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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将军已行 初三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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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清晨,苏或醒得比平日还早。
天还黑着,更漏显示才过寅时。他在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风声。风不大,但很冷,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地裹着北边的寒气。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巷子里空荡荡的,连更夫都还没走到这一带来。
将军府的方向很安静。
他没有多站,关了窗回到案前,把昨夜剩下的那盏冷茶热了热,就着喝了半盏。茶水很涩,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他搁下茶盏,从架上取出今日祭祀要用的星图,摊开来看。
看了两页,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将星图合上,起身换了官服。沈砚进来时,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系腰带。
“国师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沈砚端了早膳进来,“祭祀在午时,不急。”
“早点去占星台。”苏或系好腰带,回过身来,“把昨日整理的那卷北境分野星图带上,今日要在台上重新测算。”
沈砚应了声,把早膳摆好。苏或坐下吃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他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灰扑扑的,长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油条下锅的声音滋滋地响。他上了马车,帘子一落,将市井气隔绝在外。
马车经过巷口时,他往将军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很深,望不到头,只有隐约的火把光点在远处晃了一下,很快便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占星台上风很大。
苏或到了之后,先让沈砚把炭盆生上,然后将那卷北境分野星图展开,铺在石台上,用镇纸压住四角。今日测算的是开春后北境星象走势,要推演近三个月的天象变化,用朱砂标注在图上。
他俯身细看,手中朱笔悬在图上,迟迟没有落下去。北境分野的星图他画过许多次,闭着眼都能指出每颗星的位置。可今日看着这张图,他忽然觉得那些星位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他搁下笔,闭了闭眼。
沈砚在一旁替他磨墨,见他停了手,便低声问:“国师,可是台顶风太大了?要不搬去殿里算?”
“不用。”苏或重新拿起笔,在图上落了一笔朱砂。
这一笔点在了破军星的位置上。
午时祭祀,天子亲临。
这是开年第一次大祭,满朝文武齐聚,场面庄重肃穆。苏或站在祭坛前,手中捧着祭文,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姿端正,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祭礼结束后,天子在偏殿赐宴群臣。苏或落座后,身旁的柳蕴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今日祭文里有一句‘北境绥靖’,是你新加的?”
苏或点了点头。
柳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倒是对面的韩愈之端着酒盏走过来,笑呵呵地敬了一杯,话里有话地说了句:“国师今日祭文写得妙,北境绥靖——可北境安不安靖,还得看萧将军打不打得赢。将军昨日才走,今日就绥靖了,未免早了些。”
苏或放下手中杯盏,抬眼看他,语气温和:“韩大人若觉得早,不如亲自去北境看看。眼见为实,比在京城猜度强。”
韩愈之的笑僵了一瞬,干咳两声,端着酒盏退了回去。柳蕴在旁边差点被茶呛到,低下头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偏过脸去笑了。
宴散时已是未时。苏或照例走在最后,不急不缓地穿过宫道。走到御花园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园中那几株腊梅开了,满树鹅黄,香气浓郁。苏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将军府那棵梅树。萧奕走之前数过,开了七朵。他走之后呢?江衍会不会记得浇水?这么冷的天,花苞会不会冻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宫门时,云枝从后面追上来,递了一只匣子:“国师大人,这是御书房整理旧档时翻出来的,陛下说交给您处置。”苏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卷旧奏折,封面上写着“镇北将军萧奕呈”。他翻了一下,是去年萧奕从北境发回的战报副本,末尾有他的批注。
“怎么会在御书房?”
“听说是前几日翻修书架,从最里面掉出来的。”云枝道,“陛下说,这类军报副本按理该归档兵部,但既然在御书房搁了这么久,索性问问国师要不要留着。”
苏或将匣子合上,交给身后的沈砚:“先带回去。”
云枝走后,柳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过来低声说:“那匣子我认得。去年萧将军送来的战报,陛下看完之后随手搁在御书房架子上了。后来不知怎的压在了最底下——这是有人故意藏的。”
苏或脚步微顿。
“谁?”
柳蕴摇头:“查不出来。就是提醒你一声,这京里不想让萧奕回来的人,比你想的多。”
苏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上了马车后,他将那只匣子打开,翻看里面的战报。每份末尾都有萧奕的署名,字迹潦草,笔画用力。其中一份的末尾多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军报格式。
“陛下勿忧。北境事,臣自当之。”
苏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萧奕出征前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把落雁谷的密报原件送回京城,把阵亡名单送到户部。萧奕什么都替天子想好了,什么都替朝中考虑周全了,可他自己呢?
他合上匣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回府后,沈砚把匣子搁在书架上。苏或换了常服,坐在案前喝了盏热茶。窗外天色渐暗,北风比早上更紧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北边天际黑沉沉的,看不见星子。
“沈砚,”他忽然开口,“明日去将军府一趟,看看那棵梅树。江衍粗手粗脚的,未必会养。”
沈砚应了声。
苏或关了窗,坐回案前。他翻开星象书,在今日那页写了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许久,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点。他搁下笔,将那一页翻过去,提笔重新写。
“初三。北风紧。将军已行。”
写完他看了看,将书合上,塞到枕下。案头那瓶梅花开得正盛,满室清寒里浮着若有若无的暗香。他看了那瓶花一眼,伸手将其中一枝稍稍歪斜的扶正了些。
窗外风声呜咽。他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北方天际,那颗破军星应该亮着。可今夜云层太厚,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