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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关 苏或去了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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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或去了趟太医院。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太医院在皇城西侧,夹在御药房和典药局之间,院子里终年飘着药味,苦津津的,闻久了让人头晕。苏或站在院中等着,目光扫过廊下晾着的药材,认出了其中几味——当归、黄芪、川芎,都是补气养血的。
他来得不巧,太医院院首顾辞正在给一位老王爷看诊,等了约莫两刻钟才出来。顾辞三十余岁,面容清隽,气质沉静,见了他微微拱手:“国师大人,久等了。哪里不适?”
苏或随他进了诊室,坐下后道:“不是我看病。想请教顾大人一件事。”
顾辞在他对面落座,示意他说。
“萧将军的伤,”苏或语气平淡,“上次在将军府见他换药,伤口泛红,像是没有收口。他回京两月有余,太医院当真治不好?”
顾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匣子,翻出其中一份脉案递过来:“将军的伤不光是外伤。落雁谷一役,他左肩中了箭,箭头带倒钩,军医拔箭时伤了筋骨,后来反复裂开,伤口便一直收不了口。此外——”他顿了顿,“将军的脉象虚浮,有内损之象。他在北境三年,大概没怎么好好养过身子。”
苏或垂眸看着那份脉案。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每一处都写着“萧奕”和具体的伤情。他看了片刻,问:“内损是什么缘故?”
顾辞沉吟一息:“劳累过度,思虑过甚。将军面上看着无事,实则夜里失眠是常事。我开过安神的方子,他吃了半月便不吃了,说没用。”
苏或想起萧奕说过“伤口疼,睡不着的时候会出来看星星”。那时他只当是随口一说,如今再看这份脉案,那些夜里他独自在山间走,捡石头刻星图的日子,大约比想象中漫长得多。
他将脉案还给顾辞,道了谢,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顾辞忽然开口:“国师大人若是得便,劝将军按时服药。他不肯听旁人的,或许听您的。”
苏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应了声“知道了”便走了。
出了太医院,他没有直接回府,让马车绕到东市。年关将近,东市比前几日更热闹了,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春联、灯笼、年画、糖果,红彤彤的一片铺满了整条街。苏或下车走了一段,在一家药铺前停下,进去买了几味药材。掌柜的包好递给他,他拎着纸包出来,上了马车。
沈砚在外头问:“国师,回府吗?”
“嗯。”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苏或靠在车壁上,手中纸包搁在膝上。里头是几味温和的安神药材,顾辞开的方子里有,只是萧奕不肯吃。他想着回府后重新配一配,添些甘甜的进去,把药味压淡些,也许萧奕就肯喝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微微收拢。
他在给萧奕配药。
苏或低头看着膝上的纸包,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把纸包扔掉,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由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将军府里,萧奕正对着一封信皱眉。
信是北境来的,副将的亲笔,说羌人近日调动频繁,几个边关哨所都发现了斥候活动的痕迹,比往年早了近一个月。副将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白——请将军早归,以防不测。
萧奕将信折好,搁在案上。他算了算日子,今日腊月廿七,若年后初三启程,快马加鞭半月可到北境,还赶得上开春前的布防。只是初一那个约,便成了在京中见的最后一面。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梅树是五年前刚搬来时种下的,他离京三年,江衍替他照看着,长得倒是好,就是今年不知为何开花特别晚,枝头只有零星几朵花苞,离盛放还早。
萧奕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苞紧实冰凉。他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苏或府上那株梅树,听说开得正盛。
他折了三枝,递给江衍:“送去国师府。跟他说,我院里这棵开得晚,让他替我养着,多养几日。”
江衍接过梅枝,应了声要走,又被叫住。
“再带一句话,”萧奕顿了顿,“就说……让他这几日别出门,天冷。”
江衍等着下文,等了一会儿没有,便抱着梅枝走了。萧奕站在院中,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忽然觉得这院子太大了。从前一个人住不觉得,如今多了一个人惦记,便觉得处处都空。
江衍到国师府时,沈砚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药材。见他抱着一把梅枝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将军让送的,”江衍把梅枝递给他,“说那棵开得晚,让国师帮着养几日。”
沈砚接过来看了看,花苞确实还小,裹得紧紧的。他抱着梅枝往书房走,江衍跟在后面,走到廊下时忽然站住了。
“沈砚,”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我们将军年后可能就走了。”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北境来的信,羌人提前动了。将军大概初三就走。”
沈砚抱着梅枝站在廊下,风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问:“国师知道吗?”
“还不知道,”江衍说,“将军说先别跟他说,等过了初一。”
沈砚垂眸,看着怀中的梅枝。花苞裹着,离开花还早。初一那日,国师与将军约好一同赏梅。若初三便走,那便是他们年前最后一面。
“知道了。”沈砚说,声音很平。
江衍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伸手,将梅枝上沾着的一点碎雪拂掉,闷声道:“那我先回了。”
沈砚点了点头。
江衍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沈砚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沈砚站在廊下,怀中抱着梅枝,面色还是那副沉静样子,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江衍应了声,走了。
沈砚抱着梅枝进了书房。苏或正在配药,案上摊着几味药材和一张方子。见他抱了梅枝进来,抬了抬眼。
“将军府送的?”
“嗯。说那棵开得晚,让您帮着养几日。”
苏或将手中药材放下,接过梅枝看了看。三枝,花苞小而紧,确实离绽放还差些日子。他找了个空瓶插好,跟之前那几枝放在一处。一瓶花苞紧实,一瓶将开未开,摆在一起,倒像在比谁等得更久。
他坐回去继续配药,沈砚站在一旁替他递东西。过了片刻,苏或忽然问:“江衍方才在廊下同你说什么?”
沈砚手中递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送花。”
苏或没再追问,将配好的药材包好,交给沈砚:“拿去药铺让人煎成膏,加些蜂蜜进去,别太苦。”
沈砚接过来,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国师正低头看那张落雁谷的详图,手指点在谷口的位置,面色平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江衍那句话说出来。
他抱着药包出了门,走在去药铺的路上,风吹在脸上生疼。街上的年味比前几日更浓了,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几个小孩在巷口放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沈砚从他们身边走过,拐进一条窄巷,在药铺门口停下。
他将药包递给伙计,交代了几句,便站在门口等。巷子里风大,吹得他衣袍翻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忽然想起方才江衍站在廊下的样子。那人平时话多得很,今天却只说了一句半。最后那句“路上小心”,说得比平时轻。
沈砚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伙计把煎好的药膏递出来。
他拎着药膏往回走,路过东市时远远看见江衍的背影。那人正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跟摊主说着什么。沈砚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回到国师府时,苏或已经上了占星台。沈砚将药膏放在书房案头,正要退出去,看见案上那张落雁谷详图还摊着,苏或在上面用朱砂新标注了几处,旁边写了几个小字。他凑近看了一眼,写的是“此处地势狭长,若遇伏,退路在谷口”。
沈砚看不懂这些,但他认得苏或的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他又看了一眼,退出了书房。
占星台上风很大,吹得苏或衣袍猎猎。他站在栏杆前,望着北方天际。破军星稳稳地亮着,帝星旁边那颗暗星近日微微偏移了几分,不算凶兆,但确有变动。
羌人提前动了。他虽不掌军务,却能从星象上看出端倪。萧奕回北境的日子,大约要比他预想的早。
苏或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目光落在北方那颗最亮的星上,停了很久。他想起今日在太医院看到的那份脉案,想起顾辞说“他不肯听旁人的,或许听您的”,想起方才配的那些药,想起初一那个约。
天越来越冷了,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苏或下了占星台,回到书房,看见案头多了一只瓷瓶,里面插着今日新送来的梅枝。花苞裹得紧紧的,离绽放还有几日。
他将药膏拿起来闻了闻,加了蜂蜜,苦味淡了许多。他重新包好,交给沈砚:“明日送去将军府。”
沈砚接过来,问了一句:“说是您送的?”
苏或想了想:“说是太医院配的。”
沈砚应声退下。
苏或坐在案前,看着瓶中那几枝梅。一瓶早开的将谢未谢,一瓶晚来的含苞待放,并排摆着,像两个人,一个已经走了很远,一个还在等。
他将落雁谷详图重新展开,提笔在“退路在谷口”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极轻极淡。
“若真无路,也别走远。”
写完看了片刻,将图纸卷好,用红绳系了收进柜中。吹灯躺下时,他听着窗外风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奕说初一来。
今天腊月廿七。
还有四天。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数着日子,像数着瓶中的花苞,一朵、两朵、三朵,数着数着便睡着了。
而将军府中,萧奕正把那罐粗茶翻出来,泡了一盏。茶是苏或府上那种,粗枝大叶,煮出来颜色深重,味道却醇厚。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觉得比君山银针好。
江衍进来添炭,看见他对着茶盏笑,已经见怪不怪了。添完炭正要走,萧奕忽然开口:“江衍。”
“在。”
“明天去街上买几挂爆竹。”
江衍一愣:“将军要爆竹做什么?”
萧奕端着茶盏,语气很淡:“过年。国师府那边也送几挂去。”
江衍张了张嘴,把“您从前过年连饺子都不包”这句话咽了回去,闷声应了。退到廊下时,他摸出怀里一样东西——是今天在东市买的,一串红绳编的络子,不值几个钱。他看了看,又揣了回去,决定明天去国师府送爆竹的时候,顺手给沈砚。
雪又落了。
两座府邸的灯都亮着,一个灯下对着梅花数日子,一个灯下对着茶盏想心事。风从北边吹来,穿过长街,穿过院墙,穿过两扇同样紧闭的窗。
四日之后是初一。
初一那日,梅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