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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鉴别石头中 苏或到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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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或到将军府的时候,巳时刚过。
天阴着,雪粒子稀稀落落地飘,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他下了马车,瞧见将军府门口站着个人——江衍,裹着件不合身的厚棉袄,冻得鼻尖通红,正原地跺脚取暖。见他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表情跟见了救星似的。
“国师大人,您可算来了。”
苏或微微颔首:“将军在?”
“在是在,”江衍压低声音,一脸一言难尽,“但您得有个准备。将军从昨儿晚上就开始折腾,把后院那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非说太乱,半夜叫人来扫。扫完又嫌茶具不行,天没亮就差我去敲茶铺的门买新茶。人家茶铺老板差点报官。”
苏或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换了三套衣裳。”江衍比划着,“第一套嫌太正式,第二套嫌太随便,第三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就那件玄色的挺好。他对着铜镜照了半天,问我觉得怎么样。”
苏或沉默了一息,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您又不是去相亲,照什么照。”江衍苦着脸,“然后将军瞪了我一眼,让我出来了。”
苏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极快地收了回去,面上仍是那副客气疏淡的神色,跟着江衍往里走。一路上他注意到府里的变化——前厅那几盆原本落灰的盆栽被擦得叶子发亮,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连院中那两棵松树底下的积雪都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圈规整的石板路。
萧奕站在后院廊下等。
他穿的是江衍说的那件玄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不像前几次那样松松垮垮。见了苏或,他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又停住,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退回廊柱边,摆出一个自认为很随意的姿势,靠在柱子上。
“来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苏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廊柱上崭新的漆色。萧奕靠上去的时候蹭了一肩膀新漆,自己浑然不觉。
苏或没提这事,只点了点头:“将军。”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桌上铺了张干净的素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块黑底银纹的石头,旁边搁着一只茶炉、两只茶盏、一碟子点心。点心码得过于整齐了,一看就是费了功夫摆的。江衍把人带到便溜了,溜之前朝苏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您多担待”。
萧奕在石桌旁坐下,示意苏或也坐。苏或落座后,萧奕给他倒了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先看石头。”萧奕说,把那碟点心往苏或那边推了推,“点心是街上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苏或看了一眼那碟点心。绿豆糕、桂花酥、杏仁饼,码成三层小塔,一看就不是“随便买的”——街边点心铺子不会码成这样,这分明是特意让人摆过的。
他没拆穿,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萧奕问。
苏或点了点头。萧奕便不再说话,开始一块块摆弄石头。苏或凑近去看,发现这些石头确实有些门道,黑色石面上布满银白色纹路,排列有致,隐约能看出某种星图的雏形,但跟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分野体系都对不上。
“这种标记法没见过,”苏或拿起一块细看,“刻这些的人,用的可能是北境部族的观星法子。”
萧奕“嗯”了一声:“我在山里捡的。原先没当回事,后来发现每块石头上的纹路都有规律,觉得不像是天然长的,就攒下来了。”
苏或看了他一眼:“将军在北境,很闲?”
萧奕顿了一下。
“……也不是闲,”他说,“就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出去走走,顺手捡的。”
苏或没接话。他拿起另一块石头看,发现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某种标记。他翻过石头在光下照了照,刻痕很浅,像是无意中划上去的。他没多想,将三块石头收进袖中。
“我带回去比对古籍,有结果了告诉将军。”
萧奕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茶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槐树的枝丫上积着雪,偶尔落下一团,砸在石桌上啪的一声。萧奕被砸了个正着,肩头落了一片白,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拂掉,动作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在意。
苏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人跟传闻中的“杀伐决断”四个字,实在不太沾边。
“苏或。”萧奕忽然开口。
苏或抬眸。
“你在京城三年,”萧奕看着手中茶盏,语气随意,“平时跟人来往多吗?”
苏或想了想,答:“不多。”
“那平时做什么?”
“占星,祭祀,给陛下讲天象。”
“就这些?”
“就这些。”
萧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多没意思。”
苏或没答话。这话说得直白,但确实是实话。他在京城的日子确实没什么意思,日复一日,规规矩矩。朝中上下对他恭敬有加,但恭敬本身就是一种距离,没人会像萧奕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他“你平时做什么”。
“你呢?”苏或反问,“在北境三年,除了打仗还做什么?”
萧奕想了想:“巡营,练兵,看战报,偶尔出来看星星。”
“也捡石头。”
萧奕一顿,嘴角弯了一下:“对,也捡石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跟平日那副冷淡模样判若两人。苏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垂眸喝茶,发现茶盏已经见底了。萧奕立刻提起茶炉给他续上,动作快得像是练过许多遍。
苏或:“……多谢。”
萧奕:“顺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老槐树上那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走,抖落一片雪。萧奕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句:“开春它们就走了。”
苏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窝麻雀,没说话。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萧奕说这些石头是“晚上睡不着出去走走捡的”。北境苦寒,一个受了伤又睡不着的人,在深夜里独自在山间走,捡些石头回来刻星图。那三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没问出口。
茶喝完了,石头也看完了,苏或起身告辞。萧奕送他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走到院门口时,头顶一根枯枝上挂着的一大团雪被风吹落,直直朝苏或后颈砸下来。萧奕眼疾手快,伸手挡了一下,雪团砸在他手背上散开,碎雪飞溅,落了苏或一肩。
苏或回头,看见萧奕的手还悬在半空,手背上沾着雪,微微泛红。两人对视了一息。萧奕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袖中,说了句:“树枝该修了。”
苏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枝丫。它离他头顶至少还有三尺高,那团雪掉下来的时候明显是朝他自己头上砸的,跟萧奕挡不挡没有半分关系。
苏或没有戳破,微微颔首:“将军留步。”
萧奕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苏或听见他说:“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星图。石头的事不着急,你若得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语气很淡,最后四个字说得尤其随意,好像真的“算了”也无所谓。但苏或注意到他搁在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马车动了。苏或靠在车壁上,袖中三块石头沉甸甸的。他闭眼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萧奕今天换了三套衣裳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到国师府后,他径直去了书房,将三块石头摆到案上,翻出几本古籍对照着看。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直到沈砚进来掌灯,他才从书卷里抬起头。
“国师,晚膳好了。”
苏或应了一声,将石头收好。目光掠过案角那只青瓷茶罐,忽然想起萧奕府上那壶君山银针,泡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提前练过的。他拿起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普通的茶叶,跟了他三年,没换过。
他盖好盖子,放回原处,起身去用晚膳。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走到书房,将那张“夜里冷”的字条从星象书里抽出来。灯下看了片刻,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行字比之前所有的都更不妥,看着简直像在打情骂俏。
他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没有烧掉,而是重新夹回书中,塞进枕头底下。吹灯躺下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觉得自己大概确实疯了。
而此刻将军府中,萧奕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剩下的石头出神。江衍进来添炭,瞧见那堆石头,忍不住问:“将军,您不是送了几块给国师么,怎么还留这么多?”
萧奕头也不抬:“剩下的我自己看。”
江衍不解,又不敢多问,添完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萧奕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没赶我走。”
江衍回头,看见将军正对着一块石头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格外明显,嘴角弯着,眼里有光。江衍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往外走,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沈砚——这将军怕是中了什么邪。
雪越下越大,将两座府邸之间的长街覆成白色。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而两个人各自躺在灯下,一个摸着枕头底下的字条,一个摸着那块裂成两半的玉佩。
两人都在想,今日那盏茶的时间,好像短了些。