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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到了北境,记得写信 苏或寅时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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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或寅时便醒了。他起身时沈砚已经在廊下等着,手里捧着一件新制的青白色棉袍,是年前赶出来的,用的是极素净的料子,只在袖口绣了一圈细密的回纹。
“国师,穿这件吧。”沈砚说,语气平常,好像这只是寻常的衣裳。
苏或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接过来换了。系带时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中人眉目清隽,比平日多了几分清朗气。他移开视线,将昨夜放在案头的那罐粗茶取来,又备了两只新盏。
沈砚摆好茶炉、炭火、点心,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苏或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开了满满一树。粉白的花瓣缀在枝头,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拢了拢袖口。今日没有风,日光温淡,是京城入冬以来少有的好天气。
巳时刚过,门外传来马蹄声。
苏或没有迎出去,他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翻着一卷星图。听见脚步声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越来越近,他将星图翻过一页,垂着眼,没抬头。
“来早了。”萧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冬日的清寒,和压不住的笑意。
苏或这才抬起眼。萧奕站在梅树下,今日穿了件玄青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那枚苏或的玉佩——“或”字朝外,很是显眼。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大约是从什么铺子里顺路买的,盒子上的红签还在。
“将军也早。”苏或说,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萧奕在对面坐下,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路过东街,看见铺子开门了,买了些点心。不知道好不好吃。”
苏或看了一眼食盒。东街的点心铺子初一便开门,这一点他知道。那家铺子叫“四时斋”,他从前偶尔差人去那里买桂花糕。
“将军倒是知道路。”他说。
萧奕面不改色:“听江衍说的。”
苏或没戳穿他,将粗茶投进壶中。水是沈砚早烧好的,滚烫地注进去,茶香便散了出来。萧奕凑近闻了闻,说了句“比君山银针好”,语气认真,像是真心这么觉得。
苏或倒了两盏,推一盏到他面前。萧奕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微微吸了口气,还是咽了,放下茶盏时耳朵尖红了一点。
苏或垂眸,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梅树上的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在石桌上,飘在茶盏边,谁也不去拂。萧奕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苏或,苏或接了,咬了一口。
“好吃吗?”萧奕问。
“嗯。”
“比上次的桂花糖呢?”
苏或抬眸看他。萧奕正低头喝茶,神色如常,好像这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但苏或注意到他拿茶盏的手指捏得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都好,”苏或说,停顿了一下,“上次的糖也好。”
萧奕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喝茶。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炉的水声和偶尔落花的声音。院中那棵梅树开得热闹,枝头挤满了花,压得枝条微微下垂,几乎要蹭到萧奕的肩头。
苏或看了那枝丫一眼,起身去屋里取了一把剪子,回来将靠近石桌的那几枝修剪了一下。他剪得很仔细,一枝一枝地看,剪掉几根交叉的细枝,让树形更疏朗些。萧奕坐在那里看他剪,也不帮忙,就这么仰头望着。
“你在看什么?”苏或被盯得久了,忍不住问。
“看你剪梅花。”
“有什么好看?”
萧奕想了想,答:“比看打仗好看。”
苏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萧奕的表情很认真,那双凤眼里映着满树白梅,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玩笑的意思。苏或收回目光,继续剪枝,只是剪得慢了些。
剪完他将剪子收好,回到座位。萧奕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三两下把花苞捋掉了大半,只留下最顶端那一朵半开的,递给苏或。
“给你。”
苏或看着那枝被糟蹋得几乎只剩光杆的梅花,沉默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他低头看那朵花,小小的,白瓣黄蕊,开得很正好。他捏着花枝转了一下,花梗上没有刺,光溜溜的,像是被人提前处理过。
他忽然想起萧奕今天迟了一刻钟才到。从将军府到国师府,快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萧奕说“来早了”,其实他没有早到。
他来得刚刚好。
苏或把那枝梅花搁在茶盏旁边,没有插瓶,就那么放着。萧奕看着他把花放好,忽然说了句:“我院里那棵梅树,今天开了七朵。”
“数过?”
“早上起来数的。”
苏或没接话。萧奕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对面那株梅树上,语气随意得很:“开得真多。我那边七朵,你这边少说也有七八十朵。”
“将军羡慕?”
“不羡慕,”萧奕喝了口茶,“你养着就行了,我想看就过来。”
苏或垂下眼,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的事。可他们之间,其实只见过七八面。真正坐在一起喝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萧奕说起“过来”的时候,那种语气让苏或觉得,这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事。
“将军,”苏或忽然开口,“你年后初三就走?”
萧奕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衍说的。他跟沈砚说的,沈砚告诉我的。”
萧奕沉默了一息,放下茶盏:“本来想过了初一再跟你说。”
“现在说了也一样。”
萧奕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辨认他脸上的表情。苏或面色如常,甚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早走晚走都是走,初三和初五没什么区别。”
萧奕没接这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梅树下,背对着苏或说:“这次去,可能要久一些。羌人提前动了,落雁谷那边局势不稳,我得赶在开春前把防线重新布好。”
苏或“嗯”了一声。
“信可能不会像从前那么多。”
“嗯。”
“你——”萧奕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苏或。他站在梅树下,花瓣落在肩头和发间,玄青色衣袍衬得整个人挺拔而沉静。他看着苏或,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苏或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郑重的话。
但萧奕只是笑了笑,说:“你记得给梅花浇水。”
苏或看着他,过了两息才答:“将军府的梅树,自有江衍照看。”
“我说的是你院里这棵。”
“沈砚会浇。”
萧奕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花瓣落了一身也不去拂。苏或坐在石桌旁,手中茶盏已经凉了,他却没有续。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萧奕脚边。萧奕低头看了看,忽然走过来,在苏或面前蹲下身。他蹲得有些近,苏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和今天格外清晰的梅花香。
“苏或,”萧奕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那双凤眼显得格外大而深,“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苏或低头看着他。萧奕蹲在他面前,玄色衣袍铺在青石地面上,发间沾着花瓣,目光坦荡而认真。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像是某个在梅树下等他回答的人。
苏或伸手,将他发间那片花瓣取下来。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萧奕的鬓角,触到了一丝凉意。萧奕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初三那天,”苏或将花瓣捏在指间,声音很轻,“我不去送你。”
萧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答:“好。”
“你走之前,不用再过来了。”
萧奕微微皱眉。
苏或垂下眼,将那瓣梅花放进茶盏里,看着它在冷茶中浮了浮,慢慢沉下去。他说:“将军府的年货我让沈砚备了一份,明日会送过去。路上用的药膏也配好了,你带着。”
他停了一下,最后说:“到了北境,记得写信。”
萧奕蹲在他面前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将苏或手中的茶盏拿过来,把里面那瓣梅花拈出来,放进了自己袖中。
“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对面坐下,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又喝了一盏茶,吃了几块点心,说了些闲话——朝中的事、柳蕴新写的奏折、东市新开的一家茶铺。什么都聊,就是不提初三。
午时过后,萧奕起身告辞。
苏或送他到院门口。萧奕站在门廊下,把披风系好,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或靠在门框上,青白色棉袍衬着满院白梅,日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
“别送了。”萧奕说。
“嗯。”
萧奕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句:“苏或,那罐粗茶我带着了。”
苏或看着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声“好”。
萧奕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苏或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梅花落了他满肩。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转身回院,将院门轻轻掩上。
石桌上还摆着两只茶盏,一只空的,一只还剩了半盏冷茶。茶盏旁搁着那枝萧奕折给他的梅花,孤零零一朵,开得正正好。苏或将它拿起来,走进书房,插进那只青瓷瓶里,和萧奕年前送来的那几枝放在一处。
瓶中花苞紧实的,今天刚好也开了几朵。
他将星象书翻开,把今日的事记了一笔。写完后,他在夹着字条的那页停了停。“北边更冷”“夜里冷”“下次别备好茶了。粗茶就好”——三张字条并排躺着,末尾多了今天新添的一瓣梅花。
苏或将书合上,坐在案前。窗外日光斜斜照进来,照在青瓷瓶上,照在那枝孤零零的梅花上。他看着那朵花,忽然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触到的触感柔软而微凉。
初三那天,他不会去送。他会在占星台上,远远地看一眼北去的烟尘,然后照常做他的事。该占星占星,该祭祀祭祀,该给天子讲天象就讲天象。
日子会照常过下去。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案头的梅花不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