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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信 二月初,京 ...

  •   二月初,京城开了冻。

      积雪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墙瓦间格外扎眼。苏或每日上占星台路过时都会看一眼那棵树,今日发现芽又大了一圈,回到府中便在案角那本折子上添了一笔。

      “槐芽一寸。”

      这本折子他已经写了厚厚一沓。从初三写到现在,每日一两行,有时是“晴”或“雪”,有时是“梅花第二茬已落”,有时只写一个“北”字。写完了便合上,从不回翻。但折子一日比一日厚,从最初的巴掌大,到现在已经换了第三本。

      萧奕的信也攒了七封。

      这些信长短不一,有的写在军报末尾附一句,有的夹在朝廷邸报里送来,最长的一封也不过三行字。苏或每一封都收在木匣里,按日子排好。偶尔夜里无事时,他会取出来看一遍,从初三那封“雪大,路难行。一切平安”看到最近一封“北境冰融,羌人动,三月恐有战事”。

      三月。

      苏或将这封信放在案上,看着末尾那个日期。二月十九,距三月不过十日。他起身去占星台,将北境分野的星图重新铺开,仔仔细细推了一遍。破军星近日有些暗,帝星倒是稳的,但旁边那颗辅星隐隐偏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在星图旁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极轻。

      “三月初,凶。宜守不宜攻。”

      写完他看了片刻,将星图卷好,交给沈砚:“送去兵部,就说国师观星所得,供北境参考。”

      沈砚接过星图,应声退下。苏或坐回案前,将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看。信末除了那行军报,还多了一句:“近日夜寒,营帐外头风大,星星倒是比从前亮。”

      他知道萧奕想说什么。北境的星星比京城亮——这句话萧奕跟他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在营帐外面站着,抬头看天。苏或没写过“我这边星星也亮”这种话,他只在回信里答“北境星亮,但冷。多穿”。

      写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堂堂国师,回信写得像老夫子教学生。

      可萧奕的下一封信里就多了一行字:“穿了,两件棉衣。江衍说裹得像粽子。”

      苏或看着那行字,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最后提笔回了三个字:“该裹。”

      柳蕴最近来得更勤了。

      他每次来都带着朝中的各种消息,谁又上了什么折子,谁又跟谁结了亲家,韩愈之最近跟哪几个武将走得近。苏或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一两声,大多时候只是喝茶。

      这一日柳蕴又来了,裹着比上次更厚的披风,进门就喊冷。沈砚给他倒了热茶,他捧着喝了两盏,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韩愈之最近在查一件事。”

      苏或抬眸。

      “查萧奕在北境的军需账目。”柳蕴面色沉了沉,“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份北境去年的粮草清单,说数目对不上,有贪墨之嫌。我看了那份清单,十有八九是假的,但韩愈之在户部经营多年,做假账的手段很高明。若真闹到朝上,萧奕不在京中,辩解都难。”

      苏或手中茶盏顿了一下。

      “账目的事,兵部和户部各执一半。他韩愈之要查,怎么不先查户部自己的账?”苏或语气平淡。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知道,萧奕这些年只管打仗,军需的事一向交给副将和兵部打理。真查起来,未必经得起细看。”

      苏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从架上取出一只匣子,打开后翻出几份文书,递给柳蕴:“这是去年萧奕送来的军报副本,末尾附了每次粮草的数目和去向。你拿去比对一下,看看韩愈之那份清单哪里做了手脚。”

      柳蕴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一亮:“你怎么有这个?”

      “陛下让我处置的。”苏或说得轻描淡写。

      柳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将文书收好。他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句:“苏或,你最近气色不太好。眼底下青了一片。”

      “睡不好。”

      “为北境的事?”

      苏或没有答。柳蕴叹了口气,推门走了。

      他走后,苏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头那瓶梅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还撑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他伸手将谢了的花摘掉,光秃秃的枝丫上只剩两朵将谢未谢的,孤零零地缀着。

      他起身去柜中取了新的梅枝换上——是江衍前几日送来的,将军府那棵梅树今年开得晚,这几日才盛了。花苞比国师府的大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也浓些。他将新枝插好,旧枝收走时手顿了一下。

      那两根枯枝上还挂着两朵残花,白瓣黄蕊,是他初一那天从萧奕折给他的那枝上留下来的。他将枯枝搁在案上,没有扔。

      夜里,他翻开折子,添了一笔。

      “二月廿一。梅谢。新枝来。韩愈之谋事。”

      写完他将折子合上,吹了灯。黑暗中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摸黑从木匣里取出最近那封信,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看末尾那句“星星倒是比从前亮”。

      他将信纸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收好躺下。

      第二日一早,苏或去了太医院。

      顾辞正在配药,见他来了微微颔首。苏或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问:“将军的旧伤,若在北境那种地方,会复发吗?”

      顾辞放下手中药材,想了想:“会。尤其是开春化冻的时候,湿寒入骨,旧伤最容易反复。我给他配的药膏,若按时用还好,若不按时——”他顿了顿,“国师应该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按时用药的人。”

      苏或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有没有更管用的方子?”

      顾辞看了他一眼,从架上取下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这个比药膏方便,一日一粒,行军时带着也省事。只是药材难得,我手上只有这一瓶。”

      苏或接过来看了看,收进袖中。

      “多谢。”

      顾辞送他到门口时忽然说了句:“国师大人,您自己的脉象,比上次更虚了。”

      苏或脚步微顿。

      “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太医院。走在宫道上时,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将袖中的瓷瓶握了握,瓶身被掌心捂得微温。

      回到国师府后,他将药丸仔细包好,交给沈砚:“送去驿站,加急,务必送到北境大营。”

      沈砚接过包裹,应声去了。

      苏或坐在案前,翻开折子又添了一笔。

      “二月廿二。药已寄。”

      写完后他将折子搁在案角,与那只木匣并排放着。木匣里攒了七封信、三张字条、一瓣干梅花,和那只巴掌大的旧折子。新折子已经写了大半,用不了多久又要换新的。

      他忽然想,若萧奕三年不回来,他这折子大概要堆满一整张书架。

      这个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他没有深想,起身去了占星台。今日天晴,北方的天空清明透彻。破军星比前几日亮了些,那颗偏移的辅星也稳住了,虽然还有些偏,但不再继续移动。

      他站在栏杆前,目光落在北方那颗最亮的星上,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化冻后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温润而新鲜。

      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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