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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防腐液 防腐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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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多少遍?不是意外车祸!绝对不是!你们怎么查的?!”
大厅里灯光茫白,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激愤瘦弱的背影在光下撕扯,半长卷发凌乱晃动,嗓音尖锐失控。
台面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被他砸在地上,碎的碎,烂的烂,又夺过桌上的纸,扬手要撕。一群人围着他,边呵边拦下,他搡着一团人嘴里不住叫骂。回声打在灰色的墙面,又折回来,射进在场每个人脆弱的耳膜。
派出所里人见惯了这种场面,一个女警耐心的解释夹杂在骂声里。
“…我们理解…没检测出毒或药物的成份…出事时对方也确实不在场……”
那男的嗓子哭哑了,两臂胡乱挥舞,口袋里钥匙纸巾散落一地:“你们审了吗?上刑啊!难道也被那个贱货收买了?!”
“孟允!”身旁一人扯他胳膊,泄出几个败落的音,“别闹了,别再闹了…算了…”
十几年不见,继父曾经的风度翩翩消失殆尽,退变成随处可见复制粘贴的中年男人,让方顾几乎认不出他。
大厅里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方顾,只有开门的风雨钻进来,惊扰了墙角凳子上呆坐的女人。方敏抬头,艰难站起来:“方…”
方顾挪动脚步,去扶她,方敏目光越过他身后。方顾回头,司机擦着额头站在厅前,朝他指了指行李箱。
方敏眼睛扫过行李,伸长脖子望向厅外。
“我没让黎璐跟着。”
方敏泄一口气,点点头。
“算了?!卓彬是你亲生儿子!你竟然说算了?!”孟允受了刺激,惊声怒叫,几乎晕厥。
方敏眼神顺大厅地砖褐色的缝隙,愣愣看向那团人,又求助般看向方顾。方顾大步上前一把扯过孟允,把他扯得踉跄后退。一双眼睛大大睁着泪痕纵横交错,迷茫看向身后,不敢置信道:“顾…顾哥?”
方顾五指陷进他肩膀,孟允吃痛强挣不开,央求般又喊一声。方顾把嗓音压得厚又沉,他知道怎么用喉咙让声音给话语添力度。
“孟允,你看着我。”
孟允瞧他脸色,如照灯的蛙一瞬噤声。
“冷静点,这里不是你发泄的地方。”方顾说完手掌裹他头脸,态度缓和,“有话私下告诉我。”
孟允雏鸡般不住点头,抿嘴忍声呜咽。
方顾手上力道不减,扭头机械扫向周遭:“卓彬呢?在医院?”
孟允刚忍住的泪水,又扑簌簌淌下。可没人说话,方顾就当全然不知。他眼睛寻到继父手里纽成团的纸,扯出来猛展开它——经审查,认定没有犯罪事实,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12条,决定不予立案。
方顾握紧纸角,又去翻下一张,纸上赫然几个大字——尸体移交通知书。看到继弟的名字躺在一堆黑色笔画之间,他衬衣一刹湿透,冰刺刺贴在脊背,却不知是雨是汗,身上瞬间一层鸡皮疙瘩,也不知是冷是惧。
“卓彬呢?”他抬头,呵问旁人,“他人呢!”
声音把大厅的空气斩腰劈开,他把纸丟回桌上,俯身去抱继父的肩膀,在安静的室内悄声问:“爸…卓彬呢?”
卓涛被这声“爸”惊得一颤,讷讷抬头,方敏一把拽下方顾的手,毫无征兆在他脸上甩下一巴掌。
方顾脸上乍热,齿间腥咸,脑中复又清明,挺直身脊展纸再看。
“尸检怎么写的?”他回头。
孟允抽噎:“就说是交通意外,纸质的还没拿到…”他肿着眼泡瞧过来,像瞧见什么希望,摸上来抱方顾的手,期期艾艾,“他们说,要想再查,得在解剖同意书上签字,可他们查的都是错的,我…我不敢信,况且卓叔…”
卓涛双肩瑟缩,抿唇摇头,眼周红了一片:“我怎么能那么对小彬,他胸上破了大洞,骨头露出来,一块好皮都寻不着,我怎么还能那么对他…”
手中两张皴裂的纸,被方顾反复按捋,却怎么也捋不平。他脑中想象的惨烈与曾经的美好交替闪现,道道强光声声雷鸣。
他把纸张叠起,放进贴身的口袋。方敏抓住他胳膊,仰头死死盯他。
“妈,你先回家。”方顾把行李推过去,方敏僵持不动。
“帮我把行李带回去,我晚上接黎璐回家住,”方顾太知道母亲的想法,似带恳求,“我想去看看他。”
女人终究是心软的,方敏接过行李,什么话都不再说。方顾送至门口,看她上车才返回大厅,握住卓涛的手。
一双冰冷的手,骨头尖刺在手心,和记忆里全然两样。那双手曾温暖宽大,只要握着它,再宽的马路也不可怕。
“爸,得把尸检报告拿回来,只有你能签字。”言下之意是要卓涛跑一趟。
“你们不一起去吗?”卓涛看向两人。
方顾蹙眉斜一眼孟允:“卓彬的事没结,就要和所里打交道,道歉赔偿还是要做的。”
孟允情绪未定,低垂下头。方顾嗓中干涩,又说:“我们一会儿在殡仪馆汇合。”
等到只剩二人,方顾躲开孟允拽他袖口的手,夺下钥匙:“上车说。”
看到停车场那辆银白色Giulia,方顾对孟允的怜悯与认可顿时化为乌有,孟允满心急切浑然不觉。
车门“砰”一声关牢,引擎突突响。方顾开口:“你说不是意外,什么意思?”
孟允张张嘴,却犹豫了。
“你猜的?”方顾眉头蹙起。
“不,不是…”孟允支支吾吾,“只不过没来得及弄清楚,我想去试探,可那人认得我,我没办法…”
“行车记录仪呢?”
“还没来得及…”
“也就是你根本没证据?”
“你信我,顾哥,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孟允喉结因激动显得肿胀,“…他们本来有一段没见了,是对方主动提出见一面,做了结。结果一见面就动了手…回来路上小彬出的事,说没有一点关系,我怎么能信?”
“做了结?”方顾打断。
“他们好过一阵子…”孟允面上一瞬激痛,冷笑几声,“人家玩够了,换了新人,只有小彬还傻傻不想分开…”
“这话你告诉警察了吗?”
“说了,我全都说了,”孟允双手捂脸,“但他们就是认定小彬超速撞到栅栏,柱子断裂插进心脏…”
方顾的冷静,透着审视。他注意到孟允刻意的渲染,猜测的成分,面上分明的妒忌。
“车什么时候买的?”他突然问。
孟允一愣:“比小彬晚…几天。”
借红灯间隙,方顾回头:“你和卓彬什么关系?”
雨刷嗡嗡作响,孟允喉结滚动:“你不在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有联系,我们小时候不就是铁三角。”他眼神飘向窗外,“你问这些,不觉得不合适吗?”
看到同款Giulia的一刻,方顾就起了疑心。当初卓彬订车没听建议,他是有不解。但现在,他着实不适。
“你嫉妒她,因为她是卓彬喜欢的人?”
孟允脸色骤变。
方顾转回视线:“和我…说说她。”
“有什么好说的。”
“去试探,总归要提前了解。”方顾耐心等待着,卓彬生前最后的回音。
“我不知道使什么手段,能让小彬陷得那么深,”孟允指节咬在齿间,嘴角颤动,“也许小彬只是没搞过这种…”
“滴滴——滴——滴——”
身后鸣笛此起彼伏,方顾才觉绿灯已亮,车缓缓滑出路口,他沉声重复:“男人?”
室内防腐液气味充斥鼻腔,屋外泪雨淋漓不尽,都是生者徒劳的挽留。方顾走出停尸房,脸白如死。他重读写满痛的旧书,字字句句都刻在骨血,活生生刀劈斧砍的疼,十几年后从□□苏醒。
但他面上犹自镇定,因卓涛正偎在身旁。
方顾一手撑在冷森森的墙面:“不火化,不解剖,先存在这儿,手续和费用我来解决。”
卓涛挨着他,像攀附一棵大树:“我是个没主意的,你说怎么办,爸…都听你的…”
门边两双新拖鞋紧贴着,方顾穿上一双走向餐桌。方敏回到家,一刻也没闲着,按黎璐的喜好做好一桌菜,重新打扫次卧,换上新床单和被罩。
“她感冒很重吗?一个人在酒店怎么行,你吃过就把她接来,我不怕传染的。”方敏一边盛汤一边劝。
方顾坐在桌旁,双肘疲劳地倚在桌面:“卓彬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在,”方敏放下碗,“人你也看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
“怎么就过不去?你们待上几天就回去吧。”
“卓彬是车祸走的,”方顾沉声,“车是我买的。”
“是他自己不小心!”方敏自觉失态,收声淡然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的没关系,您为什么瞒着我?”
方敏一时无言,方顾自顾自说道:“我知道,是怕我受不住,”他一手撑在额头,“十几年前,也是我的错。”
朦胧的午后,禁忌的回忆…方顾像坠入一场幻梦,只记得本是靠在沙发,至于为何和卓彬贴在一处,又如何被父母撞见,则如深渊泥污,混沌不清。但他却永不敢忘,家为此支离破碎。
“你是我的儿子,我一直都知道,你不会犯错…”
“没有错卓彬为什么…”方顾顿下,“没有错你为什么和爸分开?你们是有感情的,这么多年也都没找,”方顾试探,“现在我回来,可以一起照顾你们。”
“我还用不着你养老。”
“您之前摔伤昏迷,如果不是恰巧被卓彬遇到,我在那么远谁照顾您?”
方敏不接话。
“爸就这一个儿子,卓彬不在了,他怎么办?”
方敏筷子拍在桌上,急道:“你想怎么样?怎么管?和孟允那个疯子一样,去找人家麻烦?”
膨胀的悔恨无休无止,方顾却找到了奔流的闸口:“我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但至少为他求一个真相。”
沉默笼罩着方敏,她低头夹菜放进儿子碗里:“你和黎璐回美国去,婚礼也不着急。”
菜是热的,方顾笑了:“我们分手了,”他直直看向桌对面,且冷且静,“她根本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