅。

　　“我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