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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信 萧奕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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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走后的第五天,京城又落了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密,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苏或从占星台下来时,靴底踩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沈砚在阶下等着,手里捧着一只汤婆子,见他下来便递过去。
“国师,今日雪大,马车已经备好了。”
苏或接过汤婆子暖了暖手,没有上车,反倒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占星台下那株老梅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有两根枝条垂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地面的积雪。他伸手去扶,枝条上的雪簌簌落下来,灌了他一袖子。
沈砚连忙上前替他拂雪:“国师,还是上车吧。”
苏或收回手,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后,他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袖中的雪化成水,沁凉地贴着皮肤。他伸手去摸,摸到了袖袋里的那块暖玉。
玉是温的。
萧奕走了五天了,这块玉还是温的。苏或不知是因为这玉天生暖性,还是因为自己一直贴身收着,体温养着它。他将玉翻过来,摩挲着背面那个浅淡的“奕”字,指尖在上面描了一遍又一遍。
马车经过长街时,外面传来“卖炭翁”的吆喝声。苏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边有一辆牛车,车上堆着满满一车炭,被雪盖了一层白。赶车的老翁披着蓑衣,在风雪里慢慢走着,嘴里反复喊着那句悠长的吆喝。
苏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到国师府时,沈砚已经在前厅摆了早膳。苏或坐下来喝了半碗热粥,便起身去了书房。案上摊着今日要批注的星图,他坐下来提笔,却写了两行便停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空白的折子。
他翻开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
“初三启程,至今五日。”
写完后他看了片刻,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最显眼的位置。这折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是他前几日特意裁的,为的是记录些日常琐事,免得事到临头又忘了。他告诉自己,只是记日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但折子搁在案角整整一日,他再没有翻开过。
午后,柳蕴来了。
这位礼部侍郎裹得像个圆球,披风、围脖、手炉一样不落,进门时身上还落着雪。沈砚替他接了披风,他搓着手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苏或对面,先喝了三盏热茶才缓过劲来。
“你这屋里炭火不够旺,”柳蕴抱怨道,“比我那还冷。”
“国师府清简。”苏或淡淡地说。
柳蕴摆摆手,不跟他争这个,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喏,今日兵部转来的,说是北境那边送来的军报。我看了一眼日期,是将军启程第二日发出的。”
苏或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信封上写着“兵部转呈”,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萧奕的笔迹,潦草却用力:“军报正本已发,此份副本呈兵部备查。”
柳蕴见他不动,催了一句:“你不看看?”
苏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是军报格式,写得极为简略——初四抵清河驿,初六过沧州,沿途各营点验无误,预计再有十日抵达北境。末尾写了一行与军报无关的字:“雪大,路难行。一切平安。”
短短十个字,墨迹很淡,像是随手添的。苏或将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柳蕴凑过来看了一眼末尾那行字,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朝中琐事便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句:“对了,韩愈之最近在联络几个人,说是要重议北境军饷的事。你心里有数。”
苏或点了点头。
柳蕴走后,苏或把那张信纸铺在案上,看了许久。军报部分他看得很快,末尾那行字他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雪大,路难行。一切平安。”十个字,像是匆匆写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写的。
他将信纸折好,夹进那本星象书里。书页间已经夹了三张字条和一瓣梅花,如今又添了一张军报。苏或看了一眼那页,忽然觉得这本书快夹不下了。
他起身从架上取了一只木匣,将星象书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进匣中。字条、梅花、军报,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收完了他把匣子放在案头,跟那罐粗茶并排放着。
这样便不会掉了。他想。
又过了几日,第二封信来了。
这次是随朝廷的邸报一同到的,混在一堆公文中,差点被苏或漏过去。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才看见,下面附了一张极小的纸片,折了两折,上面只有两个字。
“到了。”
苏或将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破军星还亮着吗?”
苏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写了三行字:
“破军星亮着。京城梅花开了第二茬。将军府那棵梅树江衍照看得不错,活了。”
他没有写“一切安好”,也没有写“勿念”。只是把对方问的事答了,把对方没问的事也说了。写完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添了一行。
“北境冷,多穿。”
写完搁笔,将信折好,交给沈砚明日送去驿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前推开条缝。今夜天晴,北方的天空清澈如洗,破军星稳稳地亮在那里,旁边那颗帝星也安稳。
他望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案头的木匣里,字条、梅花、军报,还有那只空了的小折子。折子摊开着,从初三到今日,每一天都写了一行字。有时是“晴”,有时是“雪”,有时是“北风”。他每日都写,写了便合上,从不回看。
今夜他又翻开,在末尾添了一行。
“破军星明。”
写完他将折子合上,吹了灯。黑暗中他躺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奕走之前说“信可能不会像从前那么多”。可这才半个月,已经来了两封。
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萧奕刚刚抵达大营。他坐在帐中,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苏或的回信翻来覆去地看。“破军星亮着。京城梅花开了第二茬。将军府那棵梅树江衍照看得不错,活了。”最后一行是“北境冷,多穿”。
他将信纸凑到灯前看了看,“多穿”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用力了些,墨迹更重。萧奕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掀开帐帘,走到营帐外面。北境的夜空清澈而冷冽,满天星斗亮得惊人。他抬头找到破军星的位置,它稳稳地亮在那里,旁边那颗帝星也安稳。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对着掌心哈了口白气。
“知道了。”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帐外的风雪呜呜地吹着,将他的声音卷走了。可他不在意,转身回了帐中,将苏或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北境的夜很长,但他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