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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军好口才 腊月廿五, ...

  •   腊月廿五,天子临朝。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六部九卿齐聚金銮殿,连久未露面的几位老臣都到了。殿中站得满满当当,乌泱泱一片朝服,倒比平日更有几分辞旧迎新的意思。

      苏或到得比往常早了些,站在文臣列中,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武将列。萧奕站在第一个,今日穿了正式的武将朝服,腰悬佩刀,站姿笔挺,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不那么白了。他正偏着头跟身旁一个老将军说话,似乎察觉到目光,忽然抬眼往苏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个殿,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萧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跟老将军说话。苏或垂眸,将手中笏板换了个手,面上不动声色。

      今日朝议的主題是年关防务。北境羌人不过冬,越是年节越要提防,兵部拟了个折子,请朝廷拨一笔犒军银子,赶在年前送到北境各营,以示圣恩。天子准了,又转头问萧奕:“萧卿,你的伤若是好得差不多了,年后便回北境去吧。朕心里踏实些。”

      萧奕出列,抱拳道:“臣遵旨。”

      天子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户部尚书韩愈之出列了。这位老尚书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在朝中资历极老,说话也颇有分量。他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萧将军。”

      天子微微皱眉,但没拦着。

      韩愈之转向萧奕,语气客气却不客气:“将军在北境三年,功勋卓著,老臣素来敬重。只是落雁谷一役,先锋营三千人折损过半,将军自己也身负重伤。老臣想问,这一仗究竟是怎么打的?三千精锐,怎会中了羌人伏击?将军事前可曾料到?”

      殿中安静下来。

      苏或站在文臣列中,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话问得诛心,表面是请教,实则是拿落雁谷的事做文章。萧奕在北境三年的功劳,都能被这一句“怎么打的”轻轻揭过。

      萧奕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韩愈之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韩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落雁谷一战,臣的先锋营遭遇的是羌人主力三倍之众。臣事前确实未能料到——因为臣手上有十八份密报,都说羌人主力在东线。那十八份密报,有九份是兵部转来的,三份是枢密院发的,剩下六份是地方斥候直报。韩大人若想知道‘怎么打的’,臣可以把这十八份密报的原件送一份到户部。”

      殿中更安静了。

      韩愈之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萧奕却还没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平淡:“先锋营三千人,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七,伤四百六十三,活下来的三百九十人里,有二百多人至今不能归队。韩大人若想一一问他们‘怎么打的’,臣可以把名单给您。”

      韩愈之退了半步,干笑了一声:“将军言重了,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萧奕打断他,目光仍旧平静,“只是关心?韩大人,臣在北境三年,没收到过户部一封问寒问暖的信。今日您既然关心,臣回头让江衍把这三年的军报送到您府上,您慢慢看。”

      殿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韩愈之面红耳赤,退回列中不再言语。天子适时开口打了圆场,将话题揭过。

      苏或站在文臣列中,垂着眼,手中笏板握得比方才紧了些。他想起萧奕方才说话时的神情——不激动,不辩解,只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每一样都有据可查,每一样都堵得人无话可说。这人看着冷淡,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

      朝议散后,苏或走得慢,有意落在后面。果不其然,行至御花园拐角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国师大人走得真慢。”萧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萧奕走到他面前,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眉目舒朗。今日朝上那一幕仿佛没发生过,他脸上看不出半分不快。

      “将军好口才。”苏或淡淡地说。

      萧奕笑了一下:“比不上国师。上回小年宴上那句‘小年宴上谈军务,不妥’,我到现在还记着。”

      苏或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萧奕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放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段宫道走得长一些。

      “方才在殿上,”苏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些密报,真的有?”

      萧奕偏头看他:“你猜。”

      苏或看了他一眼。

      “真的有,”萧奕收了笑,语气淡了些,“只不过没那么多份。韩愈之这人,嘴上说关心北境,实则连北境几个关口叫什么都未必清楚。他今天发难,是冲着我来的。”

      “冲你什么?”

      萧奕沉默了几步,才答:“有人不想让我留在京城。”

      苏或脚步微顿。

      “谁?”

      “还不清楚,”萧奕说,“也可能是冲着你。”

      苏或抬眸看他。萧奕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将披风拢了拢,呼出一口白气:“行了,不说这个。说点别的。”

      苏或没有追问。他知道萧奕的性子,不想说的时候撬不开,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来告诉他。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快到宫门时萧奕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今日朝上有人送来的年礼,”他语气随意得很,“我不吃甜的,你拿去吧。”

      苏或接过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纸包,里面包着几块桂花糖。他抬眼看萧奕,后者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别处,好像送糖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将军不吃甜的?”苏或问。

      “嗯。”

      苏或想起上回在将军府,萧奕给他备了一碟子点心,码得整整齐齐,绿豆糕、桂花酥、杏仁饼都有。当时他没多想,如今再看手里这几块桂花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对不上。

      他没戳破,将糖收进袖中。

      “多谢。”

      萧奕“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句:“初一来的时候,别带东西。”

      苏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沈砚见他出来便递上手炉。苏或上了车,帘子落下前,他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萧奕正站在阶下跟江衍说什么,似乎察觉到目光,偏过头来。

      苏或放下帘子。

      马车动了,碾过积雪的长街。苏或靠在车壁上,袖中那包桂花糖贴着掌心,微微发暖。他摸出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化开,像是小孩过年才吃的那种糖。

      车外传来市集的喧闹声。腊月廿五,年关将近,长街上摆满了年货摊子。苏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卖春联的、卖灯笼的、卖糖葫芦的,还有几个小孩围着一只泥人摊子,叽叽喳喳地挑拣。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他开口,“将军府的年货备了吗?”

      沈砚在外头应道:“应当没有。将军府上人口简单,萧将军又不爱这些,往年恐怕都不怎么操办。”

      苏或放下帘子,在车里坐了片刻,说:“绕一下,去东市。”

      马车拐了个弯,往东市去了。沈砚没多问,只将马车赶得稳当些。到了东市,苏或下车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让沈砚先送回府中,自己又上了车,往另一条街去。

      这条街他很少来,但记得路。三年前萧奕出征后,他曾有一次无意中路过这里,看见一家铺子在卖北境的地图,便进去买了一张。当时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买,买回去之后也没打开过,一直压在箱底。

      如今那家铺子还在,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四方舆图”。苏或推门进去,铺子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气味。掌柜的迎出来,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了他愣了一下,大约是认出了这张脸。

      “客官要买什么?”

      苏或看了看四壁挂着的舆图,目光落在角落一张北境全图上。那张图绘得极为精细,山川关隘、驿道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片刻,问:“有落雁谷的详图吗?”

      掌柜的想了想,从柜中翻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有是有,就是旧了些,三年前画的。”

      苏或接过来展开。落雁谷的地形在图上清晰可见,两道山脉夹着一条窄道,地势险要。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在谷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要了。”

      掌柜的包好图纸递给他,苏或付了银子出来。马车等在门口,他上了车,将图纸卷好收进袖中,与那包桂花糖放在一处。一甜一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却被他妥帖地藏在同一处地方。

      回到国师府时天色已暗。沈砚迎上来,说将军府方才差人送了东西来。苏或进书房一看,案上放着一只小筐,里面装着几枝新折的梅花,花苞饱满,还没全开。筐底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

      “我院里那棵也开了几朵,比你的晚。先送几枝来,你替我养着,初一来的时候一并看。”

      苏或拿起一枝梅花看了看。花苞裹得紧实,还要几日才绽。他找了个青瓷瓶,将梅枝插好,摆在案头。沈砚进来添炭时看见了,问了句:“将军府送的?”

      苏或“嗯”了一声。

      沈砚没再问,添完炭便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正碰见江衍从外面回来——他是跟着苏或的马车去的东市,替苏或提东西,回来得晚了些。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江衍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是苏或让他顺道买的点心。

      “给,”江衍把油纸包递给沈砚,“国师买的,说给你。”

      沈砚接过来打开,是几块芝麻酥。他看了江衍一眼,后者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今天那包糖……是将军让我去买的。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卖桂花糖的。”

      沈砚抬眸。

      江衍挠了挠头,继续往下说:“将军那人你知道的,嘴上说什么‘我不吃甜的’,其实他小时候爱吃,后来去了北境,那边没这些东西,慢慢的就不吃了。但他记得国师爱吃甜的——有一回在朝上看见国师吃桂花糕,他记到现在。”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将芝麻酥收好,说了句:“知道了。”

      江衍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将军那棵梅树,今年开得晚。国师府这棵早开了十来天,他天天去院子里看,数着日子。”

      江衍愣在原地。

      沈砚说完便走了,青灰色的棉袍在廊下拐了个弯,不见了。江衍站在寒风中,忽然觉得今晚也不算太冷。他搓了搓手,傻笑了两声,转身回将军府去了。

      夜里,苏或坐在灯下展开那张落雁谷的详图。

      图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他用镇纸压平,一寸一寸地看。落雁谷在图上只是一条窄窄的缝隙,两侧山势陡峭,谷口宽敞,谷底狭窄,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看了许久,提笔在图上做了几处标注,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写完后将图纸卷好,用一根红绳系了,放进柜中。

      然后他坐回案前,看着瓶中那几枝梅花。花苞还裹着,离绽放还有几日。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沾了凉意。

      初一来的时候一并看。

      萧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苏或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随意说这种话。他说初一来,就是真的打算来。他说一并看,就是真的想把两处的梅花放在一起看。

      苏或收回手,打开那本星象书,将今日的事记了一笔。写完搁笔时,目光落在书页间夹着的几张字条上。“北边更冷”“夜里冷”“下次别备好茶了。粗茶就好”。

      三张字条,隔了三年,放在同一页上。

      苏或看了片刻,合上书,吹熄了灯。

      窗外雪又落了,簌簌地覆上梅枝。那几枝插在瓶中的梅花在暗处静静含着苞,等着哪一日暖起来,便要开了。

      而将军府里,萧奕正对着一碗江衍端来的姜汤皱眉。

      “我不喝这个。”

      “将军,您今天在外面跑了半天,又受了寒,不喝明天准头疼。”

      “不喝。”

      江衍把碗往前一递:“国师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让您喝。”

      萧奕看了他一眼。

      江衍面不改色:“沈砚跟我说的,国师最烦旁人不爱惜身子。”

      萧奕沉默片刻,接过碗一口闷了。放下碗时说了句:“明日再去国师府送一趟东西。”

      “送什么?”

      “随便什么。”萧奕躺回榻上,闭了眼,“就说梅花该浇水了。”

      江衍张了张嘴,把“梅花不用天天浇水”咽了回去,闷声应了退出去。

      雪越下越大,两座府邸在夜色中沉默着。一个案头插着别人送的梅,一个院里种着还没开的梅。两处灯火都亮着,照着一个在灯下翻看图卷,一个在榻上翻来覆去。

      明日便是腊月廿六了。

      离初一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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