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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祥树 不祥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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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样浓稠的雾,覆盖漫无边际的荒原。一丝风也吝啬,一点声也无。方顾挥动双臂,那片灰白,只显出几道纤细纹路。他的呐喊被闷在湿雾,没有回音。鼻腔中渗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在哪里闻到过?方顾拼命回忆…
是在停尸的房间里,在殡仪馆的走廊上。他低下头,想要避开刺鼻可怖的气味,却见胸前沤开一个破口,口子越来越大,成了一个溃烂的空洞。胸骨从烂掉的肉中裸露出来,雾气穿过胸前大洞,缓慢流动,砂纸一样打磨着他…
“嗡…嗡…”
方顾从睡梦中转醒,黎璐发来消息——“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走,多给我点时间。”
“短期内,我大概不会回去。”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一个ok的表情。
方顾的手机壁纸是黎璐选的,照片里两人在巴黎爱墙前拥吻。他盯着屏幕里黎璐的笑脸,直至熄灭,也没把照片换掉。
雨过天不晴。方顾才搬去老房,孟允就等在楼下。
看到白色雅阁,方顾问:“怎么不开新车。”
孟允发动车子,随口答:“卖了,趁着还新,放久了不值这个价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方顾示意,加了孟允微信。
“去年辞职了,跟着小彬干,最近在收拾公司的烂摊子。”孟允话音刚落,看到手机里的转账。
“你们的公司,我不会插手,这一段缺钱了,和我说。”方顾把手机塞回口袋。
“顾哥,我给你打欠条,”孟允眼泪涌出来,“我替小彬谢谢你…”
“你不用这样,”方顾开口矫正,呈堂证供般认真,“我和卓彬是一家人,该我代他谢你。”
孟允磕磕绊绊笑几声,面色灰白。
方顾一路都没说话,他猜到两人会住在一处,顺手拿起客厅的合影,看一眼,倒扣在桌上。
房间不大,看出来收拾过。孟允走进里屋,打开灯:“小彬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里屋地上铺一个四方厚地毯,零零散散放着些电子设备和单据。
孟允脱掉鞋坐下:“衣服日用品什么的,你要想看我去拿。”
“不用了。”方顾拿起透明袋子,里面是警方退回来的手机。屏幕碎裂机身弯折,缝隙里深褐色污渍,是卓彬的血。尸检报告提到它因撞击,破损太狠,已无法修复。旁边是被血浸湿又干透,硬邦邦的衣袜,一双覆盖血污的新鞋和皮夹。
腐败的腥气从袋子里透出来,方顾皱起眉头:“爸知道你们的关系?”不然东西也不会在这里。
孟允把凌乱卷发扎成高束马尾,语气敷衍:“人都死了,知不知道又能怎样。”
“早知道,就该切断这层关系。”
孟允一笑,歪着身子把一摞纸甩在方顾膝盖:“你自己看。”
那是一份申报材料。
“出事前,小彬要给公司改名,要把那人名字加到公司名里。除了这个,小彬不买你推荐的车,”孟允撇嘴,像看过一场底色痛苦的喜剧,“是因为钱不够,他花在那个人身上的钱,比你给他的多得多。”
方顾弯腰捡起,脑中麻痹:“他们怎么认识的?”
“会所里,”孟允话说一半忙撑起腰解释,“小彬那次是被朋友带去的,卡是后来想见他才办的。”
方顾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哑黑金属卡,卡面无字,只镂空刻着“Blush”。
“他在这种地方工作?”方顾眉头拧起来。
“去玩儿的,人家可是4A的总监。”孟允鼻子里轻嗤。
“然后呢?”
“然后就借这身份接近小彬啊,说要帮他做前期策划。小彬常年健身,外形又出众,在哪里都招人,”孟允斜眼,一种令人不适的,同性的审视,由下往上漫过方顾,“和你一样。”
方顾半阖眼,目光从高处重重压下:“出事那天,卓彬有什么异样?”
孟允一眨眼,讪讪躲开视线:“那人终于肯见他,兴奋得不得了,出门前特意打扮了。”
方顾翻看尸检报告:“他那几天生病了?”
“不是几天,是断断续续好一阵子了。小彬把你当榜样,想干出点样子,不想让你失望,”孟允翻出医院单据,“这边操心公司的事,另一边…又受人糟践,总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去了医院,也没查出什么,就挂了几天葡萄糖,加了点维生素。”
“他们平时聊天,你有看过吗。”手机彻底损毁,完整数据已无法恢复,方顾准备把东西邮寄给美国的朋友,希望还有办法。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不想知道,”孟允把头撇向一旁,“我才不想知道,他如何像个傻子一样,追着别人…”
方顾依旧站着,打开电脑。他登上卓彬账号,一排未读提示。
他刚想开口,孟允冷冰冰道:“置顶。”
卓彬的账号,只有一个置顶。头像是一幅油画的局部,画中朦胧的树影像罩着一层雾。方顾点开朋友圈,一片空白荒芜。
零星留存的聊天记录,永远是卓彬在主动,求而不得低三下四。而对方的回复,冷淡简短不可理喻。
屏幕冷光映在方顾脸上,让他显得有些无情:“他们为什么起冲突,你完全不知情?”
“顾哥你总这样…好像我才是犯人,”孟允侧身躺下,托起下巴,“你不喜欢我嘛,我知道的,你不喜欢我们这种人。”
他突然笑起来,兴奋地支起身子:“你不说我也知道,还没见到他,就已经恨之入骨了吧?”
方顾背对孟允,在醉酒般放浪的笑声里,眼前文字细细滚动,结成一张大网,把两人囚禁。
出事一天前,凌晨两点。卓彬语音请求间,夹杂无数句恳求:接电话,求你。
对方姗姗回复。
“到底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除非我死了,阮矜,除非我死。”
浓雾,漫无边际的浓雾,笼罩方顾前行的路。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就死在一个呼吸之间。他抬起手腕,只见森森白骨。远处飘来风的哼唱,吹散眼前的浓稠,光透过灰白的雾气,朦朦胧胧,似梦似幻。
方顾遥遥寻到一棵树,一颗透着不祥的树。
在孤独的荒原上,它是那么神秘可怖。方顾摸上深色的树干,枝桠万千银白蛛丝落雪般坠积,压在头顶肩梢,将他密密包裹。
方顾顿觉透不过气,扯断蛛丝,用化作枯骨的躯干,一下下朝树干砍去,试图将这不祥之物彻底毁灭。
树冠微颤,蛛丝水波般荡漾,骨渣飞溅,铿锵响声不绝于耳。溃烂的皮肤,在疯狂中修复,生出血肉,竟再也不觉得疼…
邮件里是上司的挽留——你想清楚了吗?我再多给你一周时间,好好考虑。薪资上有什么想法,我们也可以谈。
方顾把脸埋进满溢的水池,直到肺中灼痛,他拔起脸,面对镜子生出初出茅庐的惶然。
镜中人发型利落下颌干净,眉弓硬挺鼻梁高耸。他换上许久不穿的白T,挽着袖口,宽松的衬衫。是那副初见时,黎璐再也移不开眼的模样。
“你好,我来办理入职。”
前台两人对视一瞬,齐刷刷瞧过来,只一眼,又恢复如常。
穿过开阔的办公区,方顾拿着表格走进会议室。忙中有序,一向是他熟悉的,但阵阵烟味,又能轻易分辨不同。除去烟味,还有门缝传来的窃窃私语。
“…看群了吗,就他…”
“哈,是找助理还是找凯子啊…”
“不得不说,阮总监这口味还挺杂,老戴也不管管。”
“管他呢,给我等牛马搞点乐子看!”
方顾冷不丁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
人事把他带到三楼策略部,相较其他几个部门这里安静得多。出电梯是茶水间,桌上咖啡机边堆着些零食。开放区被三五个半高隔断隔开,西边两面五六米的白磁板,勾勾画画贴着不少图表。东面短廊一连几个封闭办公区,廊对面是会议室。
“阮总监这会儿不在办公室,”她领着方顾到临时工位,“可以先和同事熟悉一下。”
年轻小伙滑着椅子飘过来,指指天花板:“等着吧,被抓上去开会了,最近经常这样,”他伸出手,跃跃欲试,“我叫刘益,C组执行。”
方顾用力回握,报了姓名。刘益尴尬甩手:“我去,练得不错,不过待会儿你可别这么握他,”他扬起下巴,带着点敌意,“他八成又洗半天手。”
一个拿着杯子的男人,特意绕来,拍一把刘益的脑袋:“你能和人家比么,这种的总监一握上肯定就不松开了。”
方脸女人瞪过来:“你们手上案子过完了?”
“再聊一会儿,”刘益在她背后呲牙,手指虚虚戳几下,低声朝方顾示意,“余邈,我组长。”
方顾安静地等待,借机观察。在好奇、冷漠与鄙夷中,评估谁心防难破,谁毫无城府。
短廊尽头皮鞋声遥遥传来,座椅滚轮“哗啦”一瞬游远。方顾转头,只余一道门开合的光影。
刘益啧一声:“欸!去吧,回来了。”
方顾缓缓站起,盯着那方向,突然像有了意识的木偶,迫不及待迈开步子。他穿过走廊,心跳与步伐一致,敲击失衡的鼓点。
他在门前停下脚步,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像审视四方框架里,昂贵到令人费解的画作。
阮矜背对门,立在落地窗边,对身后一无所知。深色西裤,浅白衬衫,布料夹杂的银色丝线,随呼吸起伏荡漾。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是无边荒野,窗前挺立的背影是那棵不祥的树。
方顾猛推开门冲进去,攥住手腕把人拽得踉跄转身。迎面眉眼带着未愈的伤口,嘴角成片红褐结痂。
方顾当即明了,阮矜为何不亲自面试。卓彬一定下了死手,而他那时究竟因何愤恨,此生再不会有人知道。
方顾掌心燥热,粗重的鼻息,自上压下。心底的暴力,在胸腔翻滚沸腾,萌生难以抑制的施虐欲。方顾像砍断一棵树那么用力,只为让阮矜感觉到疼…
一双珀色的眼睛怔怔看地面的口罩,和滚落的药水,又轻轻挑起,投射过来。起伏的胸腔,颤动的喉结,方顾看出了他的紧张。
片刻茫然,他放弃挣扎,接受了陌生人无端的暴力。像一只被兽夹禁锢,不安的动物,面对可能的下场瑟瑟发抖,却逞强着不肯露怯。
云层夹缝透出的光,射在阮矜浅淡瞳孔,映出一抹珀色华彩。而方顾的视线,却锁在眼角那滴要落不落的水。
纯净倔强的水,或许是药,又或许是…泪?
方顾如遭雷击,猛松开手,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